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她依舊是一個頻繁調換工作、經常遠行及需要獨處的母親。在偶爾同睡的夜晚,她在床上看著年輕女子,穿白色鑲綴細蕾絲睡衣,長時間坐在橢圓形梳妝鏡前,用一柄豬鬃髮梳梳理長髮。髮絲漆黑濃密如同雲團。母親有一種力氣,由蓬勃的生命力、熱烈情感、不羈野性、意志和智性互相混合攪拌而成。她的力氣,使她對生活持有剛硬的叛逆之心。母親是象徵,超越生活的庸俗灰暗。
深夜她醒來,女子蹲在床邊,伸出手臂緊抱她。切切撫摸她的頭髮和麵容,無限哀慟。她不知道是否天亮,房間裡寂靜,只有小檯燈的光隱約照亮母親面容。母親沒有化妝,臉色憔悴,眼角一直有眼淚流下來。一如往昔的笑容。呵,母親的笑容總是這樣令人流連。她叫她,媽媽,媽媽,依舊困熟眠貌,睜不開眼睛。母親撫摸她的額頭、髮際,無限留戀,輕輕說,慶長,你要記得,媽媽愛你。媽媽非常愛你。
有顆顆眼淚滴落在脖子和臉頰上溫熱短促,孩童卻不顧惜,只想追問,媽媽,明天你能不能帶我去動物園,我想去看長頸鹿。母親說,好,帶你去,我們一起去看長頸鹿。再帶你去吃餛飩。你是媽媽最愛的寶貝,你是媽媽心中最美麗的孩子。她得到承諾和讚美覺得愉快,閉上眼睛安心睡去。臉上殘餘母親的眼淚帶著溫度還未乾涸。
6歲的她,未曾懂得世間生離死別的痛楚,心裡渾然天真木知木覺。母親與她告別,這痛楚是在後來綿延歲月裡逐漸釋放和呈現的,逐月逐年出力沉重,最終令她碎裂。母親就這樣與父親離了婚。無法帶走慶長,一無所有,哄慶長入睡後,當天晚上便坐火車離開雲和去了臨遠。
母親遠走高飛。
在夢中,慶長看到自己是佇立窗邊的女童,與一個悶熱奇幻的夏日午後從未分隔。如果人的生命能夠持有奇蹟,母親出手迅急沒有遲疑。而父親很快得病,婚姻失敗,事業受損,一蹶不振纏綿於病榻。祖母照顧他們生活,不允許母親探望。母親嫁人。後來去了深圳。路途遙遠,不再回來。
她深愛玻璃中映照出來的成年女子,如此美而充沛,像豔陽下盛開及時的花朵。她寧可如此。她恨過母親的時刻,是在16歲。成年之後,她再次原諒了她。每個人只能獨自面對生命的黑暗深淵斷崖絕壁,風聲呼嘯,自身不能保全。又有誰可以互相依仗,長久憑靠。
慶長對感情失去信仰。或者說,她的信仰消失於破碎虛空的現實。
究其實質,她是一個被打敗的人。
27歲,曾被打敗,從現實的破碎虛空中凸顯而出的周慶長,出現在許清池身邊。
她醒來。看到汽車停在地下車庫,清池開啟車頂小燈閱讀檔案。睡了多久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醒來。身上遮擋著一件西服,散發淡淡古龍水氣味。也許是苔蘚、松柏、小蒼蘭互相混合的氣味。她困惑地在空氣中分辨這股幽幽入侵的氣息,有片刻悵惘。他們如此逼近,封閉在一個狹小車內空間,車廂裡流動的情緒息息相關,靜謐寧和,如同一起相守數十年的伴侶。
這個初識的男子,提供給她的氣場是未曾感受過的親近自然。不知為何,她覺得他這樣親,卻只能不動聲色。這感覺來得迅猛,直接,令人措手不及。她試圖一邊辨別一邊慢慢把它確認。她直起身,輕聲對他說,我居然又睡著了。對不起,耽擱你時間。在慣有的淡漠表情之上,她的笑容沒有預兆和過渡,露出大顆潔白齊整牙齒,天真無邪,如同幼童。他看著她的臉,什麼也沒有說。他們下了車。
為何這次出差,總是感覺疲倦,並多次陷入出神和瞌睡,她無從得知。這肯定不是她平素風格。也許這一年她壓力深重。工作內容劍走偏鋒觀點鮮明,吸引大批固定讀者,引起圈裡圈外爭議性評價。即便如此,這份工作,大概只使用了天性一半左右的能力。如果試圖多拿出一些,只會遭受更多外界質疑和攻擊。
同時,她意識到這份工作不具備開拓前景。和社會主流導向保持距離持有叛逆之意,無有可能得到大品牌廣告贊助或建立其他商業合作。誰都知道時尚娛樂最吸引眼球。同時,雜誌一直戰戰兢兢承擔某種意識形態的風險。
發行始終叫好不叫座,市場部有壓力。雜誌換了主編和編輯總監。這次掌舵的是理性的實用主義者。她的內容具有爭議性,在編輯部門裡差旅支出也多。即使她提出住廉價旅館,壓縮交通和伙食費用,依舊是純粹性支出,後續無法帶來商業盈利可能。暫時沒有人試圖替換掉周慶長,只是一時不知道該讓她如何繼續。她的工作方向不明。
她只決意做完最後一期內容。偏遠山區的村落瞻裡,在那裡保留著古建築以及數座古老的木拱和石拱廊橋。這些傳統物質因為公路拓展、洪水氾濫以及村莊經濟化等原因,在逐漸被摧毀和消失之中。她會在12月出發。
她見到他的家庭。
中產階級典型住宅。建築優美排列和諧的獨棟大屋,分列在春日園林之中。平整開闊的草坡,修剪得當的櫻桃樹和冬青,游泳池水波碧藍。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見客廳裡的絲織桌布,水晶吊燈,織錦沙發,羊毛地毯,茶几上的雕塑和工藝品,英式下午茶白瓷杯碟。車庫裡有越野車,跑車,隨意放置孩子們的腳踏車和滑板。
生活此刻呈現出富足,安穩,有餘裕的自由和悠閒。這種環境,對慶長來說很陌生。這不是她所在的階層。但她卻覺得這是人應該擁有的基本生活形態。難道人不應該在清潔而又持有審美的環境中生存,不應該享受到休閒和憩息的樂趣,不應該在有生之年獲得尊嚴、愉悅、物質和精神同等豐足平衡的滿足嗎。赤貧,揪鬥,咒罵,掙扎,汙髒,醜陋。這不是常態。
他的妻子,馮恩健。穿桑蠶絲曳地小禮服,相貌平平儀態優雅。腹部高高隆起,即將坐飛機回去溫哥華等待分娩。孩子也一起帶走。一個12歲男孩,一個5歲女孩。即將還會有一個男孩出生。fiona安排的攝影師已抵達,在大廳壁爐前給他們全家合影。這照片一經刊出,無論如何,都會提供分量十足的一針符合主流社會價值觀的強心劑:男人要成功。女人要嫁一個成功男人。成功的生活就該是這樣。
派對上全是她不認識的陌生人,很多西人,各自湊對說著各式外語,香檳,自助小食,鮮花,燭臺,衣香鬢影,歡聲笑語……fiona平素接觸和浸淫的,就是這樣的氛圍吧。如此這般聰明漂亮的女子,名牌大學畢業,努力改造自己,試圖得到認可,最終目的也不過是要嫁一個高於自身階層的男子,得到另一個階層的生活。
fiona熱衷戀愛,但不持有固定戀愛關係。她清楚自己所求。骨子裡她是一個縣城少女,希望嫁到一個可以託付終生的男人。這個男人不能是她日常生活觸手可及的普通男子。他們無法帶給她超越現有水準的生活:轉換國籍,帶去國外,讓孩子上國際學校,住別墅,開名車,每年國外度假旅行,光鮮社交派對,可炫耀的身份和地位……如果僅僅只是在上海買套房子,買輛車,她自己就能做到,不需要幫助。劇烈改造所付出的艱辛代價,務必得到相應回報。她29歲,比慶長還年長兩歲。卻的確真心實意愛慕和相信這一切,熱血刮心,從不屈服。
幾年來,身邊男人來來去去迅急熱鬧,最終沒有一個可以結婚。她在慶長面前,從不掩飾對婚姻的野心。但是,慶長看著大廳和花園裡或站或行的光彩男女,這些眼神流動目光冷酷的男子,她想,這些人如果想要一個婚姻,也絕對不會是為了迎合fiona的需求而產生。但努力精彩如fiona,又憑什麼不能獲得她想要的男子和人生。也許這正是她的不甘願所在,因此fiona總是需要竭盡全力地活著。
而慶長只覺得人生起早落夜,無限疲倦。
攝影師拍完照。她做完採訪補充內容,工作任務完成。什麼也沒有吃,獨自喝下好幾杯香檳,臉頰發紅,心有微醺。穿梭過身邊一路愉悅輕快的紅男綠女,只想找到一個角落安睡。
繞過泳池和花園,經過大廳自助餐檯,沿樓梯走上二樓。
樓梯靠左走廊深處位置隱蔽的客房,暫時空無一人。小小房間藍白基調,櫻桃木地板被長久日光曬紅,灰藍色真絲帷幔和手繪桌布風格清雅。走進附屬衛生間,一處舒適潔淨的空間。藍白色瓷磚,鍍金框橢圓形鏡子,彎曲木腿支撐大理石臺面盥洗臺。中國老式拙樸瓷碗裡,放著手工製作植物香皂。她再次擰出冷水,用雙手捧住,潑到臉上,對著鏡子凝望自己。
慶長很少化妝,不抹香水,不看女性雜誌,不戴飾物。沒有穿過高跟鞋,不熱衷修飾,無謂對男人作出取悅依賴的姿態。她不是以女性美或女性特徵作為重要的人。這是一扇在她生命中被關閉起來的門。勞作,遠行,香菸和烈性酒,刺青,戀愛,思考,閱讀,這些能帶給她刺激。她需求自然的質地和屬性,始終如此。
在媒體圈子裡工作長久,看慣各種虛頭把戲,虛浮膨脹。玩樂它是一回事,被它愚弄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不參與集體狂歡,就會被孤立。美與鄭重被定義為矯情造作,惡劣醜陋卻能引起群情亢奮。這是一個顛倒的時代。人們迫不及待消除清潔的緩慢的樸素的真實的存在,卻在虛擬、幻象、謊言、盲從、攻擊之中志得意滿。
她看著鏡中女子,輕聲問,你疲倦嗎。孤單生活時日長久,卻並未讓人完全失去戒備。她並不接受形單影隻,只是靈魂伴侶一直沒有出現。
推拉式木格窗鋪設出寬大窗臺。脫掉球鞋,坐在窗臺上。窗外是屋後花園,夜幕低垂,次第亮起燈火。隱約有孩子的嬉戲、西人英文以及音樂、狗吠的聲音傳送。院子裡栽種大片桂花樹,她因此得知剛才穿過花園,空氣中馥郁芳香來自何處。白色印度細麻窗帷把這一塊區域包裹,形成狹小空間。幼時,當她難過或困惑,總想覓得一處隔絕空間隱匿。衣櫃,大箱子,窗臺,任何角落。這種把世界遺棄脫身而去的狀態,有讓人上癮的意味。
此刻她臉貼著玻璃,在角落裡感覺到安全。也許這是她應該存留的位置,之外的風光不是她的。房間裡暖氣充足令人倦怠。她睡去,並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在某種警覺中她驚醒。
天色漆黑,花園燈火閃耀。窗簾被拉開,窗臺敞開無餘。男子坐在一把安娜皇后風格扶手椅上,雙肘搭著扶手,默默盯住她。樓下客廳和游泳池花園傳來音樂喧笑,撲打起伏的陣陣潮水。他們兩人,如同沉沒於暗藍大海底處。又彷彿搭乘一艘已離港駛向夜色的大船,幽暗兩岸燈火漸行漸遠。人世被擱置,今生被遠遠推開。她的內心突然格外鎮定。
赤腳下地,摸到球鞋慢慢穿上。被他觀望,心安理得,置身於此彷彿正是為了等待他一路循跡而來並最終把她捕獲。
他說,睡得可好。
她說,還可以。如果你不在,也許還可以更久一些。
他說,據說動物有本能找到最適合睡眠的角落,完全憑靠一種直覺。
她說,你也找到了。可見這並不是什麼獨到本事。
他說,現在下樓去吃點東西。逃避只能一時,不可能是長久。
她一定聽到過有人用這樣的方式說話。在一個陌生房間裡,與相識不到10個小時的男子,發生這般直截了當的對話。彷彿他們是失散很久的愛人。彷彿他是前世為她在棺木上灑落泥土的人。彷彿他是層層流光轉化之中,給予她軀體的父親和經由她的軀體分娩而出的男嬰。
一聲不吭,跟隨在他身後下樓。他帶她到餐檯,拿過白色盤子,挑選三文魚、義大利軟質乳酪、橄欖、數顆新鮮樹莓,又倒一杯白葡萄酒給她。這些食物,每一樣正中她心意。她把食物端到角落邊桌上,一言不發,開始進食。他倒了一杯相同的白葡萄酒,看著她,慢慢啜飲。
事後多年,想起與許清池的相見。她想這個相見最終的作用,是幫助對方在這個由規則、秩序和客觀性結構組合的現實中,找到一個接近真相的位置。但並非接近彼此的真相,而是接近各自的真相。來到一個正確位置,以此看到退卻中日趨微弱的光澤,出人意料熊熊燃燒起來。這樣拼盡全力,這樣俯身投入,等待花火熄滅之後,昭示出各自本質的凜冽和空洞。他們各自的出現,挾帶特定意義。這是在很遠很遠之後的道路上,接近終點,回頭看望,才能明白的起點。
究其本質,情愛是一條通往各自生命深淵邊際的路徑。最終目的是趨近真相。
如果有人說,我愛你。會愛你至死。心意單純的女子,會從中得到滿足,並祈禱它成真。撞到周慶長,她的想法是層層推進的:一,對方以此作為意淫工具,他在讓自己high。這是和被表達者沒有關係的事情。二,她願意靜心等待,讓說出這句話的表達者,在時間推進中,最終看到手裡搬了塊石頭,但不願意砸向自己的腳。三,或許他一年之後早已忘記何時何地說過這句話。四,其實他對數量龐大的女人說過相同的話。在她的觀念裡,說得過分美好以及圓滿的言語,都不會是真實。
這也意味著,如此這般的慶長,雖然16歲開始沉淪於數度迅急戀情,骨子裡卻是一個冰冷理性的人。
也許她一直尋找可以並肩站在一起的人。渴望能夠愛上一個人。一種超越理性和現實的情感。或者說,是突破生命界限和範圍的付出和得到。想起他的名字,心臟為此溫柔而疼痛的振顫,激情迸發的擁抱,身心融合的炙熱和親密,在世界盡頭攜手相伴不離不棄的永恆……有時,她覺得自己依舊情懷天真,充滿一觸即發的能量和燃料,是一個追尋完美的理想主義者。也許她是一個真正歸屬於浪漫的人。這樣的人,實質上對情感本身持有難以言說的一種強烈的消極和質疑。同時這又是他們最為剛強的期許。
除卻以冰冷理性所隱藏的天真,在她內心深處,存在一塊失陷的區域,也許與價值觀或標準沒有瓜葛,只與歷史血肉關聯。無法分辨,無聲無息,不動聲色,無法解決。成為身體深處一塊隱匿而堅定的黑色組織,容許它穩定存在,如同容許曠日持久與生俱來的一塊傷疤。從16歲開始,她尋找一個替代父親角色的男子,需索一種可無限度信任和依賴的關係,一種百般試探和考驗的關係,一種壓力重重充滿衝突暴戾的關係,一種具備強烈存在感的關係。她的性格偏執激烈,著實危險。事實上,她從未獲得過滿足,倒是把自己和別人傷害得體無完膚。
她自知情感部分的生長緩慢而變異,也許在少女時期就已停滯。只不過在體內植種一株死去的葉芽,纖細青蔥的嫩芽,不會衰老只會死去。她很清楚這一點。在得不到感情的時候,她保持睡眠狀態。
生活本身千瘡百孔,人,又豈能幻想借助他人微薄之力得到成全。感情的解脫與他人無關,只與個體的超越性有關。高階的感情,最終形成精神和意識。低階的感情,只能淪落為脾氣和情緒。其實她從未如幻想過的那般去愛和被愛。她也不相信有這樣的人存在。
所謂愛情,在3個月之後註定消逝的荷爾蒙遊戲。它已不能夠成為她的信仰。
沒有人知道她快速結過婚,又離了婚。在雜誌社裡,慶長是個性孤介的單身女子。抽菸,衣著不羈,沉默寡言,工作有成效。遠天白地,從不覺得辛勞。忙碌盡力,有時加班通宵。
相對於工作上的積極進取,在感情上,她成為一個隨時保持克制及後退態度的人。不把目光投注虛妄未來,關注當下。如果命運的河流帶來什麼,那麼就撈起什麼。一路播種一路收穫,不過如此而已。現實中的慶長,面對自己缺漏的人生,卑微的處境,所能做的,只是實踐一切行動,推進,繼續。並做好準備迎接時時呼嘯而至的重創。
她覺得自己也許不愛任何男子。
覺得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同的系統,理解、思維以及情感方式都有隔膜。對她來說,找到一個伴侶,無非是找到生活的共同合作者。她戀愛過,結婚過,但並不覺得感受過情感真正的衝擊。她尚未有機會得知,愛是什麼。
25歲,認識定山。定山28歲,在張江從事it行業,工作穩定,薪水豐厚,狀態單純。他是南京人,母親早逝,父親重建家庭。一直獨自在上海工作,在浦東早早買了房子。獨立生活的磨練,使他性格內斂沉穩,如同慣常穿的格子棉襯衣、燈心絨長褲,都是溫厚朴實經久耐磨的質地。他接近慶長,非常小心。
他們在圖書館裡認識。慶長有一些工作時間會在圖書館裡完成。她沒有受過正規完善的大學教育,卻自我訓練出一種閱讀和思考的習慣。他多次看見她。有時在桌子上做筆記,有時快速翻閱和查詢資料,有時發呆,有時坐在書架後的隱秘牆角手裡拿著書睡了過去。一個人在圖書館從早到晚打發掉一天。他靠近她,與她聊天。他們坐在圖書館院子裡,花園中紫藤花串串懸掛下來,空氣中靜謐的香氣。她出來抽菸,眺望遠處,吐出輕淡煙霧,姿態灑落,如同在無人之境。他享受她的存在。她這般中性有力,跟其他嘰嘰喳喳嬌氣喧雜的女子完全不同。
她後來問他,為什麼選擇她。他說,你好看,你安靜。就這兩條。她其實不是漂亮的女子。她也從來都不是內心平和的人。他的表達卻到此為止。
他們相識,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慶長成為一個貌似不需要愛的女子。人在虛弱和壓抑時,更容易接受深層關係,試圖與他人聯結。如同她和一同的關係,發展快速不合常態,卻有各自的深層動機所在。感情,從來都是和理性背道而馳。對兩個面具健全的人來說,他們對感情的寡然,也是對各自生活處境的漠視。所以,這關係雖持續兩年,卻一直拖拉沒有進展。
她問自己,她愛他嗎。她不知道。對情感失望,反而心無障礙,輕省開始新的路程。每週見面一到兩次,次數並不頻繁。有時她去他浦東家裡,三房一廳寬敞房子,視野開闊,佈置簡潔,似乎多年來處處俱備只欠缺一個伴侶。他除了閱讀專業書,看體育頻道,聽古典音樂,別無愛好。對工作勤懇專注,還能做出一桌飯菜,手藝不俗。她很多時間在出差採訪。彼此聚少離多,沒有藤葛糾纏。他本性恬適,有一個沉寂的不愛言語的女子,偶爾出現身邊相伴,已算完美。
這樣一個平凡可靠的男子陪伴餘生並無錯漏。
即使與定山在一起,如fiona這般靠近的女友,也不知他在慶長生活中存在。這隻能說明:一,她和定山生活足夠低調,從不成雙成對出現在眾人面前,各自世界完整獨立。二,她的生活也許並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她只跟自己的心分享一切。
她沒有想過結婚。也並不覺得在戀愛。但她和這個男子交往共存。
在縣城等待前往東溪鄉的客車。
她找到路邊靠近垃圾站一個廢棄水龍頭,擰開後有刺骨水流,洗手洗臉以潔淨自己。天氣陰冷至極,一場大雪在遠方醞釀逼近。她的背囊是60公升登山包,早已使用得破舊不堪,只待淘汰。一直遲遲捨不得調換,繫帶斷裂又找到其他繩子重新接上。在小吃攤裡買了兩隻餡餅,坐在簡陋的候車站,吃已被延遲到下午兩點的午飯。一邊小心守住裝有電腦照相機的背包。
常年旅行,腸胃被鍛鍊得極為強壯,從不胃疼腹瀉便秘。不暈車,不過敏,不失眠,不近視。是天生為上路做出準備的人。夏天穿裙子,赤裸小腿上凸起結實飽滿的肌肉,長途步行的結果。這是她的不同之處。
下午兩點半。擠上發往東溪鄉的客車。滿滿一車當地人,沉默無言,皮膚黧黑,望著窗外面無表情。更多的人靠在座位或行李上昏昏欲睡。她坐在最後一排位置,一路顛簸,碎石子路面狀況不佳。很快汽車開始曲折盤旋于山巒嶺道之上。不斷彎來折去,永無止境般的路途。前排有婦女推開玻璃窗開始嘔吐,玻璃上飛濺星星點點嘔吐物,是被胃液分解的食物殘渣。空氣中傳來一股刺鼻酸腐味道,又迅速被猛刮進來的劇烈山風吹散。
在她出發去瞻裡之前,定山說,慶長,這次春節父親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回去南京。他暗示家裡希望婚期臨近。慶長知道他父親對她尚算認可。雖然他父親在大學執教,定山南大畢業,家裡是循規蹈矩知識分子家庭,但他們並不計較她如同獸般遊蕩不安的過去。她工作獨立,在業內有一定口碑和資歷,這使她受到尊重。定山的家庭也已看清,定山受良好家境保護素來個性內實,不適合作梗計較的女孩子。慶長來自小城雲和,但骨子裡大氣從直,令人放心。
有一次,定山父親小心翼翼詢問她對房子的看法。定山現在居住的130平米房子是為結婚預備。他希望確認慶長對這個房子歸屬定山的完整性的認識。中國人的一生,幾乎就在為房子搭上全部性命。這是一種不自知的生命質地上的茫然嗎。除了佔有範圍之內的一席之地,再無別的去處,內心不具有安穩和信任。這些被高價售賣的混凝土建築,這些被分割出來的一平米一平米,在某些時刻,己強盛於生命質量。
慶長知道定山父親介意這個事情。她在雲和現今只有叔叔嬸嬸,從小關係疏淡,孃家沒有任何人會為她的事情費心。而她知道自己大部分時間,不過是睡在不停轉換的旅途床鋪上。她也有可能死在去向不明的路途上。一所自己沒有投入的房子,本就是他人的,她怎會有佔有之心。對方不知道慶長經歷過什麼。慶長不說往事。她早已看得清楚。慶長說,伯父,你不必擔心。我都明白。
如此,再怎樣經濟和精神獨立,為了情感和肉身有人相伴,就必須面對現實的瑣碎庸俗。面對煩擾。面對分歧。所以她從不提結婚一事。在雲和,女孩子如果25歲還沒有嫁出去,就是父母心頭隱疾。幸好她生活在上海,親人四散離去,身邊則大多是如fiona這般獨當一面的事業女性。她們活得自在,輿論和環境的壓力不存在。如果按照fiona的野心,35歲都未必嫁掉。在都會每日潮水般湧出的男子,在辦公樓,商業中心,地鐵站,店鋪,餐廳,健身俱樂部……任何一個地點,任何一個時刻,何止千千萬萬。洶湧人潮裡,要尋找到一雙手,一起牽扯到老,又能夠是幾人。
結婚對慶長來說,其涵義已輕省。生命狀態是一件事情。結婚,是另一件事情。它不過是生活實際內容的組成部分,功能性的存在。時間最終會把它定義為一種習慣一種秩序一種規則一種結構。它只能成為大地的屬性,而不會超越其上。一旦與精神無關,它就成為屬性簡單的事物。如同超級市場,是這樣看起來複雜混亂但實質嚴謹有序的存在。使人生活穩定操作輕省,如此而已。
她不再看重它。事實上,她有足夠心理準備,可以迅速決定做它或者不做它。既然她覺得婚姻可有可無,當然也可以選擇春節後與他結婚。雖然他不是她心中等待的那個人。至少,她想,晚上睡覺,身邊有一具溫度恆定的肉體散發呼吸。茫茫人世,身心如此孤獨,且這孤獨曠日持久,漸漸成為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平原。定山是對她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的男子。不限制她自由,無需她常伴左右。他也不懂得她的美,她的飢餓。與之相伴,她覺得安全。
她可以在他身邊,自甘墮落心灰意冷地活著。
車子從山頂盤到山底。倉促一個拐彎,開上一條豁亮路途。
呵。左側展現一個巨大空曠的水庫,水量充足,湖面碧藍清澈,風平浪靜,映襯周圍綿延起伏的翠綠山巒。飄帶般延伸到遠方的白色公路。幽深隱藏,而又坦然自處。被無心遺失在此地,又彷彿存在於時間的邊界從未變遷。這乍然邂逅,令人驚動,如同無法瞬間醒來的夢魘,內心分明卻無知無覺。只願跟隨它趨向即將抵達的終止。湖泊,山巒,樹林,天空,道路,空氣,陽光,一切組合呈現和諧平衡。
迅速的,它就被客車甩擲在背後。留於它自身固有的無常和圓滿之中。
這一切出現在慶長視線裡,大概兩分鐘。慶長掉過頭,沉浸在因為震動而屏息般的呼吸裡。被這隨風而逝的美,激動得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