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慶長 秉燭夜遊

春宴 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她看著他,說,我經濟沒有困難。

fiona贊同你的才華,但說你有時過於固執,不懂得妥協和周旋。媒體圈子也許不適合你,你只能做自己的事情。如果需要幫助,請你告訴我,我會盡力。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衣。衣履整潔高貴,坐在她的對面。她沒有攜帶換洗衣物,依舊是昨日出門時的裝束,散發出隔夜酒精和菸草氣味。搭在椅子上的黑色羽絨服滲漏細小的白色絨毛,如同千瘡百孔的生活,如同她打包收拾起來但從無可能棄置的複雜歷史,如同她對感情的需索和落空,她對愛的真相的疑問,她對這個時代的退卻之心。她的無地自處。

離開一座即將消失的古老的橋,她的生活將如何延續。她寧可時間停滯在他們卸下衣履坦白相對的時刻,這個男子以溫暖炙熱的肉體將她包裹,而不是現實中這般生硬疏離地面對。他們分明認清,一旦脫離彼此懷抱,只能是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兩個人。各自揹負的現實何其沉重而無法拖動。

冷靜下來之後,他變得謹慎。沒有談論任何關於他們之間的前景或未來。此刻要再祖露心扉也已十分多餘。他們沒有空間可以容納承諾或期待,並且需要時間消釋這最終迸發成形的強烈情感。她什麼也不追問,悶聲不響吃完眼前這碗麵條。他知道她的倔強,說,你好好照顧自己。他馬上要去機場趕飛機回北京,然後去溫哥華總部開會。離開半月。他們沒有約定何時會再見面。

他緊緊擁抱她,說,我愛你,慶長。這是他可以說的話,也是他喜歡說的話,但這是她所不需要的話。我愛你,這能改變她的處境和生活嗎。不。她只是意識到自己將會更為分裂而苦痛地存在。這感情將是她的負債,而不會是救贖。

在浙瀝微雨中,他把她放在地鐵站。車子即刻開往機場,他的時間緊迫。

她沒有傘,站在人行道邊,開啟關閉的手機,簡訊響動出現,是定山。他一晚上沒有收到她簡訊回覆,打電話也沒有被接。但他並不著急。對慶長,他從來都給予自由獨立的空間,不追問不擔憂。只說,你方便時回覆我一條簡訊。慶長在地鐵口回了他,說,醉酒,住宿朋友處,現在回家。然後她慢慢走下地下通道。

一路靜默,站在地鐵上身心疲憊。周圍擁擠喧雜散發混濁氣味的人群,使她感覺到客觀生活不止息有條不紊地行進。而她與清池的一切,已被推遠擱置,彷彿一場夢魔,前路茫茫。這場夢魔不會是她的光芒,卻可能是更為深邃的一條黑暗通道。慶長壓抑住內心悵然,表情冷靜,想著接下來面臨安排的事情。是的。要誰備去南京,要給定山的父親買禮物,要再接稿子再接工作,要淮備結婚的戒指和衣服,生活有無盡的實際的瑣事。生活有巨大的無解的空虛。

此刻,她內心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拋棄所有一切,跟隨那個男子而去。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哪怕走到山窮水盡。只想與他一起。但她什麼都不會告訴他。因為他無法迎接她,而她甚至不想給他任何時間,她能做的就是保護自己,結束這段關係。她站在地鐵車廂的蒼白燈光下,內心脆弱分崩離析,眼淚盈眶完全不能自制。淚水流到臉上,只能仰頭用力呼吸。盡力控制這頃刻間被摧毀的虛弱自保。她要結婚。無可置疑。這是唯一能夠走的道路。

她想念他。如同一雙手在胸口裡無從捉摸地揉搓著,從上而下,從左至右,從內到外。有時心勝會被抓緊,陣陣生疼。有時又只是懷著淡淡悵然,如同包裹被折斷和碎裂之後的隱痛,故作鎮靜。回憶像河流深不可測,無聲遠行。她站在岸邊,無所作為,隨波逐流。她從未這般清楚分明地感受到感情的成形,看到它逐漸凝聚成一枚孤立而集中的核心,嵌入血肉。與之形影不離,與之呼吸存亡,與之起早落夜。

出於對清池的思念,以及某種內心沉墮的消沉,她持續深入於姜個人空間,只為找尋哪怕一絲絲關於清池的線索。在少女無所保留的記錄裡,慶長看到絕無可能猜測和了解的清池的情感歷史。事實上,時間中隱藏的真相遠超過她想象。

他對她情有獨鍾,不姑息金錢物力,照顧和培育這個少女3年,付出許多精力期待。

他讓她接受鋼琴英語網球芭蕾素描等種種訓練。時常帶她出國旅行度假。

他一直想說服她停止模特工作,送她去加拿大讀書。

他買了別墅,寫的是她的名字。

他送給她一輛高階跑車。

他帶她去過溫哥華。與父母相聚,她與他們相處融洽。無可置疑,他們可算是一種認真的關係。馮恩健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從不流露出任何懷疑質問。這是他們的婚姻平靜無波關鍵所在。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有一枚鑽石戒指,是他買給她的。於姜提出要求。她知道他有妻兒,即使他們遠在一萬公里之外。這種物質的形式化暫時可抵衝為安慰。

少女同時為這慷慨而穩固的關係,付出代價:

在i$歲和20歲時,為他做過流產手術。在文字裡流露出傷痛。

大部分時間需要獨處,並容忍他不間斷的暖昧和幽會。幸虧她有一個熱鬧職業,有大幫吃飯喝酒跳舞旅行的各色人種朋友,以此打發時間和空虛。

她做出過一些努力。儘可能投其所好,學習他所喜愛的一切。從各類高雅藝術直至學習做蛋糕。

她要求一起去照相店花費高價拍了一組照片,穿上白色婚紗打扮成隆重新娘裝束。一直幻想能夠嫁給他。

在共同的3年,這個活潑少女為他鐘情,從無異心。但他一直跟其他女子有染,幾次被她發現,悲痛欲絕。離家出走,又被他追回。最終缺乏離開的勇氣和前途。

她知道他不愛她。或者說,他曾經愛過她的時期已經過去。他有某種理想主義的愛的期許,不是在男女關係裡只需要肉慾的男子。一個關注名牌、度假、吃喝玩樂的女子,即使也可以談論一些思想或者文藝,但他終究覺得她幼小。而她本來就幼小,只是他嘗試忽略或改造過這種幼小,後來就灰了心,任這段關係隨波逐流。她知道他也許始終都不會和她結婚。她也知道,他不會隨意就把她離棄。

她長時間凝望照片裡他與另一個女子生活的軌跡。

他和於姜,去過歐洲大部分國家。在老城區,在河岸,在城堡,在酒店,留下大量度假照片。於姜的照片都由他拍攝。那時他們正在熱戀,他迷戀於她的笑容、背影、身體、姿態,一舉一動。照片裡可見到乎持相機站在對面的男子的熾熱愛意。於姜自然能夠感受到這份寵愛,笑容嬌憨,眼神天真,那時她很美。慶長看著這些照片,沒有嫉妒,卻有淡淡感傷。在他們未相遇之前,清池的生活與這個女子相互依存。於姜的美貌和單純活力,帶給他愉悅,並持續長久。

他試圖把身邊少女塑造成心目中完美女性的形式:無懈可擊的外表,豐富優雅的內涵,知性和純真並存,肉慾和精神平衡豐實。但最終發現,這不過是他男性的好勝和理想化所衍生出來的虛幻假相。於姜的核心,始終是從重慶出發之時就已具備的,對這個繁華現世無比強烈的嚮往和虛浮之心。年輕肉體,會有被厭倦的時候。可帶來的最終支撐,只能是由內散發的精神力度。尤其是像許清池這樣,對伴侶精神世界有要求的男子。他無法在她身上得到最終滿足。他一直繼續有其他女人。

於姜在這種壓迫和要求中,3年之後的照片裡有衰老的跡象。她的臉,在某個瞬間,突然發蔫枯萎。她的確下功夫學會一切他引導之下的技巧,跟隨他不斷海外旅行見多識廣,努力除錯自己,身上散發其他同齡女子所沒有的摩登氣息。一切來自背後這個推動和資助的男子。但若他不再強烈愛她,對比一定明顯。清池對女人太過寵愛,他的表達方式是直接而實際的豐厚的饋贈。從巨大到細微處,周到細密,無可比擬。一旦他減弱,女人適應極為艱難。

他是這樣的男子,每次出差收拾妥當行李箱,會塞上一本克洛德·列維一斯特勞斯的《憂鬱的熱帶》,或者一本尼采哲學著作,或者一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這些是與他的電話會議工作計劃客戶約會沒有關聯的存在,但他需要它們陪伴左右。哪怕只有在飛機閱讀燈下開啟的片刻靜謐,或者是人睡之前勉強開啟幾頁最終睏倦而眠。有時·也帶上邏輯學的趣味題集。

工作壓力,廢寢忘食,日夜顛倒,爾虞我詐,費盡心機。不僅如此,生命有時處於一種荒廢和停滯之中。物質的現實世界,反覆顛撲之後,剩餘下獨處時難明的一種焦躁和失落。他是持有矛盾之心的人。一邊,是他在世間必須安身立命的好勝和強硬意志。一邊,是他對4500米高山之上一種野生鶯尾的嚮往和理解。他知道它強壯靜謐,幽靜充沛。也許,那也是他自身希望組成的一部分。

他們會為彼此降服嗎。事實上,他離她如此遙遠。即便她一眼看到他個性中隱藏繁複的褶皺和陰影,他依舊是這個世界上,目前,此刻,唯一走近她內心並如此輕易的男子。

不在一個城市裡,不在對方身邊。告別之後,簡訊和電話都很剋制。基本上清池發給她,但慶長回覆極少,從不洩露情緒。在現實中該如何與清池相處,她完全不得知。她要的,是一雙在睡眠中在借懂中在黑暗中在冰凍中一再追逐和把握著她的手,溫暖篤定,可以結盟。不過如此而已。但這雙手只在極為短暫和間斷的時間裡出現。她只能以回憶來聯結他。他的身份和情感經歷太過複雜。他們也無任何約定。她必須獨自面對自己的生活。

調整工作,決定是否結婚。這都是迫在眉睫的決定。結婚意味著她將在上海真正紮下根來。這對在雲和的親戚來說,是個安慰。他們或許擔憂她終有一天落魄而歸,再次平添他們負擔。慶長自離家出來的一刻,就下定決心絕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哪怕獨自飢寒落魄,死在街頭。她要繼續存活,就只能打起精神來,面對生活,往前行進。

春節期間,與定山一家度過關係緊密的6天。定山父親提出讓他們在春節後挑選時間結婚。定山對她一無所求,唯一心願,不過是希望她去南京時,能與家人保持和諧關係。所謂和諧,是見面客氣有禮,能敷衍過場。平時他們並不會在一起。但事實上她超出他的期望和要求。慶長早已看淡這些。換言之,在內心她從不在意身邊任何無關的人,故對人情從無計較。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

她對定山坦承與一同的前次婚姻。無意說出細節隱衷,只是告訴他一個過往事實。這是她要做到的誠實。是叛逆青春銘刻的印記,也是她對自我歷史的確認。她寬恕自己的失敗,也決定淡忘往事。並且始終把一同的那句應允放置於感激,他使她的人生獲得開端。

定山沒有失望之意。他說,你有這樣的事,我不奇怪。你是這樣的人,慶長。你的個性和經歷自有離奇之處,我早已接受。但我並不打算告訴父母知道,這對我們沒有幫助。這個樸實勤懇的男子,身上有共他好處。即使他對她的世界一無所知,不代表他沒有承擔的力量。事實上,也並不是任何一個平常男子,能夠把她挽留在身邊。他們總是對她有所承擔。不管是過去的一同還是現在的定山,都為她付出代價。

他們去百貨公司挑選首飾,他想給她買一枚鑽石戒指。她想起於姜手上的蒂芬尼鑽石戒指,款式華麗,看起來價格不菲。清池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只是一枚簡單鉑金戒指,和馮恩健是一對,沒有任何點綴,極其樸素,卻是他大學畢業後就已戴上並心甘情願戴了14年的戒指。對一個男子來說,什麼是本質,什麼是形式,黑白分明,一點差錯都無。她看了良久,沒有決定買哪隻。覺得貴,買下的前途無非深鎖抽屜。她不是乎上會戴一枚閃閃發亮鑽石戒指的女人。她只是決定要結婚。

她對定山說,他來安排就行。定山剛好要去香港出差一個月。他說他去那邊再看。

她買下過一條自色絲緞連身裙,鑲綴有刺繡、珠粒和手工白蕾絲。覺得它美,如同為一種莊重儀式誰備的衣服。再有一束潔白芳香的小小捧花,桅子或者茉莉搭配上綠葉花枝就已足夠。這裙子穿完之後,可以收人衣櫥儲存,以後送給孩子。比起穿著租借來的婚紗被四處擺佈展覽,這種自我確認的形式感是她所注重的。平時慶長從不穿這些。她沒有小禮服,不出席任何派對或酒會。

母親在她6歲時離開她。二線小城生活庸常,他們不過普通人家,她無可能得到一件從母親處細心儲存下來的舊年代的華美婚紗。這種形式對女子來說,本應是何等寶貴豐盛的饋贈,但慶長知道自己的生活貧乏缺漏,並不僅僅是一件衣服所能象徵的。

自幼年開始,她就一直說服自己對這種貧乏進行對抗。物質的貧乏,情感的貧乏,精神的貧乏,信念的貧乏。種種貧乏而無可迴避的現實。竭盡所能地對抗,嘗試讓自己逐漸豐盛獨立的途徑和可能性。即使路途坎坷,一直顛沛流離。但這是她的命運,一直在某種對抗之中。

結婚,對她來說,只能做到和定山去登記。其他所有形式都不要。以前是無能為力,和一同年輕貧窮,婚姻也倉促急就。這一次,卻是自己沒有心意要隆重熱鬧。結婚不是表演,無需對外界交待說明。那不過是她和定山的事。情愛路途波折艱難,她的確想從中迴避,獲得安寧和休憩。哪怕片刻。因此。清池,我要結婚了。她終究在電話裡,告訴他她的決定。

他在溫哥華,即將回北京。沉默良久,說,我不答應,慶長。你至少要等我回來。我馬上飛去上海看你。我們商量這件事情。去機場接他。早到個小時。直等在候機廳。

春天,她嗅聞到空氣逐漸甦醒的溫潤跳躍。站在人群中,感覺身心充盈飽滿,如同一裸汁液上湧要生髮出枝葉和花朵的樹。這種振作和揮發中的活力,使世介面目呈現細微顛倒變化。她28歲,面臨一場迫在眉睫的世俗婚姻。但現在她確鑿地戀愛了。她愛著那個男子,無可置疑。

遇見清池,這不是企圖或謀取的事,是一件自動趨近渾然不覺卻無可推搪的事。她尋求這個時刻,漫長,並且艱難。他開啟她生命中一扇被禁忌關閉的門,喚醒她身心隱藏良久對愛的敏銳和感應,讓她知道自己的沉睡,不是天資欠缺,而是持有解除咒語的秘密的人沒有來臨。每個人的內心,者隋一扇這樣的門等待被開啟。終究需要安排。

也許有些門始終不能被開啟。有些人始終不來。但如果他來,那麼被開啟之後,人能再次獲得新生。是這樣的偶然性,這樣的隨機,無常,心甘情願並且無能為力。

因此。她覺得現在所在的位置,並非一個衰敗行進中的跨越點。相反,她正朝向內心的孩童趨近,接近它的熱望和純真。她不覺得俗世還會有其他的規則和秩序,能夠帶來更多收益或者損失。儘量在高空鋼索上停留更長時間,這是所能勉力的唯一處境。只是有些人故意視而不見,有些人不加點破,有些人笑笑而過,有些人渾然不覺。

這是她生命中一次可超越高空鋼索的憑藉。這是一次機會。

遇見清池,必須要與他相愛。哪怕秉燭夜遊,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