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老是做噩夢,晚上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腦袋裂成兩半的黑衣人。他的血似乎沾到她的衣袖,就那麼染紅了殘梅,觸目驚醒。夢裡的他一直沒有動,她也無法驚醒,呼吸越來越困難,卻只能一再無望地掙扎。次數多了,晚上便睡不好,沒幾日,真的生起病來。
大夫請了不少,後來只說受了驚嚇,又著了涼。香香每天都按時喝藥,但病勢卻不見好轉。慕容厲陪著睡了兩晚,眼見夜間實在是睡不安穩,說:「我帶你回令支縣一趟。」
香香其實不想在這個時候回去,她病得厲害,氣色肯定是極差的,讓爹孃看見,難免又要焦心。慕容厲冷笑:「你若病死,便死在他們跟前好了。」
香香嘆氣,知道擰不過他,也不再說話,於是她又想,總不能這樣一直病著,也許出外走走能好些。她也想早日復原,總不能一直這樣躺著,若是一不小心病死了,女兒誰來照顧?府中已有正妃,但是錦屏畢竟年紀小,又沒什麼心機,自保都難。慕容厲難道還為她守節不成?早晚也是要妻妾成群的。那個時候萱萱一個庶女,沒有孃親,怎麼過活?
第二天,慕容厲讓人準備了馬車,問香香要不要帶上萱萱。香香輕聲說:「我一直病著,若過了病氣給她就不好了。還是不要帶了吧。」慕容厲點頭,再不說什麼,命人啟行。
馬車寬大,裡面有床榻,香香躺著,其實並不是不想帶萱萱,侍女可以照顧她。家中父親從未見過她,母親也只是她剛剛出生的時候見過,若是帶回去,他們不知道多開心。但是……他這次,不會又有公事在身吧?真的不想孩子面臨任何危險,還是不要帶了吧。好好待王府裡,起碼平安。
晉陽城到令支縣,約有半個月的路程,平素慕容厲單騎來往,晝夜兼程,自然來往隨意。然如今香香病著,他倒也知道不用太趕速度,日間趕路,夜裡住宿。香香離了王府,白日里舟車勞頓,睡眠倒是略好一些。緊趕慢趕,終於是到了令支縣。見到城門的時候,香香心裡難免還是有些激動,我回來了。
郭家豆腐坊,郭田跟妻子正開門做生意,這裡賓客興旺,鋪面已經擴張了好幾倍,店小二也請了好些個,手腳都十分利落。
一行人正忙著,冷不丁有人來報:「郭老爺子,巽王爺帶著香香夫人回來省親,已經進城了,快別忙了,趕緊出去迎接吧!」
郭田一聽,真個兒是喜出望外,忙帶了夫人郭陳氏前往迎接。
慕容厲這次回來,不同於上次剿匪,沒有帶兵,卻用的是巽王儀仗。人雖沒有剿匪時多,排場卻威嚴鋪張,還沒進城呢,半個令支縣都已經轟動百姓夾道旁觀,這王爺帶香夫人回來省親,可比王爺過來剿匪有看頭多了。諸人爭相觀望,欲一睹香夫人真容。這令支縣,本就地處偏遠,無名小縣,百年來也沒出過一個貴人啊。這郭田家倒是祖墳冒了青煙,女兒居然嫁入王府,如今這巽王爺竟又帶她回家省親。而即使是王妃,巽王也是直接將回門之禮略過的。
州官府官先前未得報,這時候才匆匆趕到迎接。慕容厲左右一看,發現韓續沒帶過來,頓時擰起濃眉——他是最不耐煩跟這些官吏打交道的。聽他們滿嘴官樣文章,真是最無聊的事,登時只道:「繁禮俱免,都回去吧。」
官員不敢逆他,也知道這位王爺不喜虛禮,一面著人去郭家豆腐坊看看需要準備些什麼,一面回府請示上官。
馬車入城,沒走多遠,郭田就迎上來,納頭便拜:「王爺!」
慕容厲騎在馬上,點頭道:「起來。」
香香聽見自己爹爹的聲音,立刻撩起車簾:「爹!」若不是隔著馬車,只怕立刻就要撲出去。郭田趕緊示意她小心,不斷地說:「不可失禮,餘事回去再說。」一邊說著話,一邊跟在馬車後面。慕容厲這次隨行的人是陶意之。他倒也細心,立刻就命人準備了一乘小轎,將郭老爺子一併抬回郭家豆腐坊。
香香在轎子裡,也能聽到兩邊路人嘖嘖讚歎、豔羨之聲。
垂錦飾金的馬車在郭家豆腐坊門口停下,因著連日春雨,地面尚溼。陶意之早已先到一步,命人鋪開地毯。香香被丫頭向晚、含露扶下馬車。她身著煙霞雲錦裁製的曳地長裙,頭上梳著十字髻,珠圍翠繞,每一件佩飾都彰顯著王室尊貴莊重。郭田跟著王爺與女兒一併進到店裡,只覺得面前的孩子哪裡還是當初承歡膝下的小丫頭?她早已變得這些端莊秀麗,雖然有一分陌生,更多的卻是自豪與欣慰。王府的水土,讓她的女兒漸漸褪去小家碧玉的清秀,另有一股子穩重典雅的貴氣。
郭陳氏不在,香香正要問,郭田笑著說:「突然聽說你要回來,你娘趕著收拾你的屋子呢。說了你跟著王爺回來,不會住在家裡,她也不聽。」香香眼帶淚花,她臉上胭脂有點濃,遮去了病容:「王爺,我想先回家,見一見娘。」
慕容厲說:「嗯。」多好,她有娘,想見就能見到。
店外面還有許多人圍觀,郭田出去,大聲說:「今日豆腐坊所有客人免費用飯,算是郭某感謝鄉鄰幫襯了。」
外面轟然叫了一聲好,店裡人開始越來越多。郭田讓小二照看店裡,領著慕容厲和香香回到郭家如今的宅院。香香也是第一次來這裡,宅院並不大,卻收綴得十分整潔。一望而知主人必定是十分勤勞的人家。
慕容厲在正廳待茶,郭陳氏跟女兒幾乎抱成了一團。然後她擦著眼淚,給慕容厲行了禮,慕容厲跟郭田說話,郭陳氏拉著香香進了裡屋:「知道你要回來,忙著把屋子收拾出來。今兒個能住在這裡嗎?」
香香說:「我得問過王爺。」
郭陳氏握著她的手,說:「我兒手怎的這麼涼?可是受了寒?」
香香連連搖頭:「沒有,我好著呢。」
母女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進了裡屋。郭陳氏又給她灌了個湯婆子,讓她暖暖手。正說著話,外面突然有人說:「郭老爺子,外面有男子自稱名於慶,求見。」
郭陳氏拉了拉香香,示意她不要搭理。郭田已經出去,沒讓人進來,想是應付了幾聲打發了。陸陸續續的,又來了好些人,有香香以前認得的街坊鄰居,也有不太熟識的。她見著各種各樣的面孔,天色慢慢地晚了,暮色四合,明月緩緩探出了頭。想來,這便是所謂的衣錦還鄉、榮歸故里了吧?那流淌於兒時夢鄉的月光,依舊如水般清冽安詳。多年以後,掬在掌中,是否依舊可免我驚,免我苦,療我憂怖?
州官准備了驛館,這時候在外面已經久候多時,香香還在跟郭陳氏說話,見狀輕聲說:「王爺,我今夜可以宿在家裡嗎?」
慕容厲就對等候在外面的州官道:「陶意之你領著諸人前去館驛住下,此次本王陪愛姬前來就是省親,同她一併住在郭家便是。」他第一次用愛姬這個稱呼,自己也噁心點差點要吐。但是他不喜歡拙荊、賤內等一切謙稱自己妻妾的稱呼,老子的女人當然是最好的,憑什麼在你們面前就要用賤啊拙啊的啊?你們臉大啊?
州官也不敢多說,他要住郭家,那就住吧。這王爺不好惹,由著他高興便是了。
郭田是以為慕容厲肯定是要去館驛的,他可不像是個親民的。但聽這話,他也是要宿在郭家了。他身為家主,也不能丟下王爺自己去忙活。只是對郭陳氏使眼色,示意她趕緊過去準備。
郭陳氏也急了,家中這麼多年,幾時招待過王爺啊!這到底要準備些什麼啊?她也顧不上跟香香閒聊了,將她拉到一邊,小聲問:「下午才得知你們回來,這家裡可什麼都沒準備。娘忙了半天,也就把你的屋子給收拾出來。這……」
香香見娘是真的著急了,忙安撫道:「娘不必擔心,我跟王爺說聲,實在不行,還讓他回驛館住吧。」
郭陳氏急眼了:「他不會覺得我們有意趕人吧?這實在是……」
香香走過去,慕容厲正在跟郭田喝茶。先前郭田還勉強賠笑著說上幾句話,後來實在是沒語言了,慕容厲輕易不開口,由著他說什麼,都是嗯。他不知道,這位王爺能回個嗯字,還真是已經看在他是岳丈這分上了,平時除了燕王、舒妃,誰跟他說話能做到一應一答啊?他這倒是知道香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眼見著身子也不大好,不想給她父母難堪罷了。
香香站到他身邊,輕聲說:「王爺,我們回來得倉促,爹孃也沒來得及準備……」
話沒說完,慕容厲問:「比行軍打仗更倉促?」
香香一想,那倒是還好些,只得說:「……不,只是恐怕不太周到……王爺要不要還是先回驛館……」
慕容厲說:「那你也收拾一下,回驛館。」媽的,這一副趕老子走的嘴臉是什麼意思?面色已經沉下來,是不高興了。老子大老遠放著一堆事情陪你回這個鳥不拉屎的偏遠小縣,跟一個賣豆腐的傢伙一坐老半天,你們一個二個,不知道感恩也就罷了,還敢不讓老子住?嫌命長啊?
香香趕緊說:「王爺,只要您不嫌簡陋就好。」聲音已經放低了,是個哀求的意思,無論如何,不要在這裡發火,爹孃都是小百姓,會嚇到他們的。
慕容厲哼了一聲,好吧,看在你態度還算不錯的分兒上。他說:「一切從簡即可。」
香香鬆了一口氣,知道他是非住不可了,也不再勸了,輕輕福了一福,說:「是。」
慕容厲看她最近身子都單薄了好些,不由又說了一句:「累了就歇著,四親八鄰的,你還能所有人都見一遍?」
香香應了一聲,到底是回到家裡,心裡高興,竟然也不覺得十分疲累。再看一眼自己爹額頭已經出汗了,知道他們是真不容易,但也沒辦法。總不能自己跟娘說話,把慕容厲晾在一邊啊。她去跟郭陳氏一起準備晚上的飯食,郭陳氏也是巧手的,娘倆準備起來有說有笑。
這邊翁婿兩個卻如同兩個悶嘴葫蘆,郭田沒話找話,最後實在是找不出話來了。慕容厲卻並不覺得這有何尷尬,他只是覺得這男人怎麼這麼煩啊?不不,不能轉身就走。好吧,你說,老子看你能說到什麼時候……
陶意之先把隨行下人安排在驛館,自己又趕緊帶了人出來。就怕郭家沒有準備,從令支縣最有名的酒樓訂了一桌酒席,知道香香是愛自己做菜的,還帶了不少食材。隨後又派人採買被褥、床帳等,就怕郭家的床褥慕容厲不習慣。雖然慕容厲很有可能是會習慣的,但是你一個二總管,你不打理這些是想回家吃自己啊?沒事也得做事啊!
這邊酒席還沒送來,香香和郭陳氏已經把晚飯擺上了桌。郭陳氏先前很忐忑,家裡沒有下人,總是因著人少,郭陽又去了縣裡團練教頭那裡學武,平時不怎麼回來。她想著就自己和郭田,也用不著人伺候,這時候真要忙起來,人手就不夠用了。總不能指著香香去採買吧?
正著急,香香倒是看了下廚房裡的東西,很開心,先拿出郭陳氏自己灌的香腸,切片,做了個香腸燜米飯。這個很簡單,香腸先切片,姜切絲、蔥切沫,待米飯蒸至半熟時將香腸、薑絲、蔥沫都放進去。繼續燜,燜熟後澆上調料,再燜至入味。然後取裡脊肉,切成條,調好醃料醃至入味,用小竹籤穿了。再熱鍋倒油,待油熱之後,把穿好的肉放進鍋裡,炸至微黃撈起瀝乾。再將就鍋裡的油把姜、蒜、花生、芝麻等爆香,將肉串重新入鍋,炒勻盛出。
郭陳氏在旁邊看著,很是擔心:「我兒,這些小菜……王爺能入眼嗎?」
香香說:「我在府上也是這麼做的,他……應該不會嫌棄吧。」
郭陳氏這才略鬆了一口氣,兩個人又做了籽姜雞絲,一個豬蹄白蘿蔔花生煲。郭陳氏還想繼續做,香香說:「行了娘,也吃不了許多。」
郭陳氏還是疼女兒,說:「多做幾個,就算王爺大人大量不跟我們見識,也總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有意怠慢。」若是真要生了氣,只怕還是為難女兒。
待菜擺上桌,還算是豐盛,冷熱菜都有。郭田把慕容厲讓到上首,慕容厲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啊,坐哪不是坐!香香只得陪坐在他旁邊,還是擔心他不高興,拿了碟子給他夾菜。
慕容厲不習慣有人伺候自己吃飯,很快郭田就發現了,他吃飯真是飛快,但是那姿勢竟也不難看。到底是王孫貴人,骨子裡的貴氣還是在的。他三下兩刨了兩碗飯,將碗一擱,大家都尷尬了——我們是繼續吃啊,還是收了啊?
慕容厲居然毫不在意,說:「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