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慶長 一座消失的橋

春宴 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慶長把這三張照片夾在一本書裡。這是一個對她來說截然陌生並遙無邊際的家庭歷史。許清池的個人歷史。他的世界渾然一體,自成格局,近在眼前,遠在天邊。一個男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半時間已過盡。在逝去的40年裡,有他英俊而健壯的年輕時候,情慾熾熱感情純真的時候,理想澎湃鬥志昂揚的時候,輾轉漂泊努力生存的時候。那些時間與她沒有時空聯結或者血肉糾纏。他們各自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生髮,存在。兩條生命脈絡平行伸展,遙相呼應。

最終。她遇見的是40歲的許清池。

他們沒有合影拍過照片。他是存在於內心記憶之中的人。不是一類證件的屬性,需要與公眾說明或者對外證明。不是證據。不是素材。不是記錄。他不是需要分離出來的存在感的屬性。他出現之前,就已與她的時間同行並進。與血液一起流動,與意願一起成形。如果某天她失去他,她無需拿出照片來回顧這個人,或以此來記得或忘卻他。這是不必要的。

他是情感本身。是回憶的本身。他不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屬性。她選擇不再解釋。寧願這些內容超出他理解範圍,也無法被接受。

相對於清池豐富龐大的照片,慶長所能提供的寥寥無幾。缺乏正式的成長的照片,使慶長成人之後,沒有得到確定而豐盛的生命證據,似乎她在黑暗中憑空生成。她的過去,缺失可以被尊重和承認的基底。家庭在困境中只求生存,無力留下可以傳承的精神、氣質、個性、風格。相反,被貧窮、顛沛、創痛、變遷,種種身不由己的逼迫,一再毀損和清空。她的照片極少。她接受人生被倉促推進的現實,那是她生活的本來面貌。

一種先天註定的缺陷所在。沒有情感,沒有物質,沒有經營,沒有關注。也沒有照片。

一直保留的只有一張小尺幅的黑白照片。邊緣分割成優雅鋸齒狀,置於櫻桃木相框裡,用暗紅色底紙襯起,放在書架上。是童年時跟著祖母和叔叔去寺廟裡旅行,三人在空曠的廟外平臺處合影。樓臺飛簷處可見當時陰冷天色。大概七歲的慶長,梳童花頭,穿涼鞋,身上棉布連衣裙由祖母縫製刺繡。她的腿和胳膊纖細,臉蛋略有嬰兒肥,面容裡已有抑鬱神色。照片裡所有人都沒有笑容,凝視前方,嘴巴閉得緊緊的,有一種內心憂戚和倔強之意。慶長說,那時母親不知所蹤,父親得了病,親人之間氣氛陰沉。幸好祖母疼愛我,但她也在老去,疾病纏身。我知道她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保護我。

慶長說,我的記憶裡存有這樣一次春日旅行,好像剛下過場暴雨,沿著臺階往上走。邊上流水潺潺。海棠花在山谷裡開成一片白色雲海,落下的花瓣很多,在風中不斷撲灑過來。我走一走,抖一抖裙子,看花瓣重新墜入谷底樹叢之中。她說,這張照片,代表了我的童年,以及之後的少年或者現在的人生,都在按照一種既定的軌跡發展。在照片裡,我看到命運的手印,重重打在我的臉上,打在這照片裡毒一個人的臉上。根本無法迴避。默默忍受被重捆的痛楚。

他無語。長久之後說,你有過快樂嗎,慶長。

她說,我知道自己即將或者已經孤身一人,但這不代表我不明瞭快樂。事實上,我也許比同齡的女孩更為珍惜快樂以及對快樂敏感。

凋謝的海棠花瓣都能讓我快樂。我只是很少歡笑。

她的這段話,也許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在之後,他有一段時間費心想讓她展露笑容,她能感受到這明顯努力。閒暇時,他閱讀數獨或者邏輯方面的書籍,興趣所在從不厭煩跟她分享。帶她一起做各式智力題,耐心描述,講解過程。他是言談幽默機智的人,有開朗穩定的心理狀態,這由他的平衡開放性格以及西方式教育和職業背景註定。他對她說一些笑話,有能力讓她發出歡暢笑聲。

她惜懂初戀愛上的少年,是高年級一個普通男生,僅僅因為那個男生總是逗她發笑。遇見善於說俏皮話,並能輕易把她逗笑的男子,她都覺得對方親近。清池具備能力讓她發笑。

慶長。在感情的狀態裡,你天真而直接,像個孩子,有時還有一種憨憨的傻氣,與你表面上的警惕和剛硬完全不同。很多人這樣說過她,包括fiona和定山。也許他們因此而停留在她身邊。她的確如此,容易心懷委屈,也容易對微小善意和施與感覺深刻的滿足。

那也許是因為她貧乏的緣故。

南方一場突降暴雪,卜足三天三夜。最終成為一次災害。

公路交通癱瘓。慶長沒有能夠按照原定計劃離開。滯留在東溪鄉,無法搭上前往縣城的車。只有抵達縣城,她才能夠快速離開。但路況惡劣,發出去的車極少。她住在當地村民開設的旅館裡,困頓中先著乎寫作稿子。帶來的衣服不夠用,在當地商店裡買了替換的毛衣和長褲,還有一雙棉鞋。天氣變化之迅疾不可預料,習慣上路的人,並不覺得麻煩,只是隨遇而安。即使在上海,她也持有旅行者的良好心態。餐廳裡被忘記上菜,路上交通堵塞,或者無緣故被人碰撞,從不焦躁發火。對於無法控制預料的事情,她願意保持平靜。

第四天,感覺發燒。取出背囊中自備藥物服下,祈禱不要病情惡化,否則會增加更多困難。她平時出差,與定山從無頻繁簡訊和電話聯絡,一般只在回家之前,通知他來機場接她。這次她給定山打了電話,說被暴雪阻滯,何時能回到上海還無法確定。她沒有說自己發燒,這樣無非給對方增加壓力,並且定山無計可施。他在電話裡擔心,忍不住說,回來之後就把工作辭了,反正也已無以為繼。慶長,你需要休息段時間。

慶長當然還是希望繼續工作。定山薪水雖然不差,但未必有如此大的餘裕。她知道她需要妥協。雜誌社希望她做其他工作,他們置疑的不是她工作能力,是專欄發展前景。他們期待她自動提出轉換方向。而她內心明白她沒有可能妥協。事實上,她從不妥協。她會選擇另謀生路。她說,我會無事,你不要牽掛。掛掉電話,繼續獨自面對困境。

傳統民宅二樓客房,長年失修。水管凍裂,電線壓塌,缺水缺

電,沒有取暖裝置。木結構房子禦寒能力薄弱,一到夜晚氣溫如同冰凍。所有衣物全蓋在棉被上,也考慮過能不能把椅子壓在上面。滲透到骨頭裡的寒意無法阻擋。慶長躺在潮溼氣味的硬木床上,傾聽冰雪粒子敲打玻璃窗的聲音,崩崩輕振。有時是冷雨法沱。擰開手電筒,用紙和筆整理這些日子所有的採訪文字資料,手指僵硬無法移動。

置身孤立無援中,內心卻有一種人定般安寧。手機還剩下最後一格電,不知能支撐多久。

也許就這樣被世界遺棄,也無不可。把此地當作一個盡頭,跟隨舊的世界被無聲埋葬,刷的一聲,拉上兩片幕布,一場表演告終。臺下觀眾已立身離開,有何眷戀,有何長久。發生過的一切,再絢麗熱鬧,刻骨銘心,也是註定要離岸的一艘大船。燈光閃耀的大船開往黑暗海洋,不知歸途。如同註定會在推土機剷車逼迫中轟然倒下的觀音閣橋,如同被大雪隔絕封閉的偏僻鄉鎮,如同她此刻看到的自我,隱藏心灰意冷竭力工作卻不知道方向何在。

清池打來電話。他收到她的明信片,在電視裡看到關於南方暴雪的新聞。他們分別很久。電話中他傳過來的聲音如此熟悉,彷彿昨日才初初相會。她對男子敏感的兩部分細節,一個是聲音,一個是手。在很早時她擁有特別的觀察方式,水波中湧動雲影,角落裡閃躍光斑,大人肩膀上衣服的圖案和花紋,掉落在土堆一枚小小發針,以及飄在裙子上又再次被風吹走的海棠花瓣·一諸如此類,別人也許會忽略的種種細節,在她心中都有清晰回聲。這種能力自童年開始具有,一直未消失。

第一次見面,她觀察過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潔淨,呈現有力而收斂的氣質。他說他少年時熱衷的事,是製造組裝各種航空航海模型,參加比賽。他是被父母嚴格要求下教育出來的男孩,學習成績上等,各種興趣愛好有模有樣,即使他覺得自己過得並不快樂。但,也許那就是事物的本來樣子。他說。這雙會做複雜模型的手,成年之後做過許多實驗室裡的實驗和訓練。一雙有實踐力的男子的手。這雙手,也有過沉溺於各式女子身體和肌膚的歲月。他把這種接觸視為樂趣所在。如同把玩一類藝術一個遊戲,佔有、收集種種性與愛的標本。這是男子天性裡好勝和慾望延伸出來的另一個側面。他以此填塞情感被秩序和理性長久壓制的匾乏和不安全感。

他說,慶長,你可安好,你可疲倦。電話裡可聽到電流嘶嘶蔓延的聲響,又或許只是她的幻覺。大雪停滯的荒野,夜色困頓。同時,她不斷聽到手機發出提示即將斷電的鳴音,通話處於會隨時中斷的倉促狀態。她如實說明情況。交通,疾病,缺水,斷電。他言語簡要直接,說,會馬上去機場坐最近一班飛機到省會。借到一輛車,明天凌晨三四點出發上路。爭取在晚上抵達東溪鄉。

他說,也許9個小時左右路程,會延長為14或16個小時。但他盡力以最快時間抵達。他讓她把旅館名字和地址告訴他。他將接上她,直接開回省會,然後搭飛機離開。

她略有遲疑。他說,不必擔憂,我可以應對路面狀況。你只要相信我,慶長。我來安排一切。

他說,你只要相信我,慶長。他不知道。她從窗臺上輕輕躍下,於黑暗中摸到球鞋把它穿上的那刻開始,已為他馴服。

很久之後,他詢問她,你愛過我嗎。慶長。

在他很多次說我愛你的時候,她沉默無語。即使明顯感覺到他語氣末尾某種期待,期待她回應,給予同等表達和肯定。這種表達,對他來說,如空氣一般充沛而自然的需求,但她從未滿足過他。為此,他們有過一些激烈衝突,僅僅因為她不願意說我愛你。

在西方,丈夫會因為妻子不說我愛你而提出離婚,可見他們對這句話的注重及日常表達的頻繁。對她來說,她可以用行動付出,但難以做出輕率的表達和承認。也許自幼小時開始,沒有受過這種情感方式的訓練,沒有習慣。他的其他女人也許可以做到,馮恩健,於姜,或者fiona。但她們都不是周慶長。慶長的生命裡,感情是一種殊遇。之後,她對他有過歡專門的解釋。在次彼此挫折之後的電話裡。

她說,我們對愛這個字理解不同,不能在同一個層面上互換。你所說的愛,是指那種身心的歡悅欣賞愛慕。而我理解中的愛,不屬於這個人世,也不只屬於現世當下,更不限於男女之間。即使失去生命和軀體,也依舊存在。它是高遠的,超越的,突破概念和侷限的。對我來說,無從說起和表達。你稱之的愛和我稱之的喜歡,應該是同等概念。它了汪具備對等屬性和份額,沒有誰多,沒有誰少,沒有輕重濃淡。也許你因此無法理解我對你的感情。也許你本來就無需理解。我對你有真實的情感,但那不是我愛你這三個字所適合表達的。這不是我們的溝通方式。

也許是一種故意退後。一種自我保留和保護。她自己也在懷疑,她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長篇理論。這本應是一種不需要任何定義的感情。她嚮往和愛慕他,無可置疑。只是不願去辨別它的長久,或者辨別的時間還未抵達。她難以交付出自己。承認,交付,意味著將由他來控制和處置她的一部分自我。她不願失去這自由。寧可揹負著它,也要做到自己掌握。

他經歷過那麼多女人。他從不對她隱瞞他過去以及現在時態裡的女人,坦白情愛大袍裡裡外外的褶皺和暗藏,來回抖動翻轉,讓她察看翻閱。不隱藏,不虛飾。他身上帶給她愉悅的部分,都可以與人共享。他不是一個深邃隱匿的礦藏。他是一個賞心悅目的公園。

她拒絕做他信手捻來的標本,被放置在管理妥善的花園之中。

她的感情,是生長在海拔4500米高山之上的野生鴦尾,開在針葉林的溪邊溼陰地上,大片藍白花朵,茁壯靜謐。不是盤旋熱鬧的蝴蝶叢中的一隻,撲動翅膀流連於春日豔陽花叢當下。大部分時間,她靈魂裡的那些花朵,只能獨自消亡在高處的寂寞中,自生自滅。沒有誰見到過它們的美。如果,你要得到我,請攀越高山來與我邂逅。她亦步亦趨,邊走邊退。

他嘗試付出很多時·間和精力來破解這個謎題,說,會否有一天,你放下全部義無反顧去愛我。慶長。如果你信任我,為我開啟你全部,你就能夠突破自我。她想了很久。她想她做不到。她做不到把自己交給他,就如同做不到當下此刻想象能夠失去他。這是糾纏一起的意志,像一把雙刃匕首,翻轉任何一面朝向對方,就會有同樣鋒利的另一面朝向自己。

他顯然對這樣的解釋不會覺得滿意。她也從不說明。

第二次見面。冰天雪地窮鄉僻壤的鄉村旅館。

雨雪已停止,天色放晴。他在夜晚8點多抵達東溪,說,我查過地圖,此地到瞻裡兩個小時路程。我們晚上可否住到瞻裡,明天從那裡出發。想去看看那座橋。她說,恐怕不可以。瞻裡的交通狀況,會比縣城過來的路況糟糕百倍,大部分是逼仄彎曲山道,現在又是冰雪封凍。這段時間根本沒有從裡面出來的車子。他面露遺憾,但不勉強,說,也好,不能耽擱你回上海,你還有工作。

他說,我把你寄給我的明信片框起來,放在辦公室書架上。每天都能看到。這橋真美,我有預感,也許將不再有機會親眼看到它。

已沒有多餘房間。來了少量的水,沒有電,只有她買的蠟燭和自帶的手電筒。她從房東那裡打來燒開的熱水,倒在洗臉盆裡,讓他洗臉。洗操無可能。她已5天沒有洗澡洗頭髮,困境不需要解說。他自然已看到一切:身上穿著當地商店買來的廉價混紡毛衣和黑色棉鞋。疲憊。忍耐。簡陋冰冷的房間。棉被上覆蓋重重衣物。床鋪周圍散亂著書籍、手抄筆記本、地圖、藥片。桌上放著吃剩的半碗麵條。

他說,我們明天一早就會出發。你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他說,你發燒怎樣。他靠近她,把額頭貼在她的前額上。她沒有退縮,允許他逼近。他說,還有低燒。我給你帶了藥。她穿一件黑色布面羽絨服,男裝式樣。穿了太久,一直沒有更換,無數細碎白色小羽毛從布縫裡滲漏出來,星星點點。他替她摘掉領子邊幾根絨毛,心裡湧過一絲感傷,唇角流露出與之相反的微笑。她很敏感,說,你從未見過像我這般遨遏無謂的女子。他微笑不語,知道她內心並不介意。

她這種冷淡個性,從不在乎別人認同與否。她只為自己而活。

他們在一間狹窄房屋裡共處一室,卻極為自然。他是一個陌生男子,一個見到第二次的人。但他這樣親,一言一行全落在實處,沒有浪費生疏。她在他注視下脫掉外套,毛衣,身上一件白色薄棉襯衣,舊年代的女童小圓領式樣,彷彿成人版本的童裝。如同她其他衣服看起來大多是男式小尺碼,她的衣著和她的個性相符。她的內心是女童和男性的混合體。

她用他洗臉剩餘下來的熱水擦洗臉和手。撩起襯衣,擦洗身體。

寂靜中有水聲和他輕輕的呼吸。

然後她走到床邊,在他身邊躺下。

他穿著長袖棉恤,卸掉外套之後,身上散發出一股她後來極為熟悉的氣味。清潔肌膚與香水混合交織的味道。苔醉、松柏和小蒼蘭的組合,詭異對立,交錯糾纏。她嗅聞到空氣中這股有鮮明標誌的氣息,百轉千折,滲人心脾。她之前戀愛過的男子,未曾有過這種卸下衣衫後滲出香水氣味的瞬間。窗外月色雪光照耀進來,淡淡光影,使屋內擺設如同搖盪在夜色海面上的靜謐。他們並肩躺在一起。她輕聲問他,你喜歡這張床嗎。

這是一張旅館舊宅留下的古式硬木架子床。床架上掛著白紗布帷慢,夏日遮擋蚊蠅用,一直沒有取下,汙跡斑斑有灰塵氣味。床柱床廊床架頂板,通體密密雕刻傳統吉祥圖案。麒麟,松柏,童子,獅子,牡丹,佛手,桃子,線條優美流暢,形狀富貴華麗。雖然破損不堪,油漆剝落,但這是一張顯示出隆重喜慶的床。在鄉下人家,嫁娶是大事情。這張床,一定做過新婚夫婦婚床。年輕時在這張床上交合睡眠,年老時在這張床上先後死去。一代一代流傳下來。它冷眼旁觀在它上面交替出現的人。在時空中錯會顛倒為情所困的人。輪迴之中的男人和女人。

他說,我以前沒有睡過這樣的床。在溫哥華,我父母臥室裡,有掛帷慢的四柱床,結構相似,形狀不同。我知道你喜歡。這是屬於你的時代的物品。

某一刻,她確認無疑,過往和這個男子,一定在類似的一張床上同枕共眠。也許在很久之前。也許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們交換過海誓山盟。之後,經歷流轉重重,按照固定的程式,如兩枚被如期擺佈的棋子,帶著不可言說不可探測的神秘而綿長的前世因緣,再次相逢在另一個時空點。再次來到一張相同的床上。他們輪迴這相愛的程式,再次交換海誓山盟。

她說她也許回去之後將不能再工作。他說,如果以後不再為雜誌社工作她可以嘗試寫作。寫一本關於前世和記憶的書,寫一個關於異鄉人的故事。她問他有無發生過身份認同的疑惑。他說沒有。他從不覺得自己受制於邊界。如有可能,地球不應劃分割槽域,每個人都是世界公民,從身體到精神都該如此。不隸屬任何一個區域,不拘泥於任何一種文化。

他說,他喜歡空氣和水純淨優質的地方,喜歡有合理的物價和房子的地方,喜歡人們內心有保障瞼上有笑容的地方。他說,生活在語言不同人種不同的異國他鄉,不是孤獨。心無歸屬,才是孤獨。

他說,現在你我不過是普通現世的男和女。我們可以住在非洲,也可以去北極旅行。人的生命裡只有片刻當下。真實地生活著,比任何觀念或者主義都更為重要。

他又說,你看起來總是這樣鬱鬱寡歡,慶長。彷彿在這個世間沒有找到所得。

她說,如果時代是一列不斷向前方行駛的火車,停不下來,我只想成為一箇中途逃車的人。所有火熱洪流,突然在身邊拐了一個彎。有時我有錯覺,覺得被憑空降落在這裡。而我內心深處的故鄉,碎裂在虛空裡,是遙遠的烏托邦,人們的價值觀、審美、情懷、志向,是另外一回事情。我不知該回去哪裡,覺得自己如同棄兒。失去依傍,內心疏離。

她說,寫書的人,連同他們寫過的字,都在被不斷推入沉默,並被覆蓋。他們寫下的歷史,價值無法評判,囚為它會被時光埋葬,被人心偏見損傷。唯一意義,不過是某刻有人嘗試記錄所思所想。個體的歷史記錄,代表他所置身的處境的微縮原形。

她說,人的命運與時代最終無法分割。個體發言需要付出極大勇氣,他也許會被審判和犧牲。

她又說,人們需要被黑暗犧牲的行者,就如同讀者需要被黑暗犧牲的作者。他們不願意去做而渴望做到的事情,需要特定的人代替他們實踐和完成。

一直在交談,細細碎碎,無至無盡。呵。有多久,她無法嘗試對一個陌生人敞開心扉暢所欲言,並信任對方能夠傾聽和理解所有。有多久,沒有人這樣與她說話,對應聯結。這親近的溝通,如同清澈流動的泉水,2日泊作響,貫穿過軀體與內心,潔淨並且躍動。

他猶豫地伸出手,輕輕撫摸她頭頂髮絲。她聽到他竭力屏住呼吸,胸口發出的氣息如同潮水起伏搏動。潮水聲息包裹著她使她安寧。深沉的安全感,來自只見過一次的男子的身邊,來自他的存在所煥發出來的熱能。又也許,是退燒藥物發生作用使她鎮靜。她閒上眼睛,逐漸墜入睡眠洞穴。

在即將尖去意識之前,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小心翼翼仲入她脖子底下,把她擁抱在他的懷裡。

睡眠深沉綿長。中途斷續醒來。

每一次,都在微光和恍惚中意識到男子的手臂,結實有力,緊緊圍繞她。即使在他發出熟睡中的呼吸,也不鬆懈。她稍一移動,他就追隨她的距離,不離開一絲一毫。她醒來,又睡去。始終被他牽住手。也許他們曾這樣人睡和醒來千萬次,也許她只不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應是他們每一刻相會的常態;與對方聯結,與虛無抗衡,與輪迴融合。而不是孤身一人面對世界。

如果感覺孤身一人,那是因為沒有來到對方的身邊。

天色發亮,她再次醒來。無所作為,共眠度過艱難處境中的一晚。她的病症退卻,意識洞明。看到自己以習慣的姿勢,側身背對他躺著。他說,你不習慣被人擁抱。你睡覺的姿勢,像一隻警惕的野獸,躲在一側蜷縮一團,一動不動。哪怕抱住你,順從一會兒,就要恢復原形。是從來沒有被人抱著入睡嗎。她說,沒有,我對人缺乏信任。即使在雙方的關係裡,我也希望至少有對自身的控制。

他發出嘆息,從背後環抱住她,雙臂纏繞,下巴貼在她的頭頂。房間裡發藍的雪光照耀,還未破曉。他們即將上路。一時不知道人在何時何地,只有置身的這張架子床,像與世隔絕的屏障,天大地大。

世界此刻花好月圓,清淨無礙,與世無爭,空無一物。只餘留下他們兩個,溫存相擁,片刻共存。

與之相愛,這是在一個被棄置的時代裡,在茫然失措中,在孤獨中,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在背後環抱著她,沉默良久。然後輕聲說,慶長,你可知道你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