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桀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睜開眼睛不見母親,他哇的一聲就哭了。慕容厲將他抱過來,笨拙地哄。他毫不領情,仍然越哭越大聲,慕容厲就覺得,媽的,這哄娃比行軍打仗難多了。
香香跑過來,見他抱著孩子,怕壓到他的傷口,忙將孩子接過來,先換了尿片,又解開衣服,開始餵奶。慕容厲轉頭看了一眼,見她胸部白白嫩嫩的,不由也嚥了一口唾沫。
香香等孩子吃飽了,仍然把他放到慕容厲身邊,輕聲說:「王爺先睡著,我去洗衣服。」
慕容厲嗯了一聲,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死的,這種時候要說些什麼?
等香香去了井邊洗衣服,慕容厲輕聲喝:「陸敬希!」
陸敬希和鄭廣成趕緊出來,然而小桀本來是要睡著了,又被吵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喔喔地說話。慕容厲怕他哭,抱在懷裡搖來晃去,一邊晃一邊說:「這時候到底應該說點什麼?」
陸敬希搖頭晃腦地說:「這時候您要講一些女人都愛聽的情話。」
慕容厲皺眉,情話——什麼鬼?
鄭廣成從懷裡掏出一頁信紙:「好在屬下有所準備!王爺請看!」
慕容厲將信紙展開,上面寫著:「高樓重重閉明月,腸斷仙郎隔年別。紫簫橫笛寂無聲,獨向瑤窗坐愁絕。魚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慕容厲邊晃著孩子邊問:「你確定她看得懂?」
鄭廣成趕緊從懷裡摸出另一面信紙:「不要緊不要緊,卑職這裡有白話版的,包準夫人能看懂……」
慕容厲回了他倆一個字:「滾!」
兩個人正要滾,他又問:「為什麼要選這裡?」別苑也比這裡好啊!她又帶著孩子。
陸敬希趕緊道:「王爺您這就不知道了吧,除了這裡,還有哪裡是隻有一張床的呢?」
慕容厲本來想給他倆一點顏色看看,聽到這話,覺得自己這兩個參軍還真不是一點用處沒有。於是說:「滾吧,隨傳隨到。」
香香去到廚房,看見裡面柴米油鹽、各色食材都準備得很齊全,木桶裡還有泡好的黃豆。小院子裡也被清理出來,連石磨都洗得乾乾淨淨。兩條黑狗跟著她,吐著舌頭直喘,香香摸著它倆的頭說:「現在外面不知道還能不能買得到雞,我去看看啊。」一回頭,看見食材裡有新鮮的山雞、野兔什麼的。她撿了幾隻給兩條狗先填填肚子。再出門的時候,見左右已經有好些百姓回到故里,但是人明顯是少多了。
四個月的時間,並不能讓失去親人的百姓止住戰亂的恐慌和失去親人的悲傷,好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香香經過以前擺攤的地方,見茶棚沒有開張。她問及左右,才知道陳伯夫婦年老體弱,腿腳也慢,沒能逃走,被胡人殺死在家裡。書生倒還好,一直想要考狀元來著,如今投筆從戎,現在在周卓麾下當兵。
楊六娘被親人接走了,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以後回不回來了。益水鎮有一種物是人非之感。
更可怕的是,正值嚴冬,回到故里的百姓也正值青黃不接的時候,幸而慕容博早料到這種情況,命官府每戶至少發一條可以過冬的棉被,每人至少一件冬衣。官府每天開粥廠,雖然不能管飽,但至少可以免其飢寒而死。上面經常有慕容博的門客四處走訪,所以各地州府也不敢不盡心,益水鎮還沒有「路有凍死骨」的事發生。
香香路過粥廠的時候看到那粥,不免也有些心酸。大燕也正值困難時候,能分出精力做這些事,已經是極限了,那粥當然不可能很稠。香香一邊走一邊看,這樣的粥廠鎮上有三處,她嘆了口氣,最後找了一圈,當然沒有賣活雞的地方。
等回到家裡,她還沒進去,就有侍衛恭敬地問:「夫人有何所需,但請吩咐。」她一齣門便有人跟著,見她空手而歸,當然是沒買到想要的東西。香香這才說:「兩條狗,還沒東西喂。」
侍衛立刻躬身道:「別苑總管每日親自過來投餵,如果夫人喜歡親自餵食,屬下即讓他……」
香香忙說:「不用了不用了,有餵過就好。」
她進到屋裡,慕容厲正抱著兒子玩。那小東西睡了醒醒了睡,比豬都懶,香香看父子倆玩得開心,也沒理他們。讓侍衛出去採野菜,慕容厲身邊每次有十二個侍衛當值,這些人挖野菜可是好手。香香把野菜全都洗淨切絲,用鹽醃了,把肉切碎成末,做成醬,然後調到醃好的野菜裡。做好之後,就送到粥廠去,每人領粥的時候配一勺野菜肉醬。這種百廢待興的時候,也做不了別的,至少讓大家沾點油腥吧。
到了晚上,香香做了一個地瓜粥,野菜肉醬正好可以用來下飯。怕慕容厲吃不飽,給他做了個酸湯魚。慕容厲吃飯的時候,她把孩子抱過去,將做好的魚肉地瓜泥一點一點地喂他。外面天色已晚了,屋子裡點了蠟燭。淡黃的光灑滿陋室,暖融融的。慕容厲突然覺得,這場景遠勝了大漠孤煙、落日長河。
家對於人類來說,到底算什麼?
遠處風景獨好,更有險峰激流。為什麼遠行之後,最眷戀的仍然是這已然爛熟於心、毫無新義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輕輕撥弄慕容桀小小的手掌。突然第一次,覺得要是萱萱也在就好了,一家四口,就這樣團聚於此。等喂完孩子,香香也發現這裡只有一張床了。慕容厲見她久不睡覺,說:「本王傷成這樣,還能把你如何不成?」
香香仍然不安,他已經寫了放妾書,其實兩個人之間已經毫無瓜葛。這樣又睡到一張床上,算什麼?終究,還是隻能回到以往的日子中去嗎?
慕容厲見她仍猶豫,加重了語氣:「過來。」
香香只得走過去,也不換衣服,和衣睡在他身邊。那種很熟悉的香味鑽到鼻子裡,慕容厲突然就興奮了。他努力壓制自己的衝動,這他媽的,不能直接就上去做!但是竟然真的是很想,上一次親近她,已經過去了一年有餘了。他伸了伸手,還是忍住了。不,我不能這樣做。他縮回手,我處心積慮找你回來,不是因為老子想女人了。而是因為老子想你了。
香香雖然不安,然而在他身邊也是慣了的,不多時呼吸漸沉,慢慢地睡去了。慕容厲伸出手,輕輕觸控她的身體。媽的,真的好想要。他翻來覆去輾轉了半夜,算了,自己來一發好了。耳邊的呼吸聲、鼻間淡淡的香氣,助燃了心火。巽王爺二十八年來,第一次幹了件猥瑣的事。一邊幹一邊偷偷地看了眼身邊的兒子——兒子啊兒子,這件事不太光彩。你老子是沒辦法,你長大後可千萬別學啊!
慕容桀半夜要醒一到兩次,香香也習慣了。每次他喔喔幾聲,明明只是非常細小的聲音,她卻會立刻驚醒。慕容厲都佩服女人這種警覺性,這要是行軍打仗,哪有敵軍摸得進來?
香香把孩子抱過來,餵了奶,換了尿片,又用熱水將他的小屁屁洗乾淨,這才讓他繼續睡。慕容厲就這麼靜靜地看她,等兒子又睡著了,他再忍不住,伸手去摟香香。香香驚坐而起,慕容厲身體滾燙,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他翻身壓住香香,有那麼一刻腦子裡只剩下本能反應。
香香被他吻得喘不過氣,她慢慢知道他又反悔了。他根本不打算放自己離開,慕容厲正伸手解她衣裳,舌尖不期然舔到一顆鹹鹹的、略帶苦澀的淚珠。他微怔,然後慢慢地鬆開她。香香把被扯開的領口攏到一起,不掙扎,不反抗,也不配合。慕容厲緩慢地離開她的身體,良久輕聲說:「我……」聲音有點乾澀,像只做壞事被主人抓了現形的大狗。
香香不說話,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對不起三個字到了嘴邊,卡住,無論如何不肯往前走了。
靜默,小鎮的夜,有風吹過屋頂,掃下落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靜謐。
慕容厲說:「你為什麼不肯再跟著我了?」
香香轉頭看他,慕容厲說:「說給老子聽,至少讓老子找找原因。」
香香沉默,說了有什麼用,你會改嗎?你能改嗎?
慕容厲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說:「老子儘量改。」
香香躲開他的目光,慕容厲怒:「你不是還想著韓續那個狗東西吧?」
香香氣得不行,推開他,翻個身閉上眼睛,給了他一個後背。改?改個屁,狗改不了那什麼!
慕容厲把她翻過來:「混賬東西,老子讓你說話,你敢睡覺!」
香香終於忍不住,坐起來,說:「王爺又要說話不算數了,是不是?」
慕容厲說:「老子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一諾千金!哪就說話不算數了?」
香香說:「王爺立了放妾書,說好了……」
後面的話還沒出來,慕容厲說:「前面那句話作廢,老子就是說話不算數,你咬我啊!」
香香氣得亂抖,一想,本來就是個無信無義之人,也值當計較?當下倒下,翻身又睡。慕容厲大怒,把她又翻過來:「讓你說話!膽子倒是越來越大,還敢頂嘴!」
香香抱著床被子下床,不跟他同床睡了。慕容厲一個海底撈月把她撈上來,忽然覺出她小手有些涼了,把她摟過來捂在懷裡,香香掙扎了幾下,知道沒用,也就不動了。
慕容厲說:「說話就說話,大冷的天亂動什麼?」
香香真是第一次明白什麼叫秀才遇到兵,到底是誰在亂動啊!當下閉緊嘴,不說話了。
慕容厲問:「說啊,老子到底哪些地方不好!」
香香說:「你真要聽?」
慕容厲說:「廢話。」
香香說:「好吧,我說。」
慕容厲說:「等等!」
香香抬頭看他,他起身,拿了紙筆,衝她一揚下巴:「好了,你說。」
香香:「……」
慕容厲毛筆蘸墨,一副聽取軍報的嚴肅表情,香香本來是豁出去了,這會兒反倒有點害怕了——他不會惱羞成怒吧?雖然自相識以來,這些年他也沒對自己動過手。但是也不是絕對的啊。看看管珏、韓續他們動不動就被他打得……
可慕容厲是真的在等著,香香只好說:「王爺不會怪罪?」
慕容厲怒目:「讓你說,哪來那麼多廢話?恕你無罪!」本王何等人,能跟你個女人計較?
香香於是說:「王爺不看奴婢寄的信。」
慕容厲給記上,想老子後來看了,嗯,就是晚了點。
香香說:「王爺外出,把小萱萱忘在周太尉府上,忘了帶回來。」
慕容厲有點臉紅,記上。媽的那時候老子才剛當爹,沒準備好啊!
香香說:「王爺將奴婢丟到晉薊古道上,王妃比奴婢重要。」
慕容厲記上,然後擰眉,這……老子總不能把嫂子扔半路上啊!嗯,以後也不扔你了。
香香說:「王爺不等奴婢吃完飯就趕路。」
慕容厲記上,想女人真他媽記仇,這點小事也記著。你沒吃飽你說啊!呃……好吧,下次吃飯要等她吃飽再趕路。
香香說:「王爺帶藍側妃母子回來,抱著軻少爺進門。不抱萱萱,軻少爺比萱萱重要。」
慕容厲記上,心想還有完沒完了!不行要忍住。這個也不是誰比較重要,就是他剛來,嘖。
香香說:「王爺對藍側妃承諾,說這輩子只愛她一個。藍側妃……比我重要。」
慕容厲記上,這個……只是不想她離開。她一個女人,又帶著孩子,難道要她再回玉喉關採玉為生嗎?
香香說:「藍側妃讓王爺放妾,王爺就趕我出府。所以王爺明白嗎,其實我對王爺,不重要的。」
慕容厲慢慢記下,說:「以後不會了。」
香香說:「如果王爺真的感念三載恩情,就請王爺放我離開吧。王爺會有滿院姬妾,會有兒女成行。可是在王爺看來微不足道的東西,就是奴婢的一切。」
慕容厲怔住,然後說:「不。」
香香低下頭,良久說:「夜深了,王爺安寢吧。」這一生,原就沒有什麼是我自己可以選擇的,我本就應該知道。早知如此,何必掙扎。
她不願再說了,慕容厲上得床來,將她摟過來。她很順從,慕容厲卻覺得怎麼也不是滋味了。他說:「你有更好的去處?還是打算這輩子都跟你爹孃在一起?」
香香不說話,慕容厲說:「留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