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立刻就起身,慕容厲眉頭微皺,才發現下人被他遣回驛館了。他倒是知道香香病著,只是說:「我自己去。」
郭田和郭陳氏哪能讓他自己去,郭陳氏立刻就趕到井邊,說:「王爺先歇著,待……」正想說待我燒好熱水,慕容厲已經提了一桶井水上來,問:「哪裡洗澡?」
香香已經過來了,向郭陳氏使了個眼色,郭陳氏只得帶著慕容厲進了為香香準備的房間。這時候,陶意之才帶著所有采買齊備的日用之物過來。郭田夫婦也不知道是該繼續吃飯呢,還是等著慕容厲沐浴出來呢?畢竟大家是真的沒吃幾口,他這樣的速度……唉,即使是軍中也沒幾個人願意跟他一起吃飯的。你剛拿起筷子夾了點菜,剛放嘴裡還沒刨飯呢,他先吃完了。你是跟著他起身去做事,還是繼續吃啊?
香香跟慕容厲進了房,只見裡面一應陳設都是嶄新的,登時明白郭陳氏是真的從聽見她要回家的訊息就忙到現在,不由十分心疼。慕容厲倒是不覺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令支縣只是偏僻,又不是荒郊野外,本王難道還要用舊的啊?他把水倒進嶄新的蠶紋錯金澡盆裡,也不顧冷熱,直接就要洗浴。外面郭田倒是已經幫著郭陳氏提了桶熱水過來,說:「王爺,天氣涼,還是添點熱水。」
慕容厲是無所謂,平度關那地方,晚上不比現在冷啊?軍中哪個男兒不是舀一桶冰水,直接往身上澆啊?只是香香已經將熱水兌進去,他也不說話,只是看向郭田。郭田倒是明白意思,立刻轉身退出去,順便關上房門。香香服侍著慕容厲脫了衣服,待他進到澡盆裡,在後面輕輕替他搓背。
慕容厲閉上眼睛,感覺到那雙嬌嫩的手和著熱水的溫度,揉搓著自己身體每一處。良久,香香輕聲問:「水涼了嗎?」
慕容厲突然說:「這幾年,我身邊沒有過其他女人。」香香一怔,卻聽他道:「所以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對你,算好還是不好。」上一次真心待一個女人,還是十七歲以前的事,即使心心念念,卻仍感覺已經是太遙遠的事。
他說:「如果你有需要的東西,給不給你是老子的事,但可以讓我知道。香香呆住。慕容厲重又閉上嘴,如同什麼都沒說。媽的,同女人交心什麼的,好羞恥!
香香第一次聽到他這樣說,突然明白,他最近幾次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行為究竟是什麼目的,原來,那是他幾乎笨拙地想要靠近。香香並不是一個喜歡糾結著鑽牛角尖的人,跟隨慕容厲,從一開始就不是她自願的。但是被土匪擄走、被賣到異族,難道是她自願的嗎?慕容厲沒有義務救她,而如果他不伸手,她的結局會比現在好嗎?當然不會,也許早已是枯骨一捧。跟著他之後的日子並不能事事稱心,但是她並不厭惡他。他於大節大義無虧,且斤斤計較付出與收穫是需要地位對等的。她與他一開始就沒有站在同一條線上,如何對等?你可以要求公正,可以希望正義與公道,然誰來給予?
當舉頭三尺不見神明,人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以死相抗或者默預設命。香香沒有想過以死相抗,最初是因為她知道自己還能回去,回到爹孃身邊去,他們會一如既往地呵護她,疼惜她。後來她跟隨慕容厲,曾有一瞬死志,卻也是恐懼更不堪的事。然大多時候,她在盡力讓自己過得更好,她把大多數時間都用在瑣碎小事之上,種花、釀酒,日子不好也不壞。
後來她有了一個女兒,如同淘盡時間沙土之後終於現世的一粒明珠。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掌心上,無視所有的委屈,只要她笑,便覺欣喜。小人物的一生,沒有太多氣節,然努力活下來,總不是一種錯誤吧?
然後是倉促的逃亡,她被迫離開這顆小小的明珠,隨慕容厲而去。最後被丟棄在晉薊古道,看他帶著蘇菁遠去,雖然不怨,卻驟然明白自己依舊身若飄萍,無枝可依。
她依戀韓續,在她在死寂的密林裡如驚弓之鳥百般躲藏的時候,這個男人出現在她身邊,輕喚她的名。不知道算不算愛情,但起碼十七歲的女孩,突然就有了一顆悸動的心。然幻象撕裂,美夢易醒,她回到女兒身邊,發現原來這顆她視為生命之光的明珠僅僅因著慕容厲一句話就能被奪去。於是她摸索他的性格,讓自己更好地應對。
她沒想慕容厲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知道這樣算對她好還是不好,她也不知道,但是她識趣。她只是他的一個妾,如果非要斤斤計較愛情對待、付出對待,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未免……太矯情,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如今他示好,她當然也要溫存柔情地感恩。她輕聲說:「香香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得以陪伴王爺身邊,本就是王爺抬愛。香香……感激王爺。這一生,也只求能撫育小郡主,陪伴王爺,不敢奢求其他。」不管你的籃子裡有什麼,我只想要我的女兒,我只她。
慕容厲覺得這樣就好,嗯,她說了一生,這不就行了?香香扶他出了澡盆,遞了澡巾給他,又取了換洗的衣服過來,為他換上。除了萱萱,我還能希冀什麼呢?拿我的心去換你的愛情嗎?你的愛上有家國大義,下有珠玉在前,府中還有正妻在堂,我算什麼呢?我不怨,但我也不要。
外面陶意之求見,慕容厲出去了。郭陳氏進來,又收了半天屋子,別的都還好,只是床是小床——按女子閨房佈置的房間,床能有多大啊。
郭陳氏非常擔心,香香倒是無所謂,又扯著她到桌上,一家人自己吃飯。郭陳氏還在唸叨:「巽王爺這飯吃的,長久下去,怎麼受得住……」
香香笑:「一直就這樣,誰還敢說他不成。」
郭田問:「香香,這些日子在王府,你過得好嗎?」
香香微怔,說:「爹,我很好。你看我渾身上下哪裡像不好的樣子嗎?」
郭田點頭,說:「那就好。我總算是可以放心了。當初不讓你入府,就是怕你不習慣深宅大院的生活。如今見我兒這般,倒又慶幸當初了。若是真讓你跟了……」
眼見他又要提起馬敬山,郭陳氏趕緊說:「老頭子!」
如今香香是王爺妾室,名節何等重要?再提前事可是不妥了。郭田也回過神來,復又笑道:「看看爹,真是高興到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香香說:「本也沒什麼,也值當娘這樣小心。」
郭陳氏說:「你已嫁作他人婦,又是這樣的門第,更需事事小心謹慎,免得落人話柄。」
香香往她碗裡夾菜:「知道了,女兒親自做的菜,還堵不住您的嘴啊……」
一家人吃完飯,陶意之已經讓下人把採買的東西全都歸置好了,時間還早,慕容厲也沒這麼早睡覺的。他問香香:「出去走走?」
香香第一次輕聲說:「王爺,我累了。」
慕容厲濃眉一挑,就要發怒——老子要帶你走走,你竟然敢說累了?但一想,覺得自己先前說的話還是有點效果。而且她本來這些日子身子就不好,舟車勞頓,回到家更是各種折騰,似乎累了也說得通。他就說:「那睡吧。」
香香說:「王爺若有遊興,爹爹對這一帶也是極熟的……」
話未落,慕容厲就說:「閉嘴!」誰要跟你爹夜遊,哼!
他跟著香香進了房間,香香也是一番梳洗。慕容厲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粉色的流蘇,床是有點小了,他這樣高大的身量,躺在上面幾乎就佔滿了整個床鋪。嗯,一伸腿就能踢到床尾的雕花了。
香香洗完澡出來,見慕容厲躺在跟自己一般大小的牙床上,也覺十分可樂。她脫鞋上床,整個人就窩進了他懷裡。慕容厲抱著她,香香確實是累極了,怕他胡來,忙就裝睡。
慕容厲冷哼,就你這點把戲,能騙老子?想是這樣想,也不戳破,就盯著她看。香香慢慢地真的睡著了,呼吸漸漸沉重。慕容厲繼續望著帳頂的流蘇,心說這樣抱著你,總不至於再做噩夢了吧?無論死成什麼樣,都不過一具屍體罷了。有啥可怕啊嚇成這樣!轉而又摸摸她的小手,覺得,嗯,手腳這麼小,膽子小點,也正常吧。
香香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太陽都升過窗欞了。慕容厲早就起床,練了一趟武,隨後去了趟館驛,據說是跟陶意之他們去覓海東青了。
香香第一次覺得自己睡飽了。郭陳氏進來,笑著說:「都已經為人母了,還這樣貪睡。」
香香抱著她的脖子撒嬌:「我的女兒也貪睡,孃的女兒為什麼就不能貪睡一會兒?」
郭陳氏笑容明豔:「快起來了,洗把臉,你姐姐和弟弟都回來了。」
香香倒是趕緊洗了臉,還沒出去就聽見外面說笑的聲音。
姐弟三人見面,自有一番悲喜交加。郭蓉蓉給香香帶了富貴鎖,又做了好多小衣服。香香笑:「哪裡就能穿得了這麼多了!」
郭蓉蓉說:「做不做是我的心意,穿不穿不是我該管的。可惜沒帶回來,我這做姨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
郭陽是開心了:「大姐、二姐!我跟師父學了好幾招功夫,我練給你們看!」說罷,果是到了庭院裡,有模有樣地打了幾趟拳。郭蓉蓉說:「看這樣子,我們家是要出個武舉人呢!」
郭陽說:「等我學好功夫,再長大點,我去王爺帳下當兵!」這回知道要叫王爺,不能叫姐夫了,為這沒少被郭田修理。
香香微怔,說:「小孩子胡說,那刀來箭往的,是可以說笑的?你是我們郭家單傳獨苗,大燕律例,單傳可不用服兵、勞役!」
郭陽立刻就不幹了:「男子漢大丈夫,保家衛國是理所當然的。能因為兇險就不去嗎?我才不是膽小鬼呢!」
香香還要說什麼,郭蓉蓉說:「就你這小雞仔似的,還保家衛國呢!趕緊過來洗手吃飯!」
郭陽立刻歡呼一聲,過來吃飯。香香嘆了一口氣,真的……要去從軍嗎?去他帳下?
吃過早飯,郭陽說起縣城裡新開的戲班子。慕容厲還沒有回來,他們得了海東青,八成是要出去打獵的,一時半會回不來。郭蓉蓉就說:「悶在家裡也沒什麼事做,不如我們去聽戲吧?」
香香倒是想去,郭陳氏說:「都是婦道人家,出去聽什麼戲!真要聽戲,叫人到家裡來唱,也免得旁人說嘴。」
郭陽鬧道:「帶到家裡,也要人家有空。今兒個肯定來不了了!」
香香見兩人俱有興致,便說:「只是聽聽戲,原也沒什麼。」
郭陳氏見三個兒女都想去,便道:「讓你們爹陪你們一塊去,可不許到處亂跑!」
郭陽歡呼一聲,郭蓉蓉與香香相視一笑,姐妹倆攜手出門。外面春光正好,桃花隱隱含苞,大地流金。
郭田知道女兒現在身份不比以前了,直接就在戲園子裡包了個二樓的雅間看臺。香香坐下,視線正對著戲臺。還未開場,郭田去要了茶水果品,讓兒女在這兒等著,又叮囑郭陽照顧好兩個姐姐。
香香是第一次到這裡來,不禁左右張望,十分好奇。正看著,突見一樓大堂裡有一道視線直接看過來,香香一驚,待凝視看過去,才發現是於慶。於慶身邊站著個女人,應該就是他去年娶的徐家姑娘。那目光直愣愣的,香香有些尷尬不悅,避了進去。
於慶怔怔地失神,那一天香香穿了一件滾雪細紗的曳地望仙裙,外面披著蓮青色風氅,頭梳百合髻。珠釵斜插,耳畔戴了金鑲東珠的滴珠耳環,王府的東西,樣樣都是專門定做,每一件都打著巽王府的印記,不便宜。於慶從下往上看,有一種高山仰止的錯覺,身邊的徐家姑娘,立時分文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