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揮別

這一天地黃昏,我和黃楊子在學校的工房裡和年邁的校長一起修理那些損壞的舊課桌時,畢竟我和他都覺得白吃白住是妥當的。正在工作間,黃楊子忽然隱忍了一下。欲言又止,過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道:「文俊,對不起,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我可能晚上就要走了!」

我怔了一下,道:「怎麼?你傷還沒好全,要走去哪兒?」黃楊子嘆了口氣,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城裡,打了個電話給組織,他們說我們有艘船會經過附近。會順路來載我過去。」

「怎麼,不是說好了你要去河內坐飛機回臺灣的嗎?」我問道。

黃楊子搖了搖頭,道:「我的證件和護照這些都丟了。再辦下來要耽誤很久。而且這次我把組織上地貨給丟了,雖然是海難,但我有責任馬上回去交待的。所以我準備先回臺灣了。」

我哦了一聲,心下有也有戚然,暗想不管怎麼說,畢竟也算患難一場,眼見他要離開,還是有點怪怪的感覺。

「你呢?準備怎麼辦!」黃楊子問道。

我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哈哈一笑,道:「我能怎麼辦。電話也丟了。聯絡人也找不到,先把傷養好。再想辦法聯絡蒙先生了。」黃楊子點了點頭,道:「也好,你先休養著,等我回臺灣,會幫你聯絡尖牙會的人或者蒙先生。叫他們派人來接你好了。」

我笑著拍了拍他,道:「不如今天我們多幹點體力活,晚上要黎小姐買幾瓶酒給我倆,喝個痛快。」黃楊子笑道:「這個就不用麻煩黎小姐了,我中午已經買了幾大瓶了,幾百美元,居然才換了四瓶散酒,好貴呀!」我笑道:「你這傢伙,居然還有錢。」黃楊子哈哈笑道:「你別忘記了,我當初在船上可是贏了厚厚一疊的,錢厚有錢厚的好處,中間那幾張居然還沒泡爛變形。不過老鄉們不認識美元,只肯換四瓶給我。」

「才四瓶呀,不知道夠不夠喝哦。」我笑著打趣道。

黃楊子亦笑道:「不夠的話去賒,反正有黎小姐替你還債,我看她地目光看你可不同哦!八成是看上你了,這種小地方的女人,最容易對外來者動情了。」我笑著呸了一聲,拿著釘錘作勢擊打,道:「校長在呢,別亂說!」黃楊子道:「怕什麼,他又聽不懂!」回望處,老校長在一旁笑mimi地看著我們,渾然不知我們因何而樂,不禁讓我和他又都是相視一笑。

「文俊!」正在我們辛苦勞作中時,門一下推開了。一臉氣喘吁吁的黎芷沅衝了進來,撫著木工房的門不停地喘息。我和黃楊子都是一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要知道黎芷沅平時向來端莊淑靜,很少見到她這樣急切的樣子。

「怎麼了?」我和黃楊子都同聲問道。

黎芷沅喘著粗氣,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匆忙道:「太好了,你們在這,快走!快走!」我和黃楊子都是奇怪地對視一眼,問道:「什麼快走,出什麼事了?你要我們走去哪?」

黎芷沅急道:「你就不要管了,快,快跟我走!」說著一下衝過來,一把拉過我地手道:「快走,再晚就來不急了!」

我被她拉著走出工房,問道:「你別慌,到底怎麼了?」

黎芷沅唉呀一聲,終於大聲道:「快走啦,你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有人要來抓你!」我暈了一下,道:「抓我?」黎芷沅點點頭,道:「都是我不好,我前天去城裡,打電話給省裡的同學,叫他幫助聯絡你們國家的大使館,我……我本以為想給你個驚喜的,誰知道我剛才聽我同學說,他們竟然和公安一起要來抓你!」

這話說得不是很詳細,但我卻心中一下明白了。想必是黎芷沅叫她在省裡做官的同學幫忙聯絡大使館。這自然要把我的名字報上去。大使館聽說是海難,自然要彙報回國,國內自然要查實名單,我這個騰文俊的真名可是通緝在案的,一查之下,絕對就露餡了。國內自然要求越南警方一同協捕我這個殺人重犯。而黎芷沅的同學想必還是有些能力之人,在知情後向她透露了口風。

沒想到當初一個無心地真名告知,竟然會惹出這等麻煩。初見她時,她就告訴過我會幫我聯絡親人,然而我當時獲救之下,心中一下太開心了,輕鬆之下,竟然忽略了這點。

黃楊子跟著出來,聽到了我們地對白,他雖然不知道我的具體情況,但是知道我本來就是搭船跑路地,還以為我是因為泰國的事出了問題,不由也是臉色一白,道:「快走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我愣了一下,跑?往那兒跑!

黎芷沅眼中快急得掉眼淚了,慌道:「文俊,你快走吧。都是我不好!」我微微一笑,道:「你有什麼不好,你肯來通知我,我已經很感激了,其實,我真是一個犯人。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通知我呢!」

黎芷沅揉拭了下眼睛,哽咽道:「我同學,我同學叫我盯緊你,不要讓你跑了。但我想來想去,始終覺得,你不會是個壞人的!」我恍然一下明白過來,想必是那天在坡上幫那個老伯推車這事影響了她對我的判斷,想不到當初這麼簡單的一個善行,竟然會救了我的命。

「別八婆了!快走啦,再晚就來不及了!」黃楊子推了我一把,大聲嚷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對著黎芷沅道:「謝謝你!」黎芷沅把自己的單車一把推過來,道:「你快走。」

走,走去哪兒?天大地大,何處容身!我茫然地接過單車的手柄,心中一陣苦澀。

「等我一下!」黃楊子似乎一下想起什麼事,轉身衝入我們暫住的屋內,過了一下,拿著一把長柄手電筒衝了出來,一把拉過我的手中單車,跳上去道:「快上來!跟我走!」

我一咬牙,雙腿一張,已經跳上了單車後座。忍不住回望了還在怔怔望著我發呆的黎芷沅一眼,心中一股難言的滋味。

一抹夕陽的餘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臉上映得有些通透的美,學校的景色,還有她的神情,一切宛若十六釐米電影膠片中的那種泛黃的質感。我輕輕向她揮了揮手。黎芷沅望著我,看見我的揮手,雙眼忽然通紅,淚水一下從她的眼角徐徐落下。

揮手間,黃楊子已經大腳一踩,載著我向前狂衝而出。延著山道向下衝去,轉彎的瞬間,我看見黎芷沅衝出了校門,向我們不停地揮手。我忽然有種莫名的悸動。

這個很容易就羞澀,長相普通的異國女子。如果不是在這種小山村,也許根本不會引人注目,然而我想,我會永遠記得她的。總有些人,在你的生命中只是匆匆一瞥而過。便如驚鴻一般,再不得見。然而,卻很容易就改變了你的一生。

「你要帶我去哪兒?」

黃楊子回過頭來,腳下不停地飛速踩輪,哈哈笑道:「去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