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慶長 一座消失的橋

春宴 安妮寶貝 第1頁,共2頁

如同西人傳統習慣,清池左手無名指上戴有一枚婚戒。戒指式樣樸素,佩戴長久深勒手指骨節。這枚戒指重要性,不是在於對婚姻持有循規蹈矩,顯然,他內心一部分與此截然相反。而在於他以此與外界劃清安全距離,提示相關女子:你可以與我接近,但我在一個範圍裡面。

在對待女性的態度上,他具備一種開放的探索性。對美持有充沛興趣,征服欲與生命熱量同等強盛。尋求持續而飽滿的更新。一種具體的實踐又具有超越性的理想主義的形式,同時保持謹慎和警覺。作為商業社會的主流人物,這個男子,清醒自知,有被職業訓練出來的邏輯頭腦和大局觀。他很難被征服。

慶長採訪回來,fiona便告知她,不要被許清池一家高貴和美的表象矇蔽。馮恩健這幾年一直意識到與清池出現隔閡,不惜40歲嘗試懷孕,試圖再生下一個孩子來穩固家庭結構。他們之間的關係如同所有正常的婚姻,進入波瀾不驚的死水期。一雙兒女是唯一聯結,很少溝通,聯結疏淡。不僅僅因為他們聚少離多,只是,婚姻這個形式,無論如何都不能迴避想象力和激情在日常生活中的消減磨損。

長期婚姻,最後成為一個由習慣、信任、秩序和責任構成的共同體。形式穩定,漸漸脫離自我。人性所具備的脆弱、深邃、變幻、矛盾,奔騰而流動的能量,註定與被框架和模式侷限的現實有相悖之處。只有戀愛和來自心靈的驅動,才能靠近這無法言喻的甜美和黑暗。婚姻如此之理性,在剔除動盪起伏的同時,也剔除好奇和深入。一對男女,生下兒女,日夜相對,漸漸失去對彼此的興趣和探索。

因此,清池在3年前,有了一個女友。

是一個半紅不紅的模特,17歲跟隨他,現在20歲。她叫於姜。清池給她買下一處別墅,一直保持關係。馮恩健裝聾作啞,不和他捅破這層薄紙。於姜雖不算盛名,也是公眾人物,在所有受訪裡,稱自己單身沒有男友。這並不是什麼秘密。fiona給她於姜私人日誌地址和閱讀密碼。fiona有渠道得到任何她試圖瞭解的八卦是非。這是她的圈子所熱衷的樂趣:窺探,評斷,議論,攻擊。

fioria顯然還帶有其他目的,對慶氏也並不隱瞞。

她與清池,早前在派對中相識。她對他一見鍾情,他對她暖昧不明。她去北京出差,他們上了床。清池坦呈有家庭有女友,這是他慣有模式,讓對方自行決定與他關係的進退。fiona說,慶長,男人都是貪婪的動物。強有力的男人更是如此。像許清池,女人以為能夠抓住他,他也貌似從不手民絕推樓,但事實上,他控制局面不可能被制服。這才是勁敵。她又說,不管如何,事情發展沒有界限。也許某天他會離婚,也許某天他會和於姜分手。也許某天,我和他會在起。

慶長覺得fiona的靈活之處,在於從任何事情中獲得正面積極能量,故意忽略負面不可修正的缺陷。所謂成功男人,商業社會中精於算計的商人,不會不明白女人心中世俗的盤算和需索,除非他們故作痴呆。青春美貌在都會中隨處可見遍地可拾。也許值得為了床上片刻歡娛付出若干時間精力,但沒有一個聰明男人會為此搭上穩定關係的沉重代價。

閱人無數的fiona得出過結論,成功男人基本上早婚。婚姻物件多為門當戶對的大學同學或青梅竹馬。妻子相貌平平但有聰明才識。婚姻會維持穩定並且生兒育女。但對婚姻之外的女性,他們從不放棄征服的機會。

征服模式,基本上是批次式追求。所有女性一視同仁,帶去吃飯的餐廳,住過的酒店,買的禮物,喝咖啡的露臺,說起的音樂,書,電影·,一分享的內容沒有兩樣。情感的表達、語言、行為也是有跡可循的複製,用相同形式派發給不同物件。這個無限制造的包裝盒子裡,排列各式形式精美操作簡易的產品,位置和間距都自動成行:照顧。關心。讚美。溝通。精美禮物。熱烈性愛。甜言蜜語。異域誘惑。興趣風雅。見多識廣。對方接過盒子,以為得到的是量身訂造的珍貴限量版,實質卻不過是批發生產的零售品。

終極目的是上床。目標得逞之後,會迅速撤離,保持高度警覺,以冷漠迴避讓女人自動失去期望。有些會讓他們的興趣保持持久一些,漸漸發展出感情和生活的形式,如同於姜。有些則只能曇花一現,如同fiona。

fiona當然知道自己沒戲。但具備身份標籤的出色男子,偶爾與之約會、上床又有何不可。女人習慣過高或過低估計男人的情商和智商,使自己受到傷害。如fiona這般活在當下,照實劈直,反而眼目清明,無心無想。

慶長進人於姜的空間。

她是憑藉美麗肉身在都會謀求名利的重慶少女,煥發勃勃生機。他比她大20歲,身負要職,壓力沉重,需要來自年輕生命的熱量和活力,且對美從無抵抗之心。這種聯結有其合理結實的基礎。他們之間的和諧度也許超乎外人想象,在一起長達年,穩定持續。這和於姜的特質有關。

她做模特,卻喜歡混跡藝術圈,經常與一幫作家畫家音樂家建築師設計師等藝術家們搞派對,吃晚餐,做節目,拍地下電影。也寫小文章,出版寫真集,出席各種公益活動。一度被媒體稱為美少女與才女的混合體。

在私密的個人空間,慶長看到她漫不經心陳列的日常生活:全國各地表演,去海外度假,家裡的佈置和擺設,各類聚會,和家人一起……的確這個被選中的少女,內心有其聰惹活躍的一面,思維天馬行空。她對他感興趣的一切,也都熱衷:美術館,電影,書籍,旅行,音樂,體育……並且極度痴迷海外生活。對物質有嚮往和虛榮之心。所有種種,都有照片貼出。竭力呈現的,已是這個女孩優越生活的全部源泉。

為了保護清池,她在日誌裡把他簡稱為e,從不透露他的細節背景,也沒有他的形象出現。

照片上,於姜像一朵線條鮮明的大麗花,形貌不見幽暗充沛的芳香,但有實在豐盛的肉慾。她很女性化,注重打扮,時時變幻時髦行頭。

大部分衣物由他從歐洲購買,更孜孜不倦在日誌裡羅列名單,為這些奢侈品雀躍喜悅。她的相貌流露出一種天性的良善單純,缺乏慶長的堅硬叛逆,也不如fiona明確堅定。她是對自我無知無識的女子,屬性和趨向不明,心態順受。如同花叢中休憩玩耍的蝴蝶,沒有機乙,妙曼起舞。

清池性格強勢,喜歡支配和控制女人,拿受引領和教育女人的樂趣。他有能力做她主宰。

fiona說,這些內容我們不會放入採訪。事實上,我除了給你看,也沒有給過其他人。我們最終都是要保護他,不會讓他難堪。只是想不到吧,外表清朗乾淨的男子,背後有這樣隱秘複雜的情愛歷史。

慶長關閉頁面,說,許清池需要和這樣單純愉快的少女共處。他跟你這般事業女性在一起,上床片刻可以,生活一起會覺得疲累。他足夠複雜聰明。他渴望從女人那裡得到征服、認同、休憩、放鬆,不是你所期待的婚姻或其他。他不會再和女人搞這些。他沒時間精力,也沒心情。他早已解決和安置好現實生活。男人就是這樣理性。

冷靜說出這些話來,她對自己覺得詫異。不知為何,這隱藏的層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沒有絲毫嫉妒、失落或受傷。彷彿這個被議論著的男子,是與她不相識也沒有關係的一個人。有妻兒家庭同時情感隱秘複雜的成功男人,是她在寫完採訪稿後可以被擱置一邊的工作任務。而她在心裡留下的男子,是那個在瀰漫夜色和桂花芳香的房間裡凝望她的睡眠,眼神清涼如水的男子。她認得他,把他放在內心的褶皺裡面。非常靜謐,並且安全。

帶著這樣的靜謐和安全,慶長踏上最後一次工作之旅。

她要去往瞻裡。

出於倔強個性,她這次時日不短的採訪,放棄與攝影師合作,單身出行。同時只坐火車和當地交通工具,緊縮一切費用。把採訪儘可能深入全面做完,然後,離開搖擺不定態度不明的雜誌社。這就是她內心的任務和決定。

她做完資料採集和整理工作,計劃完路線,擬好採訪人物名單和相關問題,制定攝影內容構架,同時清點完畢工作旅途需要用到的物品。她將抵達福建南部一個縣城。輾轉取道,進入崇山峻嶺之中的鄉鎮,再抵達山谷深處古老村落。一條在地圖上持續延展和深入的支線。即使當時看來如同人天般艱辛路途,現在也已鋪設便利。

因為歷史上數次戰亂和遷徙,這些村落成為很多有識之人的隱居地。逸人雅士,飽學詩書品性清雅的高人,從不同來處進人瞻裡,遁入散落在高山深谷的各個村落,以隱居方式度過餘生。他們帶來生活方式的改造,使村莊建築和氣質發生變化。如同一塊實驗田,山高水深之地被搭建起來的,是對一個時代繁盛太平時期殘存下來的風格和物質的留戀重建。所以,在如此僻遠的村莊,能夠看到高超神奇的蛀橋技術。這些存在令人驚歎。

這些年來,瞻裡的古建築正在被摧毀和消失中。它已失去艱難隔絕的交通屏障帶給它的保護。

為了讓村莊富裕起來,需要修建公路,拆除佔據地理重要位置的橋樑和建築。它們因地制宜建造,一切做過繽密設想,也正因如此,終究成為開拓嶄新前途無可避免的阻擋。這裡從來都不是富裕之地。不同的是,貧窮可以是端莊自如。農夫漁耕,士人隱居,搭橋建屋,一切井然有序,天清地遠。在失去了價值觀支撐之後,貧窮所剩餘的,就只有飢餓和不安全。只有野心和慾望。

在現實觸乎可及的物質利益面前,以及在歲月更替風雨飄搖中苟延殘喘的一堆老祖宗遺物面前,家園可以是一堆新造崛起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樓房,也可以是時間深處以對世間萬物的審美和理解建立起來的精神系統。這是選擇。人們會選擇哪一種結果。前提來自他們認為哪一種更具備價值。選擇結果是:瞻裡留下的數十座完美無缺的古老拱橋,目前只剩餘三座。一些村落傳統結構宅院已被徹底拆除。或者說,有些村落已被摧毀無蹤。

慶長在硬席臥鋪上度過一晚。車廂裡瀰漫熟睡中陌生人群居的氣味。一種混濁而沉悶的熱氣,來自汙髒衣物、密實行李、未經清洗的肌膚和軀體各自運轉的代謝和迴圈。這是所有交通工具都會具備的氣味。令人倦怠窒息,也令人放鬆自在。這是與她生命如影相形的氣味。

她從少女時期開始,就在不斷遠行。為戀愛,為逃離,為謀生,為工作。一次次踏上路途,走向不可知的遠處。她不計算到達過哪些地方,如同從不數算在生命中出現過的他人。不斷把過去甩擲在身後,義無反顧,一意孤行,這樣才能大步向前行走。才能不被一種血肉深處的心灰意冷所牽絆和折磨。

為了生活下去,她必須始終充滿警惕。

遠遠的。循著冬季乾涸暴露出鵝卵石和岩石的寬大溪溝,她看到橫跨兩端峽谷,如同彩蛀般躍起的木拱廊橋。一個均衡而完美的弧形結構。難以輕易遇見的古老虹橋。慶長揹著攝影包,在溪溝卵石上跌跌撞撞向它靠緊。她己徒步很久。在冬日曠野天色之下,獨自趨向一座橋樑。

此刻,它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是村莊現存的最古老的橋,觀音閣橋。

曾經存在過的在唐朝建起的錦度橋,在50年前的山洪暴發中,沖垮消失。錦度橋是地方誌中所記載的,瞻裡歷史上最古老優美的一座橋。

現在只能看到故紙堆裡它被勾勒出來的結構形狀。即使是相對年輕的觀音閣橋,也在清朝經歷重修。整座木拱廊橋採用虹橋結構。基本組合單元是8根杆件,縱向根,橫向根,形成井字。受壓磨擦的力量,使構件之間愈加緊密,因此不需要釘鉚。這種簡單而奇妙的原理,使整座橋堅固均衡。橋面上以粗木立柱頂起屋廊,青瓦鋪頂。構件部分用紅漆木質擋雨板封起,以免風雨損傷。整個橋體以穩重舒展的八字形式鋪排開始。斜脊高高掠起,在空中劃出清逸線條。這座老橋,與周圍蔓延山巒、溪谷、村落、樹林映襯,呈現出渾然一體的端正大氣。

冬日鄉村蕭條冷落,黑自分明。長久無人清理的岸邊田徑,堆滿垃圾,荒涼灌木隱藏動物腐爛中的屍體。白色塑膠袋四處懸掛,像白絮一樣侵佔樹枝、水渠、草叢、水面。田野裡全無生機。只有橋頭一株古樹,枝婭蓬勃舒展,濃綠樹冠如一把巨傘撐開,也許可以覆蓋百人。她查過資料,這棵古樟的年齡已過千年。溪谷岸邊,有一株臘梅,枝節盤錯,開出淡黃色芳香花朵。

曾經,夕陽西下中的牧童,騎在水牛背上吹響短笛。山邊田地,綠色稻禾在風中如波浪起伏。收工的農夫陸續走向歸家路途,孩童們在遠處村口嬉戲,歡聲笑語和裊裊炊煙一起,飄向空幽山谷。狗吠,鳥鳴,萬物祥和,隱居的詩人此刻是否會磨墨鋪紙,沏茶彈琴,感受晝夜交替的雲光天影。人們建設起家園,一座座精美穩當的廊橋,用以乘涼,過河,避雨,祈禱,祭祀,嬉耍,休憩,遠眺,約會,閒聊,對座…人世的情感和生存,所有深沉或者輕盈的時刻在一片土地上得著憑靠。

現在這一切血肉交融蕩然無存。勞動的人群,餵養的牲畜,旺盛的作物,被洗刷一空。沒有聲響,沒有氣息,沒有熱氣,沒有煙火。所有生活過的痕跡如雲煙逝去,只餘空蕪。年輕人湧去熱鬧縣城或更遙遠的城市,村子裡餘留老人、婦女和孩子,多以麻將電視取樂。無人經營的田園,流露出沉沉死氣。木頭腐蝕。河流千涸。土地荒廢。

人世變遷。過往潰爛。一場巨大幻夢。村莊餘留下一具殘骸軀殼。古橋也許是它依舊苟延殘喘的強壯心臟,但這顆心臟也即將被摘除。

暮色中,慶長走上飽經滄桑的古橋。腳下踩過的杉木板吱嘎作響。心裡一步一步空落下來。廊頂上木柱密密排列,清楚分明,每一根木柱都似在寂靜中發出呼吸。是經歷百年的樹木所持有的肅穆意志。光線昏暗橋廊內,回聲盪漾。她看到自己的呼吸,在寒冷中迅速擴散成白氣。左側,一處破損佛完,供奉觀世音菩薩。地上蒲團,壓迫出長久被眾人跪拜的凹痕。香臺上蠟燭香枝還有殘餘,香灰厚厚堆積。一些供品零落擺設,放在盤盞上的水果點心。爐內有燒到盡頭的香枝,剛剛接受過祭祀。她在佛完前站立半晌,繼續往前走。

這是她在離別之前,第三次來看望這座橋。她對它充滿留戀之心。暮色瀰漫半封閉長而幽暗的橋體,古老手工的雕琢無與倫比。臨近出口木欄板上,有一首沒有署名的題詞。字跡被風雨侵蝕,模糊不清,墨跡猶存,是有人抄下蘇軾的一首舊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抖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在採訪的鄉政府領導那裡,已證實公路擴建計劃。因特殊的地理位置,觀音閣橋被決定將在明年4月整體拆除。

這一日,臨近黃昏,她搭車從鄉巢回去村莊的寄宿地。

車站裡各式貨車客車一片混亂,汙水橫流,垃圾成堆。人流頂撞推操,乞丐和小偷形跡可疑,不時擦身而過。她疲憊,飢餓,緊抱著攝影包,寒風中瑟瑟發抖。包裡有相機、採訪機、筆記型電腦、資料冊、錢包、地圖、手機等種種工作物品,此刻覺得全都是負擔,並深深懷疑這些是否是生命的必需品。她一時不知身處何地。四處兵荒馬亂,人群疲於奔忙,生活毫無方向。社會底處,除了貧乏盲目以及頑固的生存意志,再無讓人覺得美及愉悅的部分。

若生活失去意識情感自主建設,沒有芳香輕鹽超脫光亮的質地,選擇以這樣的方式活著,目的何在。還是因為究其實質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她的確在沼澤地裡打滾太久。只要停頓下來,就能聞到密實細微而分量十足的爛泥腐爛氣味,不知依附和沾染在內心何處。這裡不會有任何夢想存在。這是為雜誌執行的最後一次任務。所有疑問,根本找不到答案,不過在徒勞掙扎。她逐漸成為一個,白灰意冷的人。這種心灰意冷,是在血肉中閃爍出微弱光澤的核心,而不是皮膚上一塊溼布就可以輕輕擦掉的汙漬。

有時她去醫院,等候在配藥的隊伍中,看著走廊裡來去匆匆的醫生和護士。他們肢體生硬,眼神冷漠,面容焦躁。她想,他們是否還能夠持有對生命苦痛的憐憫和關愛。如果沒有,那絕對不是因為從事職業太久熟能生巧麻木不仁。而是,在痛苦中的人,數量實在太多。多得數不完,多得趕不盡。這種無助的重複的缺乏希望的堆砌,令人對生命失去信仰,對痛苦失去尊重。

她對人世的心灰意冷,是與此相同的屬性。

一朵雪花在暮色裡飄落,輕輕打在眼睛上。瞻裡第一場大雪即將來臨。

陰冷嚴寒天氣已持續很久。她在此地孤立無援單槍獨鬥。原定一個星期工作時間已到期限,她極為渴望與人世產生一次聯結。回想手機裡的通訊錄良久,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物件。也許,她並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可以對誰說。穿越過人群,走到街口郵局。離規定結束營業時間還有40分鐘剩餘,郵局內唯一辦公人員神情冷漠,做出打洋姿態。她執拗進人,買了明信片和郵票。卡片上是清冷雪光中的觀音閣橋,紅木青瓦。完美的虹橋。她拿出鋼筆,在背面寫字:

我在瞻裡,看望廊橋。下起一場大雪。我想它不會死去,只會消失。它正在消失中。慶長。

她不覺得這張明信片可以寄給定山,或者fiona。雖然他們是上海這座她生活的城市裡最為熟悉的兩個人。她的再生紙筆記本里,一直夾有一張名片,插在頁碼中當作書籤。她拿出那張淺藍色名片,把上面黑色小字抄在明信片收信人欄線裡。寫上他的名字;許清池。用力擠出塑膠瓶裡所剩不多呈半千涸狀態的膠水,在明信片背面貼上郵票。在把它塞入油漆斑駁的郵筒中的一刻,她發現手指已凍得僵直。走出郵局。眼前片大雪蒼茫。

她一直喜歡照片。

比起具備流動感和連續性的攝像來,照片更具有一種獨立形式。

此刻當下,在影像定型的瞬間,人與過去、未來、所依存的環境種種,共處於一個時間凸出點上。那分明是一種隔絕的斷裂的破碎的尖銳的處境。在照片裡,每一個季節,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個地點的樣貌,都不可複製。彷彿在快速疾行的高空飛機裡跳落,每一次跳躍的落點和速度,都在變動之中。格外需要慎重的勇氣。

在只有傳統乎動相機的時代,能隨意刪改圖片的家庭數碼相機還未出現,人們的拍攝慾望因技術未能提供便利無法得以氾濫成災。那時拍攝及印製出來的照片,每一張,都呈現著發出亮光般的純度。

慶長喜歡老式照片,但她家裡沒有。在過去的年代,豐富有序的照片,是一個家庭穩定和富庶的象徵。但這不是慶長的生活。父母離異各奔東西,她由年老祖母帶到12歲,轉到叔叔家裡。由叔嬸撫養到16歲,進人寄宿高中。從此獨自開始成人式生活。根基虛空無著,枝葉隨波逐流肆意瘋長,顯出生機勃勃的假相。她是叛逆少女。沒有人給她拍照。她沒有被愛過,所以不覺得自己重要。她也沒有愛過,無法感覺到來自內心的力量。她對自己的存在沒有信心。

長大後的慶長,不習慣被人拍照。身份證,港澳通行證,護照,記者證,工作證·一所有必須拍攝的證件照片,看起來都表情生硬,目光遲疑,五官略微變形。她缺乏經驗能夠在陌生人操控下表情自然。她懷疑對方及對方手中所持的機器,從無信任。她後來學會使用相機,花費很長時間做這件事情。隨身包裡攜帶一隻小型定焦相機,積累細節、時刻、素材。並學會自拍。與自身相處的從容和安然,和被別人生硬草率拍下的照片,是相反的兩個形態。

這的確是需要被著意關注的部分。如果不曾故意停下來,觀察人生痕跡,如同蹲下來仔細觀察一把歷經百年的古董老舊椅子的雕刻美感,那麼,在時間中產生過的意義,就會被耗費忽略。如同一條大河,挾帶著種種含混模糊的內容,兀自奔流而去。而反之,人生的強度和厚度將增加一倍。拍下照片,分離出這些存在感。沉澱,提純,儲存,以此檢索和反省。

清池給她看過他的家族照片。他知道讓她看那些照片,對她具備深層的情感含義,他願意讓她獲得滿足。大部分從溫哥華他父母地方取來,有發黃的黑白照片,也有彩色照片,塞滿整個行李箱子,也只是總量的一小部分。他5歲時跟隨家庭從北京遷至香港,16歲去溫哥華讀書,在那裡工作,結婚,又把父母一起挪過去。她試圖追趕她沒有抵達的與他13年的生命間隔。他的個人歷史有一部分對她來說,存在於亡失之中。他是她終其一生無法完全瞭解清楚的男子。她早已心知。

她看到他穿著日本和服的曾祖母。盤著髮髻,神情惻抑,細長鳳眼微微挑起。她在25歲之後一直生活在中國,再未回去故鄉。事實上,在她年老的時候,她的裝束已是個中國女人。穿旗袍,燙頭髮,說流利的北方普通話。

她看到他少女時期的母親。劉海優雅挽起聳立在前額髮際,穿著偏襟盤紐扣絲質上衣,臉部有嚴肅表情。看到他父母結婚照。看到他們工作時期,穿著正式衣裝出席各種公眾場合,去國外訪問以及與各國學者的合影。

她看到他5歲時和哥哥姐姐合影。短短平頭,敦敦實實。他是幼子最受疼愛。穿藍白條圓領汗衫,健壯清秀。

她看到他到了溫哥華之後,漸漸成為一個注重儀態略顯矜持的少年。20歲,他穿正式西裝出席聚會,有一張水仙般臨水自照的面容。

她看到他與同學馮恩健的約會照片。年輕女子溫柔宜人,眉目端正,穿連身裙和高跟鞋。他們在海邊擁抱在一起,臉貼著臉,十分親暱。結婚照。教堂裡的西式婚禮。新娘婚紗款式算是保守,頭上戴一圈白色玉臀花,看起來比清池成熟。

頭一個孩子是男孩。馮恩健抱著孩子在溫哥華家裡花園留影。男嬰穿紅色衣服,綠色襪子,頭髮濃黑,漂亮而健碩。次女是在清池因工作被派去紐約之後懷孕出生的。

她最終留下三張照片。一張是他少年時,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略有些頹唐,五官輪廓秀美。一張是他30歲,在某個工作會議之前,穿白色襯衣,眼角有了性感紋路。已是成為父親的成熟男子。另一張,是他的母親,他的妻子,他的幼小兒女,一起在家裡花園合影。春天鶯尾開得茂盛,綠色草坪上一片深紫色花叢。白色走廊,白色鞦韆,白色樓梯。看起來是有良好教養和篤實經濟的家庭。所有人臉上呈現相似的矜持自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