第七章 慶長 揭開絲絨布

春宴 安妮寶貝 第1頁,共2頁

如果幻覺給予的,是為眼前現實提供一塊紫羅蘭色絲絨布,用以覆蓋、遮擋、掩飾、偽裝,那麼當失去這塊薄布,沒有遮蔽保障,一切赤裸裸雙目清明,你將會看到肉體與深淵之間的距離。微妙的一線之隔。遊戲規則是,即使你知道絲絨布背後的黑幕,也要裝做對此一無所知。並且興致勃勃繼續推進。

穿著嬉皮士牛仔喇叭褲的電影女主角,在咖啡店裡,輕描淡寫對男子說,我搬出前男友的家,因為他的廚房裡有煤氣爐,對我總有誘惑。如果我們動一下手指就可以結束生命,那麼世界上的人至少將在瞬間失去一半。

客觀規律從不提供假定,哪怕只是一個信手拈來的玩笑。人早已認清自我終結的手段極為困難。與之相反,苟且偷生,方式更輕省。試圖穿越現實規則的決心,必須經受考驗,某種力量對此做了界定。你,不能輕易做到這件事情。你,要撤銷所有平衡杆以及幻術。你,要接受真正的無依無靠。你,要拿出躍入深淵以肉身刺破黑暗的勇氣。這勇氣與生命方向相背離。這樣的背叛要受到警示。

因此。除卻戰爭、疫病、災禍、節育等種種干擾因素,這個世界總是人滿為患。假設科技和政治最終可以使玩笑成真,那也是人類不應得到的自由。世界將會為此更為混亂和骯髒。能選擇自由地死,意味著會有更多的人選擇無所顧忌地活。失去震懾和禁忌的活,只會加速一種意願的降臨:天上降下熊熊烈火或者暴雨洪水。重新洗刷這一切。

時間短促,最終被卸去一切裝備的時刻來臨,需要拿出與它融為一體的勇氣。[天涯書庫]

即使失去被幻覺的絲絨布保護的特權,也努力憑藉虛妄的一線擱置,摸索於高空中的鋼索,並相信手中意志來源正當,支撐堅定。卑微處境,隨時可能墜入深淵,卻貌似跨越障礙走向前方。這並非一趟自主旅程而是註定的線路,反覆衡量不能得以拖延迴避或倖免。你已到了出發時間。

恐懼即使可以讓心臟破碎,也務必要在這臨界點上,邁出第一步。

遠遠的,她看見他從通道里走出來。高大健壯的男子,平頭,藏藍色襯衣,清朗篤定。他在人群中尤其顯得敦樣。在機場,每天如流水般穿梭而過的人該有多少。她在此地,只為等待和迎接一個男子。只有這個人和她的生命息息相關,互相滲透和聯結。這就是宿世因果所捆綁和牽扯的緣分。生活中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更為重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他微笑走近她,當他放下手裡的行李箱,伸出手臂緊實擁抱住她,當他熱烈而不避忌地在大廳中親吻她的頭髮、額頭和眉毛,當他低聲地說,慶長,我在飛機上想著要與你相見,一顆心驚顫如同跌碎。當他的情感,如同烈焰把她包裹和燃燒。此刻的她,在這個濁暗浮躁的世間,才擁有稜角鮮明輪廓凸出的存在感。她知道自己活著。她在愛與被愛著。無可置疑。這種確認將比生命本身存在更為重要。

他平時商務活動入住江邊昂貴酒店。這次她提議他去她家裡。

她不喜歡在酒店裡與他相處。哪怕在高階奢華的酒店,也能夠在枕巾、被單、浴巾、毛巾上聞到生疏氣味,消毒劑漂白劑混合起來的氣味,隱藏其後陌生人皮膚和毛髮反覆印染之後的氣味。所有人來去匆匆,只把此地當作中轉停歇之地。裝飾一模一樣的房間,看起來潔淨寬敞,令人愉悅,每一件擺設和物品卻沒有絲毫感情。人住在其中也沒有愛惜。東西隨意擺放,使用過的毛巾零亂扔擲。行李箱敞開著,隨時準備打包離開。租住場所,再堂皇華麗,內裡卻充滿倉促草率。如同餐廳裡形式精美的飯菜,無法與家裡親手製作的食物相比,因為缺乏真情實感。

慶長是對生命的真實性持有敏感的人,她認為他們之間的情感是血肉俱存的,不應該在一個公眾冰冷的環境之中依存。她有抗拒之心。

他這次在上海停留兩個星期,一是工作上有各種安排,二是想陪伴她更長時間。他接受她決定,跟隨她來到靜安寺附近租住房子。她住28層。這棟高層住宅已舊損,過道牆壁上全是汙跡,角落裡餘留陳腐垃圾的氣味,每一樓層窄小迂迴的走廊兩邊,佈滿密集住戶。衣著潦草神情委頓的人,進進出出。電梯窄小,執行時發出噪音,有狗尿水跡。慶長是彈性極大的人,可以出沒在任何一個地方。清潔的華麗的昂貴的,骯髒的簡陋的貧乏的,都能伸展自如。清池雖然神色平靜,但顯得格格不入。這不是與他相宜的環境和氣場。他的高大個子一進入40平米的房子,頓時顯得處處逼仄,轉身都困難。

他沒有不適表示,安之若素。放下箱子脫掉西服,先參觀她的房間。極小的廚房和衛生間。臥室剛好放下一張1米2的床,一個工作臺,一排衣櫥,兩把椅子,一個矮櫃。露臺晾曬衣服,遠眺樓群和市景。陳舊傢俱都是房東的,書籍密密麻麻,或疊放或排列佔據臥室大半空間。她的生活裡只有書籍和電腦是重要存在。對世俗物質沒有佔有之心。她替他放出洗澡熱水,浴缸很小,只能站在裡面淋浴,但擦拭得乾淨。她說,你洗澡,我替你去煮咖啡。她有咖啡機,特意為他去買了咖啡粉。給他準備了新的拖鞋和浴巾。

廚房裡有一張窄小的兩人位木桌,僅容轉身。他們坐下來喝咖啡。桌子上有她買的一束新鮮芍藥,插在白色搪瓷杯子裡,有些熱烈盛放,有些還打著滾圓骨朵。放在桌子上的棉布茶墊是自己縫製的,兩面雅緻的花色,邊緣有密密手工線腳。房間裡散亂擺設收集或撿拾的物品,織布,舊碗,畫冊,鑄鐵小佛像,茶具,以及乾的花枝,松果,佛手,蟬蛻,卵石等。環境簡陋,但到處可見一個內心有審美的女子的情懷。

一面牆上貼上密集明信片和照片,很多是她在旅途中拍攝,視角獨特的景色和人物。她去的少數民族聚集區很多,大部分地區極為荒僻遙遠。他看到那張觀音閣橋的照片。她也許一直活在自己的天地裡,對世間失望,但從不抱怨。他走過去,擁抱她,親吻她的頭髮。他說,慶長,我至為喜愛你,你可知道。

他問她,為什麼要跟定山結婚,但始終沒有跟他住在一起。她說,即使結婚,她與定山,也會保持各自獨立。定山是性格獨特的男子,淡泊,自在,能理解她的個性和狀態。對他們來說,情感和身體的緊密,從來都未曾有過。沒有熱戀過。只是嘗試在這個城市裡彼此依存。都來自外地,在上海沒有親人朋友。定山做飯,與她一起吃,飯後一起打掃廚房,之後她工作,他看電視。這是他們常有的相處方式。她說,如果結婚,這樣的人就可以了。

他看著她,輕聲說,慶長,你對這個世間有敏銳和深刻的體會,你的內心豐盛細微和優美,卻為何唯獨對自己的婚姻和感情,如此輕率不經意。

她說,我沒有輕率不經意。我尊重情感。所以我告訴你,我要結婚。我不是別人。我是周慶長。我不能以其他任何方式與你相處。清池。我們也許需要一些時間,但我的感情沒有中間路線。非此即彼,黑白分明,清清楚楚。這是我的方式。

即使現狀和未來混雜不明,未知並且無解,當下每一刻仍值得小心珍惜。他拋下他在北京的工作、家庭、處境,孑然一身來到她的身邊。也許知道之間時間無多,現實錯綜複雜,只有情感單純強烈,暫且過一天是一天。畢竟決定給予對方時間,試圖再次確認這關係。

整整兩個星期。每天在一起。

在生活習慣上的確有差異。他只喝冷水,喝一切冷的飲料。早餐吃培根菸肉蛋卷,澆上味道濃重的沙士醬,喝大杯咖啡。她喜歡熱的茶,早餐喝粥,吃味道清淡的小菜,不喜歡油膩葷食,吃蔬菜水果。睡覺他要拉嚴實所有窗簾,房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喜歡拉開窗簾,讓房間裡有一些昏暗浮動的光影,這樣才覺得安寧容易入睡。他極為注意衣服的清潔和平整,所有衣物都需熨燙。她時常去貧困地區,適應把乾燥的衣服直接穿在身上。她依舊如同在瞻裡時那般,側身獨自蜷縮起來入睡。漸漸也習慣被要求互相擁抱,牽手入睡。

早晨他要去工作,早起洗澡,她已替他搭好襯衣西服領帶,在廚房裡備好咖啡與早餐。他吃完,拿起公文包,親吻道別出門上班。她在家裡收拾,清洗熨燙他的衣服,去市場買蔬菜水果,整理家務。開啟電腦工作。他在工作間歇會發簡訊給她,熱烈情感表達始終是他強項。他喜歡肉食,她對照菜譜,在黃昏時開始燉煮食物,用烤箱做甜點。窄小房間充溢食物熱騰騰香味,在廚房裡團團勞作,一邊開啟收音機聽古典音樂,一邊等待下班的男人歸家。

他是被寵壞的男子,基本上從來不做任何家事。她什麼都不讓他做。一切以這個男子的意願為重。她願意為他做所有的事,只要他生活在她的身邊,時間歸她所有。但她知道他最終無法辦到。所以,她也不會告訴他她的內心情意,只是盡力照顧他。

他非常之忙碌。會議和約見不斷,工作隨時隨地。但仍竭力推擋應酬抽空陪伴她。一起去超級市場購物,去古董集市瀏覽,去花鳥市場買花草,去電影院看電影,去茶館聽崑曲。接送她的日語課。睡前讀舊約給她聽,讀博爾赫斯的短篇小說,一起做智力題,對話並且討論。

窄小簡陋的房間,充溢著他的氣味、聲息、熱量、言語、慾望和情感。這一切存在,從未有過的熱烈和飽足。包裹,纏繞,填充,融合,滲透。沒有一條縫隙被遺失漏缺。

週末,她留出時間坐地鐵去他南京西路的辦公樓。在排列高大法國梧桐的街道上步行。路過街邊賣花人的竹籮,選下白蘭花。新鮮花朵用鉛絲串起,香氣撲鼻。暮色陽光灑在額頭和眼皮上,春日暖風使人沉醉。她穿了薄綢連衣裙和繡花鞋,在玻璃窗裡看見自己滿頭黑髮閃爍出光澤。女人只能在感情中甦醒和復活。這是天性。若有可能,她願意為這個男子捨棄一切遠行的路途,只在家裡為他烹煮清掃,生兒育女,等待他回家。這也是每一個貌似堅強能幹的女子背後,默默發出聲音的期求。但她如何做到。

等在他辦公大樓的大堂裡,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指,因為內心對他的愛,感覺一顆心臟頂撞胸口隱隱生疼。這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嗎。這種種歡愉、疼痛、不捨和貪戀。是的。愛在此刻只是她一個人的事。她看著他走出電梯門,看到她出乎意外一臉驚喜。從來沒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男子的生命,與她貼近如此親密深切。她微笑起身向他走去,一邊擦去眼裡隱隱淚光。

兩個人攜手去舊租界小餐廳吃飯。在街角等候綠燈時親吻。在夜色中無所事事散步很長時間。走過幾條大街,抵達一處街角的小小酒吧。興之所至,攜手進去看樂隊表演,一起再喝一杯雞尾酒。

如此搭建起來的世界,是孤立的,充沛的,完整的。無需任何其他事物的存在和介入。僅僅只是兩人在一起,日夜相守,樂此不疲。

如同少年般的熱戀。

他說,慶長。你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

每一次。在他的身體靠近她的時候,她撫摸他後腦的頭髮,聞到他脖子皮膚上熟悉的氣息,暫時忘記現實的複雜和破落。如同第一次,他脫掉她的衣服,迫近她的是意想中健壯清潔的身體。即使在他靠近的時候,她的腦子裡依然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意圖何在。她愛他嗎,她為何和他做愛,以後又將怎麼辦。完全沒有想到這些。只是單純地要與他靠近,聯結,粘著。他的肌膚和氣息沒有任何生分。他的身體對她來說,從未告別。

她同時忘記對他的所有疑問。也許他有權決定她的生命。因為他們的生命在某刻息息相關,為對方而存在,而不僅僅是為自己。

這樣一種難解難分的肉身的粘連,也許需要神秘而綿長的因緣。她在樓梯上,跟隨他下樓走向燈火閃耀的客廳,那一刻,他肩膀和背部的形狀如此熟悉,似乎她曾用手撫摸過這輪廓無邊次數。這輪廓讓她的眼睛和心獲得安寧。與他種種,從無生分、疏遠、脫離。是聯結的一體被分裂之後的兩部分,斷裂處留有詳白的記憶和線索,期待重新融合。她看到這傷口時日久長,創面從未乾涸。當他們相遇,她確認這斷裂處所有資訊一一對應。妥善,正確,完整。

她是他放在行李箱裡那一本需要在睡眠前獲得安靜的書籍,是他內心小心翼翼保留和保護的一處小小天地,盛放著一簇海拔4500米高山之上強壯靜謐的野生鳶尾。她與他的現實無關。她是他的內心僅存最後一抹破損的傷感和真實。他們在一起,那一刻世間單純至極,像茫茫大雪覆蓋之下的村莊,沒有人煙,沒有俗世的生氣。擁抱在一起,世界失去聲響。只剩餘他們兩個。

他們所能夠做的,只想做的,是卸去彼此衣衫,赤裸擁抱,讓身心被分裂的兩個介面再次聚集及對應所有在時間裡遊蕩輪迴等待良久的資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即使現實中他並不是屬於她的男子。

在他住在她家裡的兩個星期,其他人的存在從來沒有被忽略。他的女人們各司其職,待在各自位置,但電話會打過來,每天數次,非常固定。她已能分辨她們的聲音,短促穩重的是妻子,女友于姜則年輕活潑,嬌俏可人,有撒嬌的語調和笑聲。輪換打來電話,傳遞模式各異的問候。有時他正與她在一起,只能在電話裡竭力用正常語調向對方解釋:我在睡覺。我即將要出去吃飯。我現在開會。諸如此類,種種藉口,只為迅速結束通話。

剛放下這個,兩三分鐘後,另一個又打過來。即使在深夜,枕頭下手機也不斷髮出接受資訊的聲響。

他的女人們始終對他情有獨鍾,從不鬆懈。而他,也只能分成三頭六臂,應對生命裡這幾段至為重要的關係。也許他不認同這是一種玩弄或者操縱,而是一種多情或者博愛。對每一個與他有深長關係的女人,他都持有遲疑不決的感情,包括情愛歷史中難以計算的萍水相逢和一夜露水情緣的女性夥伴,比如fiona。他自認為從不想傷害她們,也從未曾惡意或者粗暴地對待過她們。他只選擇冷淡,迴避,拖拉,曖昧。他等待她們自己離開。

他對她有真誠,因此對她坦白感情歷史。在身不由己的時刻,選擇接起這些電話,而不是躲避。當著她的面對其他女人說出為了避免傷害的謊言,冷靜沉著,不露破綻。他要她接受他真實的自我和情感生活,他的處境,他的狀態。他是這樣一個男子。要她自己看到,聽到,接受,明白。她只能被迫面對這樣的場景。一個40歲能量強大的男子,對女人的控制和操縱,接近是一種殘酷。經歷的刺激實在太多。

有時深夜她無法入睡,看著他擁抱著她,側身而眠,額頭貼著她的臉頰,發出酣沉睡眠的呼吸。他的厚實腦袋貼著她的臉,如同一個童年期男童,遊戲玩耍至滿頭大汗,皮膚上散發出陽光和野草的腥味。手指緊緊相握,如此這般粘纏的依賴憑靠。她在黑暗中會感傷良久。他們是在渡口一起擺渡乘船的少年伴侶,嬉耍遊樂,不知歸途,已漸漸行至江面波心。遙遙對岸有無繼續同行的路途,無人得知。一輪明月升起,天涯就在咫尺。即使是這樣劇烈糾纏地熱戀著纏綿著,又能如何。

兩個各有歸屬的人,怎樣才能做到對當下和未來界限清楚,而不受到思念的傷害。呵。清池。我們並沒有出路。但我們要這樣執拗而盲目地,在對彼此的貪戀不捨中淪陷墮落嗎。

時間飛逝。他歸期將近。他們之間務必要再有一次交談。

最後一個晚上。他帶她去外灘奢華的餐廳吃飯。下班回家,把恆隆廣場的紙袋遞給她,裡面是他給她選的禮物:淺紫色絲絨連身裙,質地精良剪裁出色的高階衣衫。一雙小牛皮黑色高跟鞋,絲綢披肩,鑽石耳環,全套高階護膚品,香水。他有足夠心意寵愛她。難得兩個星期,一直與她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在蝸居里苦中作樂。他畢竟還是希望她成為他的世界裡的女人。

她洗澡,穿上他所選擇的衣飾,化上淡淡的妝,撲粉,抹上口紅。無可置疑,鏡子中的面容有了嶄新意味。絲絨是矜持而奢侈的織物。一不小心就會損傷,汙髒,傷口從無隱晦,在反光下呈現出背道而馳的絨毛方向,白晃晃如同疤痕。好的旗袍繡花鞋襯衣裙子都會採用絲絨質料,但慶長沒有這些。她穿那條絲絨裙子的方式,如同穿一件粗布衣衫。搭配球鞋,混搭膽色無可言表。這是周慶長的風格。

她是他生活裡存在過的女子完全不同的型別。也許是從未有過的。那些豔麗時髦的年輕女孩,如同一種標準化的價值觀,芳香悅人,他是置身主流社會的男人,習慣並全盤接受這一切。慶長帶來獨有的存在感。眼神清澈帶有失落。白襯衣,粗布褲,邋遢的黑色羽絨服一穿一個冬天。稍縱即逝的笑容,像燕子黑色如剪的翅膀,輕盈掠過他童年記憶中的春日天空。整個人似乎是從一個不合時宜的時代裡被遺漏下來的存在。

他說,你很美,慶長。我給你這些,不是要你改變。而是想讓你嘗試生活中其他部分。她說,你想讓我成為像fiona這樣的女子嗎。他說,當然不是。我一直尊重和愛慕你自身的存在。但現在你是我的女人。慶長。你要接受你的男人所給予你的東西。僅此而已。

水晶吊燈。燭火晚餐。一頓西餐花費不俗。她坐在對面,看著江水兩岸霓虹燈火,內心惘然。她要的是一個伴侶,不是一個階層。有時她把他拉進她的生活,瞻裡的冰天雪地,她在現實生活中的窘困和落魄,她內心的渺遠空曠。有時他把她拉進他的生活,他作為主流範疇的強勢和權力,他情感的無法忠誠和割裂。只有他們的愛是單純的。但這份情感,找不到現實的基地。只能像飄搖的種子,在風中漫無目的地漂泊,找不到一塊可植種的多餘土壤。

他直接說,慶長,你不能結婚。你要離開定山。

那你如何安排我。

你要給我時間,讓我來處理問題。任何問題都需要協商解決,不是短時間的分曉。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他坦白看著她,說,我無法說清對未來的預計,但我知道如何安排我們的現在。他停頓了一下,說,我想在上海幫你另租房子。事實上最簡單的方式,你可以搬去租賃式酒店公寓,房間舒適乾淨,有人來清掃服務,你工作或出去活動,都很方便。

不行。一個月上萬,太過昂貴。

你無需考慮這些。

我生活得自在。也許只是你覺得不習慣。

他拿出一張卡,遞給她,說,你最近沒有穩定工作,我希望你還是能夠生活舒適。我要照顧你,慶長。

她突然覺得內心一陣躥動,一股強烈意志從胸口升騰而起,根本無法遏止。她說,你要做什麼。你讓我住你為我租下的房子,讓我用你的錢,讓我等在上海,讓我失去對生活的控制和安排,讓我成為你情感生活的三分之一。我做不到。我要結婚,想生孩子。

你如果要生孩子,只能生我的孩子。

她尖銳回應,你已經有三個孩子了,他們在溫哥華。你還有一個北京女友在極度渴望能為你生兒育女。

我只想要跟你生下來的孩子。

你怎麼跟我要,結婚嗎?同居嗎?

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怎麼跟我在一起?

以一切的可能的合理的方式,跟你在一起。

她低下頭,默默發笑,我對推動你的妻子和女友,沒有願望,也沒有力氣。我只想平靜生活。

那我們的感情你置於何地?

這個問題,我也可以轉過來問你。你早有妻兒家庭我不計較,這是你的組成部分,你不想改變,我就不會(文)要求你破壞。但你若想跟(人)我在一起,必須離(書)開於姜。否則我怎麼(屋)能夠看到你對我們的感情至少有所尊重和犧牲。

我會處理。但我希望你馬上離開定山。我無法忍受你在一個男人身邊生活,我會發狂。

在你沒有做出任何行動之前,你有權利來要求我這樣做嗎?你仔細想想,你有何權利說出這樣的話?

慶長!注意你的言辭方式。

但她並不打算退卻。她說,只有當你成為一個做出選擇和擔當的男人,至少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空間來容納我們彼此的時候,你才有權利來要求我,要求我為你做些什麼!現在你沒有資格!

如此對抗他,她並不後悔。他們在現實中無法隸屬沒有歸宿,他如此靈敏,早該如她一般內心洞明。即便如此,她也早已知曉自己勢必將跟隨他,在這段感情裡輾轉流離。哪怕不問時間和未來。

那一年春天跟隨他去新加坡開會。天氣炎熱,日日高溫,白天她大多待在酒店房間裡。晚上他工作結束,如果沒有應酬,會帶她吃飯,散步,看電影。她在樓下午後花園,撿到墜落在草叢裡的緬梔子。硬挺厚實的小花朵,有5片乳白色花瓣,橙黃色花心襯著青翠側葉,芳香潔淨。回到房間,選擇窗邊一個角落,把定焦相機擱在窗臺上。從木百葉過濾之後射進來的日光,呈現渙散而輕盈的質感。她試拍一張,發現臉部、脖子、手臂裸露出來的皮膚,光澤極為柔和自然。無心所得,馬上把握。換上一條白色襯裙,棉和絲混織柔順單薄的質地,低垂領口處有纖細蕾絲。把緬梔子插在左邊髮鬢,長髮流瀉在兩邊臉側,嘴唇抹上口紅。這樣,對著木百葉視窗的光線,進行自拍。

光線在分分秒秒中發生變化,很快被暗淡暮色替代。拍下約20多張照片。事後,她在電腦裡回放這些照片,看到一個全新的被發現的自己。或許也是一個被重新創造的自我。面容已有衰色,眼睛清澈似浸潤淚水。漆黑長髮,白花,口紅,手臂上刺青,襯裙,變幻莫測如同水紋日影的神情。這是28歲的她,與一個男子熱戀之中的她,被男子的感情和慾望重重包裹之中的她。她知道,這是生命中極其特殊的一個階段。

她從未有過這樣珍重的時刻,如同珠貝中被磨礪的粗糙沙子,被孕育成一顆真珠。只因通過與一個男子肉身和情感的聯結,獲得一種全然新生,透通空靈,熠熠閃光。只因知道自己在愛與被愛著。

她沒有告訴他,自他離開上海,她已經正式對從香港回來的定山提出分手。她選擇實話實說。這是周慶長的方式。

她說,定山,我愛上一個有家庭的男子。本來我打算離開他,與你結婚。但我們感情強烈,確認無法分開。雖然他目前不能跟我在一起,我依然決定要給他時間。

定山平靜,說,慶長,其實你知道你時間無多。你28歲。他可否能夠給你未來。

她說,這倒是次要的。我只想得到自己期待中的感情。

我一直試圖照顧你,慶長。但這不是你能夠獲得滿足的感情,是嗎。

這是兩回事情,定山。人生短暫,世事無常,其實我知道情愛歡愉如同清晨的露水稍縱易逝,即便如此,我也要得到。生命的苦痛和悲哀太多。哪怕一絲絲光線,也是我的所求。我不尋求你的理解,我只希望你接受我的決定。

你可以離開。慶長。但如果你回來,我依舊在這裡。請你記得我的位置。

我很抱歉。

不。你有你離開的自由。我也有我等待的自由。這只是我們各自的選擇。

她想,他們能夠如此輕省地面對和解決這件事情,大概因為她與他都性情不俗,不拘一格,所以態度簡潔截然。定山理解和接受人性幽微之處,這些存在極容易被隨意放置粗暴輕率的世俗斷論和道德質問。但何謂規則又何謂標準。他無法提供給她想要的東西,而她自知內心並未死滅。她心灰意冷,但卻從不輕易妥協。

她沒有告訴清池她所做的決定。她寧願讓他感覺她的生活獨立自主,並不因他有改變,或者說,他不解決自己的問題就可以得到她的全部。他對女人的支配隨心所欲,自身強大試圖操縱一切。這不是她想讓他得到的立場。

因為無法在一起。因為不願意聽從他的安排,搬去公寓,歸屬他的部分生活。因為彼此相愛。他只能製造機會在工作中把她攜帶在身邊,來回顛倒。只是爭取能夠與她一起共處的時間。那年10月,他去首爾開會,替她買好機票,讓她去找他。他們在那裡度過一星期。他們認識剛好一週年。

他愛她,只能做出最大程度的安排和犧牲。為了與她一起吃晚飯,儘量推託應酬早早回來。知道她在異國他鄉隻身一人,只為與他相伴。她在洗手間的梳妝鏡前撲上粉,抹上唇膏,穿上桑蠶絲連身裙,盤出發髻,戴上耳環,跟隨他出門。那一段時間,她為他妝扮,不覺得麻煩。曾經,她可以一件黑色羽絨服就打發一個冬天,即使白色小絨毛四處綻出也不覺得牽掛。曾經,她是個在工作、旅途和行動主義的自我麻醉之中試圖與世界脫節的人。在戀愛時,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美。這是被一個男子以肉身和戀慕對映出來的美。

如果他離開,她獨自一人,這被對映出來的性別的美,就將如日光之下的露水自行蒸發消失。她很清楚。他讓她感受到自我在生命結構裡的另一種存在方式:作為一個愛與被愛著的女人而存在。

他在門口等她,看她出來,輕輕吹出一聲口哨,如同大學裡讀書的少年男生。他說,慶長,你這樣美好。他從來都安然於他的表達,對女性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愛惜態度。他已換上白色小藍豎條的襯衣,深灰色褲子,身上淡淡古龍水氣息,俊朗外形讓人覺得妥當。只是每次當他衣履整齊的時候,他就清晰昭顯出某種社會化身份的存在。他們的現實,分屬社會秩序規則的兩面。

他們在電梯裡對著鏡子擁抱,他說,我們可相襯。她微笑不語。現實中fiona那樣豔麗能幹的事業女性,與他同屬。但清池個性複雜,對女人選擇自有路線。他與馮恩健這樣敦實而出身良好的女子結盟,他享受於姜花瓶式的擺設和娛樂。同時他需要慶長作為4500米高山之上的野生鳶尾存在,以此自覺生命沒有被商業社會徹底吞沒,還留有一絲天清地遠的靈性。

此刻當下,一切無礙。兩個在異國他鄉的男女,隔絕生活困境,脫離處境桎梏,暫時卸除負累。攜手而行,如同普世一對朝夕相伴的日常伴侶。緊緊握住對方的手,飯桌下,黑暗中,人群中,馬路邊,入睡時,醒來時。在坡道小巷慢慢上坡,尋找獨具風格的餐廳。首爾是粗礪而率性的城市,她卻喜歡。他們熱衷平民化有當地風味的小餐廳,裝飾簡陋,燈火刺眼,熱火朝天擠滿喝酒聚會的人群。他帶她吃生螃蟹、生牛肝、煎牛腸、雜血湯,質料獨特口味生猛的食物。

這個國度的氣質,有一種熱烈的陰鬱難辨。喝燒酒喝到半酣的程度也已悅人,渾身血液流動,暖意上湧。他們喝得半醉,有時談天說地,有時默默無言。一直坐到店門凌晨打烊。

他領她去聽迦耶琴的彈奏。老年女子唱腔如此高亢有力,令人屏息。這種聲音表達,雖然語言不通卻能心領神會,骨子裡的壓抑剛烈無由催人淚下。他在一個星期裡帶她去聽了三次。他願意寵愛她,讓她獲知豐富感受。有男性渴望引領的強勢和慷慨。

那天晚上,他借來韓國同事的吉普車,開車帶她到很遠海邊。已是初秋,晚上大風凜冽,冰凍刺骨。海邊餐廳遍地垃圾,地面溼漉漉,走路時不小心會跌倒。提供的各式海鮮卻極為新鮮潑辣。鐵絲網上的貝殼或生蠔,被火焰炙烤突然發出雙殼開啟的聲音,令人覺得激痛。她喝了很多燒酒,臉頰通紅,連眼皮都紅了。覺得羞愧,用手擋住額頭,輕輕發笑。

他低聲問她,慶長,和我在一起,你可愉快。她看著他,看到他眼裡漸漸沉落下來的感傷。他說,如果我們在很久之前認識,會是怎樣。如果我在結婚之前遇見你,會是怎樣。我嫉妒你生命裡所有出現過的男人,我應該是你最先的最後的唯一的一個,你只能屬於我一個人。如果在年輕時遇見你,也許脾氣不好會吵吵鬧鬧,但我知道我將會深愛你。與你一起生活,生下一堆孩子,彼此相守,直到老死。

她突然非常冷靜,腦袋裡彷彿被一汪冰冷的水激醒。她說,你26歲在溫哥華結婚的時候,我才13歲。我還是雲和小城裡一個被生活壓抑扭曲的少女。你如何可能遇見我,遇見我又怎麼可能帶我走。

那你到上海的時候,我在哪裡。

那時你是回來中國,但你位居高位到處飛行,並且已有家庭孩子。我23歲,寄人籬下,到處奔波,只為尋求一份能夠謀求生存的工作。

如果那時我遇見你,我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