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紙休書,怎奈舊情難斷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1頁,共2頁

慕容厲快步行過去,只見兩隻黑狗對著一個巨大的土坑吠叫。他低頭朝下一看,只見巨坑頗深,裡面隱隱約約有人。他怒道:「你們瞎啊?眼前有坑也看不見!」

裡面的人要很大聲的說話,外面才聽得見:「王爺小心,山體塌陷,裡面就是一個天坑!周邊的土全是松的!」

慕容厲試了試,這洞非常深,周圍的浮土都不能受力,他們努力往上爬,卻只抓得兩手稀泥。

慕容厲小心地試了試腳下,也不敢站在這裡拉人。他們上山當然是有充足準備的,這山林極其廣袤,野獸出沒不定,地勢之複雜,並不是人多就能橫行無忌的。他將繩子綁在三米之外的一根大樹上,然後不期然地,看見樹身的痕跡。

咦?他彎腰伸手摸了摸,對坑裡的人道:「有人曾經掉進去過?」

坑裡計程車兵點起火摺子,開始四處查詢,不一會兒,已經有人叫道:「王爺!裡面有其他人的靴印,天啊,是胡人!」

慕容厲心中一凜,問:「多少人?」

裡面又嚷道:「七個!七個胡人!」

慕容厲知道不好,他們居然也躲到山裡來了!也是,大燕百姓俱都恨透了胡人和靖人,如今哪裡還有這深山老林安全?他沉聲道:「上來,備戰!繼續搜山!」這下子,似乎氣味非常接近了,兩條黑狗汪汪地叫著,一路往前跑,慕容厲當先跟著,還是小心著周圍的埋伏。

胡人們果然設了些陷阱,藏在樹葉之間的暗弩、地上的絆繩、還有巨大的野獸夾子,慕容厲一邊前進一邊命人拔除。兩條狗聞得到香香的氣味,它們這樣興奮,究竟是聞到生人的味道,還是得知了她的線索?

如果她在這裡,正好遭遇鐵木吉等人……他一路向前,很快搜到了香香經常捕魚的山澗,再往前,是晾曬在樹椏上的衣物,然後是獵人小屋。

慕容厲命弓箭手準備,自己知道應該再觀察一下,卻仍忍不住衝過去,小屋外橫七豎八擺著好幾具屍體,是鐵木吉的親衛。慕容厲低頭檢視,發現是中毒,看情況像是食用蘑菇中毒,而且是混合的好幾種野生毒蘑菇,毒性比較複雜。身上的刀口可以看出對方沒有什麼還手之力,看來是趁對方中毒之後將其殺死。

刀口平整,是把好刀。他再往裡走,就見鐵木吉伏屍於門口,腦袋滾落在牆角,這下子斷處的傷口就明顯了,能兩下子將人劈成這樣的刀……天啊,是周滿的刀!

那麼,她還活著?

慕容厲看了眼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吊鍋上還有剩餘的食物!是她!幾乎整個屋子都是她生活過的氣息!慕容厲將兩條黑狗俱都放了,由著它們往前飛奔,大家一怔,只好跟上。

香香抱著孩子,本來就走不快,下山的路又難走。這時候聽見後面人聲犬吠,她更是嚇壞了。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但是慕容厲的速度,又豈是她能逃掉的?慕容厲遠遠已經看見她的影子,喊了一聲:「香香!」

香香轉過頭,傻傻地看他,他幾步跑過來,寬大的雙手用力握緊她的肩頭!然後看見她綁在胸前的孩子。孩子用動物皮毛包裹著,這時候只露出一點小小的鼻尖,睡得正香。慕容厲輕輕撥開柔軟的皮毛,見到他嫩嫩的小臉。那一瞬間,即使是他這樣的男人,也有種想要落淚的感覺。他慢慢地把香香擁在懷裡,小心地不去驚醒那個貪睡的東西。他又錯過了,他到來的過程。

身後計程車兵見兩個人的樣子,也沒敢過來,遠遠在十幾米外止住。良久之後,慕容厲說:「走,回家去。」

香香說:「我想回令支縣,看看我爹孃。」

慕容厲說:「好。」

下山的路,因為有他們而比較好走,在地勢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就有馬匹了。慕容厲抱著香香上馬,進到益水鎮,便令人準備馬車。

他難得與她同車,香香問:「小萱萱還好嗎?」

慕容厲說:「她很好。」

香香點點頭,沒有別的話說了。

慕容厲問:「鐵木吉他們,是你殺的?」

香香不知道鐵木吉是誰,只是說:「那幾個胡人?」

慕容厲便沒有再問,緊接著道:「太子還率殘部潛逃在外,我需要去漁陽一趟。令支縣沒有被波及,郭田他們自然無恙,我會讓人先送你回去住幾天,下人、乳母,管珏會送過去。」

香香說:「謝王爺。不過不需要乳母,我自己能照顧孩子。」

慕容厲不說話,香香便也不再爭執,兩個人靜靜地對坐,孩子被放在臨時找來的嬰兒籃中。馬車顛簸不休,良久,他伸出手,將香香抱在懷裡,低頭親吻她的額頭,這真是,一個太堅強的女人。可是抱在懷裡的時候,這樣柔弱。

香香轉頭避開他,怕他胡來,輕聲說:「王爺,孩子剛剛出生不久,我……我還不能……」

慕容厲說:「嗯。」他什麼也沒有做,就這樣安靜地抱著她,直到外面有侍衛輕敲車窗:「王爺,到大薊城了。」是必須要分道而行的時候了,他要趕往漁陽,香香想要回令支。他說:「知道了。」

香香昨夜一夜沒閤眼,下山時又跑了半天,這時候閉上眼睛,早已沉沉睡去。慕容厲輕輕將她放到車裡的臥榻上,她沒有醒。慕容厲轉頭又摸了摸籃子裡自家兒子的臉,據說西漢有漢哀帝不忍驚董賢之夢,斷袖離去的故事。愛之一字,唯當局者方知其濃,旁人觀之,只能笑其痴愚。

慕容厲下車,上馬,趕往漁陽。

香香睜開眼睛的時候,馬車已經離開大薊城,行駛在前往令支縣的官道上,一個陌生的乳母正抱了孩子餵奶,見香香醒來,忙行禮。馬車逼仄,香香示意她不必多禮,見她抱孩子極是在行的,也就讓她照顧了,馬車並沒有晝夜趕路,每到一個地方,食宿都安排得極為周到。香香不過十九,已經在狼狽與體面間打了好幾次滾,終於也慢慢明白慕容厲對環境為何如此適應了。

再回到令支縣,這裡竟然真的沒有被戰火波及。見到城牆依舊、屋舍俱都齊整如初,香香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郭田和郭陳氏這回早就接到香香要回家住幾天的訊息,早已收拾妥當。香香在侍衛的攙扶下步下車駕,郭田夫婦已經迎了上來。一家人見面,難免悲喜交加,再見到那個軟糰子一樣的小傢伙,難免又是喜極而泣。

郭陳氏是最細心不過的,早早就將孩子需要的小衣服、尿片等都準備了好些個,自己做了些,怕不夠用,知道小王爺不能用差的,特地央人去省城裡買的。郭蓉蓉也趕回來了,這次有點不對勁,香香是覺得她有心事,她卻躲閃著總也不說。香香在家裡住下,這才發現少了個人,問:「郭陽呢?」

郭田夫婦對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王爺接他到王府習武了,你不知道?」

香香微怔,她是不知道,但也不好說了讓父母擔心。

慕容厲前往漁陽,身邊的參軍仍然是陸敬希和鄭廣成,副將是韓續、周卓。鐵木吉失蹤之後,胡人十幾萬軍隊在伊廬山長城之下遭到燕軍和成慶格的圍殺,部分投降成慶格,約摸四萬人戰死。太子率千途人出逃,被慕容厲在陽樂生擒,押回晉陽城。

燕王以叛國罪,廢除太子之位,將其貶為庶人,廢王后,立舒妃為後、長子慕容博為太子。慕容博和慕容厲都對太子的處置方式有異議,大燕有這麼多的人流血犧牲,此人竟不必償命?

慕容宣聽了,只是淡淡道:「何必急著做主?等父王故去,你等如何,孤也是管不著了。」他這樣說,慕容博、慕容厲還能說什麼?只得任由他了。三皇子和六皇子俱都如驚弓之鳥,慕容宣將二人革出宗室,圈禁於廣渠山,非死不出。

大燕強敵暫退,雖然國庫空虛,但總算有了暫時的安寧,出逃的百姓紛紛回到故地,這時候,慕容博的大才大智便展現出來。一應田地均分、重置賦稅等等,都需要他同朝臣們商議。在戰後飄搖動盪、青黃不接的時日,他安撫百姓、重拾生產,一點一點平復戰爭帶給大燕的創傷。慕容厲重整玉喉關的軍隊,派了沈玉城、陳昭等過去鎮守,原廢太子舊部,有能為者繼續留任,無才無識者通通卸職。這一番整頓,便過去了三個月,他也不回晉陽城,從玉喉關回來,幾乎是過家門而不入,直奔了令支縣。

郭家仍然門庭熱鬧,富在深山有遠親,郭田天天迎來送往,倒是香香閉門養兒子,少見生人。

慕容厲過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王府那邊已經打點好,跟我回晉陽。不日之後,女兒也該回來了。」

香香低著頭,良久,說:「王爺,奴婢有一事,請王爺應允。」

慕容厲皺眉:「什麼事?」

香香咬唇,良久說:「奴婢不想再回巽王府,請……請王爺……」

慕容厲的表情慢慢凝住:「說下去。」

香香說:「請王爺放妾,奴婢願意永留市井,過平凡的生活。」

慕容厲覺得自己應該憤怒,可是他沒有,一種深重的悲哀,就這樣瀰漫開來,死死握住他的心臟。他說:「若本王不答應呢?」

香香說:「王爺是人上之人,若真是不答應,奴婢除了跟您走,又哪裡還有其他選擇呢?」從一開始到現在,我幾時又有過其他選擇呢?

慕容厲覺得奇怪,原來胸膛左邊的位置,一直跳動的地方,真的會痛。他說:「你怨我?」怨我沒有看到你的家書?怨我棄你不顧?怨我讓你們母子分離?怨我讓你出府?怨我讓你流落深山,獨自面對鐵木吉……他媽的,這女人居然有那麼多的理由,可以怨我!

「不。」香香輕聲說,「王爺乃大勇大義之人,男兒生當如是,香香從未責怪。只是,王爺身邊的日子,從來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慕容厲真想暴跳如雷,真想高聲怒吼。可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握緊手,想要用力拍到桌上,最後只是慢慢握住桌角,生平第一次,只覺得無力的悲涼。呵,她是不怨不恨,她只是想要離開我。

慕容厲有一瞬的沉默,竟然不知道如何應對她,她的眼睛沉靜如初,並不是女人使小性子時那種任性氣惱,而是深思熟慮的、一直以來的想法。

慕容厲問:「孩子呢?」這才是她真正在乎的東西,他知道。原來那個會一直待在他的王府裡種花釀酒、刺繡做飯的她,從來沒有真正愛上過他,而他竟然一直都知道。等待與守候都只是幻覺,她從來沒有期盼過他的回來。不……也許曾經有過一次吧,他許她側妃之位,承諾以後府中不會再有別的女人。那一瞬,她也並不是沒有動過心想要白首不相離吧,然後他就帶回了藍釉母子。多可悲,最後竟然要用兩個孩子,來挽回。

香香懷裡還抱著熟睡的兒子,聞言輕聲說:「孩子是王爺的,不能隨我流落市井的話,王爺就帶回去吧。」乳母會好好照看他們,甚至比她更細緻,還有錦屏,也會看顧他倆。沒有母親,他們反而會少很多是非。

慕容厲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迎面一擊:「你都不要了?」

香香說:「不了。不過孩子還太小,如果王爺願意……留在我身邊再養一陣,當然最好。」

慕容厲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臨陣對敵時無比清醒的頭腦,忽然間被無關緊要的碎片充滿,他表情慢慢地變冷,說:「你確定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香香說:「是的,奴婢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我想了很久,以前……懼怕王爺,並不敢說。但是現在,我知道王爺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應該不會強留一個女人……」

慕容厲只看見她嬌豔欲滴的紅唇一張一合,他甚至不能深呼吸,他緩慢地說:「隨你。」不,老子被一個女人拒絕了。心裡近乎瘋狂地尖叫,可是表情卻是陰冷的。他拿了桌上的紙筆,寫放妾書,筆走龍蛇,可其實根本不知道落筆寫下的是什麼。不,老子要堅持,老子不能讓一個女人看了笑話去,他把契文寫好,將狼毫一擲,轉身出門。臨將跨過門檻的時候,有一個放慢速度的動作,如果、如果這一刻你改變心意的話……

可是她沒有。慕容厲跨過了那門檻,隱隱的,有一種撕心的錯覺,自晉陽城之變後,他一直在行軍打仗,風餐露宿從未覺得辛苦。山間尋她多日,然後立刻趕往玉喉關,追擊胡人、擒回太子。幾乎片刻未歇,即輔助慕容博成為新儲。燕王易儲詔書一下,他便直奔了令支,可她所求的,竟然不過只是一紙劃斷牽連的放妾書。

他出了郭家,依然行如疾風,只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這十載戎馬。十年疆場,留下無數戰傷,換得燕人皆景仰,可實際上,他不曾在任何人心上。

他跨上戰馬,想起那一年的晉陽,十五歲的少年披甲持槍,壯志昂揚。燕王笑著問:「兒子,你為何從戎啊?」他長街打馬,賓士在小城古道之上。十二年之後,二十七歲的戰將,軍功卓著的巽王,直視著那一張張年輕的面龐,也時常問:「諸君為何從戎?」

為何從戎?

香香看著他離開,他沒有帶走孩子。雕花的木門一聲響,郭陳氏進來,笑說:「好不容易見了一面,王爺怎麼急匆匆地就走了?」

香香勉強笑著說:「有事吧,他可不一向在外忙著。」

郭陳氏過來把小外孫抱過去,說:「他沒說……幾時接你回府?」

郭陽其實已經告訴過他們,夫婦二人大約也知道府裡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怕招她傷心,一直也沒問。

香香說:「娘,我不想回王府了,好不好?」

郭陳氏一怔,問:「他不肯再……接你入府」

郭田也進來,聞言說:「香香兒,本來以前,爹也不說什麼,可是現在,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兩個孩子考慮。」

香香說:「我考慮過了,爹,我不想回王府了。孩子若在我身邊一日,我便好好撫育一日,若到了年紀,跟著他,無論是學文還是習武,終歸比跟著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