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於慶造謠,青梅竹馬恩盡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1頁,共2頁

於慶這種男人,東西放在手邊,唾手可得的時候,不覺得有多稀罕。當初香香跟他青梅竹馬,可謂是兩小無猜。雖然郭田家教嚴,兩個人並不敢有什麼逾禮之舉,但是他知道這個姑娘以後長大了就是自己的。

是以雖然老聽人談論香香漂亮、賢惠,卻也並不覺得有多珍貴。後來香香被土匪擄走了,他雖然難過,卻也沒有那種日夜懸心的掛念。後來香香回來,他骨子裡還是覺得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老郭家一時半會兒子想不開,到最後還是隻能來求他。

得知香香許了馬敬山,他還跑到馬敬山跟前說了幾句冷嘲熱諷的話。一時氣不平,卻也只是覺得——看,不嫁給我,你就只能嫁給這種男人,做個繼室填房,孩子都是別人的,何必跟我賭這種氣。再說了,你清白都毀了,我雖然娶個正妻,還願納你為妾,從此頂著他人的閒言碎語過日子,這難道還不是對你的好?

是以雖然事情屢出波折,但他仍始終認為香香只是在跟他賭氣,不過是他不要的東西。哪天他願意,只要說幾句好聽的,隨時還能撿回來。直到慕容厲出現,他發現這個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突然一下子變得有點陌生。開始聽說王爺要納香香為妾,他就存著那種冷笑的心思——你以為人家真能看上你?這時候是看著風光,過幾日被趕回家來,看你還不得來求老子!到那時候……眼前早已出現香香被趕出王府,落魄地回到郭家。郭田上門,雙膝跪地,哀求他收留自己的女兒,郭香香望著他,雙眼淚水直流,哀哀地喊:「於慶哥哥,之前是香香豬油蒙了心,才看不清你對我的真情真意。如今香香明白了,願意為你做牛做馬……」

每次做這樣的夢,結尾都會夢到她那嫩蔥般的小手,笑起來時右臉頰有個小小的酒窩……最後無一例外都演變成一場春夢。

可是事情似乎並沒有往他預料的方向發展,香香嫁到王府之後,郭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先是馬敬山去往晉陽城做生意的時候,受郭田所託,給帶了好些東西過去。馬敬山是個實誠人,回來之後將王府的威嚴氣派大大描繪了一通。令支縣這樣的偏遠小縣,最氣派的也不過就是州府官員、幾個鄉紳的住宅了。然則這些同王府比較起來,又算得什麼?

他這一樣一說,諸人對郭家更是豔羨不已。他明裡也奉承,暗裡卻一直冷眼旁觀著,家裡於家老太太也是各種小娼婦、破鞋地罵。一方面卻還是不敢得罪郭家,每每派他送些東西給郭田,郭田總是不卑不亢地退回去,於慶心裡更是窩著火。

沒過多久,晉陽城就傳來香香有孕,去宮裡養胎的訊息,他更是氣結難平。後來郭陳氏去王府照顧,人家王府派人來接的時候,那馬車、陣仗,他不看也擋不住到處有人說,真是聽得一肚子火。這人就是這麼奇怪,他雖然恨得咬牙切齒,卻並不是盼著香香被人一刀殺死,總還是想著她落魄回來,眼看著自己與徐家姑娘過得如何稱心如意。

再之後就聽說慕容厲與慕容博逃離晉陽城的事,那會子他可是打了雞血,心想你身為一個逆王妾室,這回還不落得衣食無著的下場?王爺,切,失去爵位權勢,王爺有屁用!還不如老子這個平頭百姓安穩呢!

正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等著在哪個雨夜,香香一身溼透,哭著敲響他們家大門呢。這回夢的內容變了——你要敢回來,老子就把你當欽犯交給衙門!哼,只是在你被抓走的時候,老子自然還得當面數落你一通。你個不貞不潔的女人,一心只知道攀附權貴,現在知道來求老子了?牢裡後悔去吧!

然而香香沒有來,郭家雖然不如以前的車水馬龍、高朋滿座,但是也沒有落敗的模樣——慕容厲只要沒死,誰敢動郭家?

一直又等了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麼,晉陽城裡又傳來康王、巽王回宮,復又風平浪靜的訊息。於慶還在嘀咕,之前不是說謀反嗎?說放下就放下了?這皇帝老兒,也太兒戲了吧?

直到這次香香回來探親,於慶突然發現,自己想象中的香香跟眼前的香香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印象中的香香,還是當年豆腐坊荊衣布裙的豆腐美人,雖然清靈秀麗,但容易親近。而現在的香香,錦衣華服、珠圍翠繞,她的容貌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那種氣質,竟然讓他有了一種近乎惱羞成怒的自慚形穢!

以前的她,就是個小女孩,整天在豆腐坊幫忙,為著兩個大錢一碗的豆腐腦好脾氣地應對每一個客人。那時候於慶覺得自己娶這個女孩,雖然是滿意,但算起來也是自己門庭更高。他在她面前,無形中一直有種優越感。雖然愛護,卻也有種以自己為主導的感覺。

而現在的香香,舉止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就比如她會很自然地對她的丫頭說:「碧珠,把我為母親繡的衣裳拿過來。」

於慶憤怒地發現,她成了那種傳說中舉止優雅、嫻靜端莊的貴婦,這個認知像野獸一樣撕裂著他的心,那個豆腐坊裡跑堂傳菜、熬煮醬料的豆腐女,去哪兒了?那個會為他擦汗,為他所贈的一朵絹花而喜悅羞赧的郭香香去哪兒了?那個他從小青梅竹馬,自以為伸手就能摘得的女孩去哪了?他還在做著她歸來痛悔哀求的夢,可是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了。她變成了如今這樣做作虛榮、珠光寶氣的女人!

什麼飛上枝頭做鳳凰?她跟那個王爺有什麼感情?能抵得過自幼的兩小無猜?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看臺上的香香,發現香香並沒有看他,而是盯著前面的戲臺。郭田出去叫了果品,戲園子裡的老闆親自給送了過來。又聽說香香也在,精神頭都來了,說什麼也要求香香親點第一齣戲。

香香對戲其實知道得不多,以前雖然偶爾也去看,但是畢竟是小戶人家,也就看個熱鬧。現在她還是照著戲園老闆遞過來的戲單,才點了一齣《四郎探母》。

沒多久,戲臺上鑼鼓鏗鏘,戲子踩著鼓點兒上場。香香喝了一口茶,轉頭跟郭蓉蓉說笑。郭蓉蓉往臺下一看,突然說:「下面那個,是於家小子吧?」

香香嗯了一聲,笑意也淡了。郭蓉蓉怒道:「爹爹,你看下面那個於家小子,就這麼直不愣登地盯著香香看!他也真有這個臉!」

郭田看了一眼,也是怒,但到底年紀大些,老成,說:「別理他。」香香反正待個幾天就回王府了,現在跟他鬧將起來,傳到他人耳朵裡更不知道說些什麼難聽的話。之前本就是有婚約的,前情舊賬再翻出來,難堪的到底還是自家女兒。有時候對的不一定就會被維護,有人豔羨自然有人嫉妒。他是無所謂,但自己女兒不能再被這些莫須有的人和事牽累。

臺上戲子唱到某一處,臺下鬨然叫好,各種打賞的物什都扔到臺上。碧珠和向晚站在外面伺候,畢竟人家家人難得一聚,站在人面前郭田等人也不自在。

香香笑著說:「唱得不錯吧,比前年那個好。」

郭蓉蓉說:「嗓子更亮些,妹妹現在是貴人了,要不要也打賞些什麼?」

香香對向晚說:「向晚,你看看咱們帶了些什麼東西,打賞一點吧。」

向晚答應一聲,夫人說賞,那不能小氣,她隨手就往臺上拋了一錠金子。全場皆靜,這一大錠金子,成色十足,看個頭不下五十兩,按一兩黃金可兌十兩白銀,這五十兩黃金,可就是五百兩銀子!

香香根本沒看賞的是什麼,戲臺上的人卻都紅了眼了——五百兩銀子啊!這豪門貴婦,隨隨便便就讓個丫頭扔上戲臺了!

戲園子老闆忙又親自過來,還笑嘻嘻地試探著問:「香夫人,可要見見旦角?」其實是暗裡試探,那時候戲園子本就亂,遇到大主顧,小生、旦角出來陪陪酒也不是沒有的事。這一下子往上扔五百兩,老闆也吃不準夫人是不是有這個意思。只是畢竟是王府的妾,不好直說,就委婉地提了一下旦角,沒敢說小生。

香香不知道,死也沒往這方面想過啊!她就說:「能夠請過來坐坐嗎?我看唱得挺好!」

老闆自以為心領神會,將小生、旦角都請過來,跟香香說了一番話,自然是謝謝打賞之意。再者,令支縣飛出去一隻金鳳凰,那可是全縣聞名的事兒。老聽人說起這位昔日的豆腐西施是如何美貌動人,如今有緣一見,這些戲子們也都是好奇的,不免三不五時拿眼角直瞟香香。

這有男有女的,郭田一看不成樣子,也沒讓他們坐,說了幾句就客氣地將人請走了。然後訓香香:「王府雖然家大業大,但你身為妾室,也要恪守本分!一個人無論身居何等富貴門庭,也不能胡亂揮霍,不識柴米之貴!」

香香一怔,再一問,這才知道向晚打賞了五十兩金子的事,登時也是頗為不安,郭田見了,反倒是安慰了幾句,只說日後萬不可如此。

那於慶在一樓,眼見得二樓人家父女、姐弟說笑,全不把他看在眼裡,真是又羞又惱。恨得直磨牙,卻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置氣!當年郭田看見自己,那可是左一個賢侄,右一個賢侄叫得很順口的啊!再說那個郭陽,毛都沒長齊,也能到縣衙裡跟著團練教頭學功夫了!以前他見到自己,一口一個於慶哥,叫得比親哥哥還親。現在看見可是眼高於頂,理也不理了。人在氣頭上,大多時候只恨他人過,不思自己非。他自動無視了自己的退親,自動無視了當年自己家裡遭匪時,於老爺子下落不明,郭田一邊收留他在家,一邊滿縣城跑斷了腿一樣替他尋找他爹。也忘記了當時於家錢財被土匪洗劫一空,於老爺子下落不明,無數媒人上門勸郭田退掉這門親事,將香香另許人家,而郭田卻稱舊誼難捨,豈因貧富論交情的事。

他只覺得一口氣咽不下,但又無可奈何!先前他還覺得自己現在家境好了,自己努力拾掇了於老爺子先前的產業,將生意慢慢做得又有了些起色,一年千八兩銀子是穩穩地跑不掉了。這個收入,在令支縣無論如何也稱得上一個富字了。然而原本以為可以用來炫耀的本錢,被向晚扔到戲臺上那錠金子砸了個粉碎。

慕容厲打獵回來,香香有些心虛,說:「王爺,今天我跟父親、姐姐和弟弟去戲園子聽戲。」慕容厲嗯了一聲,見她支支吾吾地,不耐煩:「說!」

香香有些緊張,說:「他們都往臺上扔東西打賞,我就讓向晚也打賞一點,但我沒想到……」怕慕容厲怪罪向晚,轉口說,「不小心扔了一錠金子。」

慕容厲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想了想他懂了,怒道:「陶意之,你要是不會管事,就滾回晉陽城,讓管珏換個會管事的來!」

陶意之腿一軟,人還沒反應過來,已是跪在地上了,跪是跪下了,但仍舊一頭霧水啊,轉而看香香。香香也摸不著頭腦。

慕容厲怒目,老子的女人要打賞伶人,身上竟然只有一錠金子,臺上戲子那麼多人,一錠金子夠分?你想死啊!

當天夜裡,陶意之就急急命金鋪融了五百兩黃金熔成金瓜子、金葉子,出門時讓向晚、碧珠都帶上一些,以供香夫人賞人之用。

這頭於慶回到家裡,晚上就看什麼都覺得不入眼。不知道為什麼,錦衣華服的香香總在眼前晃悠。面前的妻子就怎麼也看不順眼了。忽而心裡又想——她真的完全忘記我了嗎?當然不可能,十幾年的感情,豈是說忘就能忘的?她其實不過是一直同自己賭氣罷了,然後又腦補了一齣香香對他情深義重,卻又礙著王爺勢大,不能表露的悽楚來。輾轉了一會兒,總是睡不著。人總是如此了,放在眼前的時候可有可無,真要掛高了,就覺出垂涎三尺之意來了。

一時睡不著,他披衣起來,見外面春月如鉤,偶爾有幾聲貓兒叫春。於慶只覺得心裡也抓心撓肝一樣癢起來,出了院門,不知不覺、鬼使神差地,竟然走到了郭家大宅外面。時間挺晚了,裡面燈火已熄,沒有人聲。於慶狗一樣來回轉了幾趟,突然身後有個影子,鬼魅一樣貼上來。於慶突然轉頭,嚇得差點軟倒在地。那人身著黑色緊身夜行衣,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半月之下狼一樣閃著寒光:「什麼人?」

於慶嚇得聲音都哆嗦了——他看見了對方腰間的刀。對方也是覺得他毫無威脅,連刀都沒拔,只是問問。若是遇到真有點身手的,只怕這時候已經血濺當場了。

慕容厲平素不喜歡呼奴喝僕、眾星拱月,他我行我素慣了,但是這並不表示堂堂巽王身邊就連親衛死士都沒有了。趙武吃白飯的啊!只是這些人平素都影子一樣,香香至少是完全感覺不到的。她就是覺得回家了,很自由啊,想去哪裡帶上向晚和碧珠就行了。

於慶目光遲疑閃爍,對方察覺了,二話不說,一招鎖喉!這時候於慶感覺到對方逼人的殺氣了,他只覺褲襠一溼,嘴唇抖抖索索了好一陣,終於說:「我……我只是路過。我沒想做什麼,大爺饒命,大爺饒命!」

不知道為什麼就站都站不住了,兩腿麵條一樣軟,黑影一看是個孬人,冷冷丟下一句:「滾!」

於慶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家裡,越想越氣——那不過是王爺手下一個狗腿子!自己怎麼就跪下了?要依著平時,自己也算是個人物。慕容厲就算了,肯定是惹不起,但是他手下一個人就能把自己嚇成這樣?一種深刻的恥辱在心裡反覆發酵,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就釀成了仇恨。那個女人攀了高枝了,我竟然還受她的惡僕如此羞辱!我於慶也是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豈能容這見異思遷、朝秦暮楚的淫婦好過?

他換了褲子,躺回床上,徐氏還睡著,見狀只模糊問了一聲:「去哪了這是,深更半夜的。」

於慶罵了一聲:「閉嘴!」

這時候,身邊的女人突然就狗屎一樣了,他一腔憤怒,又想那王爺不就是投了個好胎?老子要是生在慕容家,指不定比他有出息多了!他憑什麼就可以這樣欺辱老子?

在外面受了羞辱,無處發洩,他將徐氏攥過來,覆身上去。只把她當作郭香香,又咬又掐,一邊剝她衣服,還一邊惡狠狠地道:「死淫婦,讓你浪,讓你浪!」

徐氏不知道他發什麼瘋,推拒了幾下,於慶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腰身一挺,開始逞兇。

徐氏的哭聲驚醒了於老太太,於老太太披衣起身,問了句:「什麼事啊三更半夜的?」

於慶如今是家裡的頂樑柱了,也不怕娘了,又想起當初就是她毀了自己跟郭香香這門親事,沒好氣地說:「睡你的覺!」

徐氏一直哭,於老太太本就偏心兒子,登時也橫眉豎眼地罵開了,一家子一夜也沒睡好。

香香是睡得很好,枕著慕容厲的手臂一覺到天明,慕容厲覺得縣裡不好玩,興致缺缺,也還沒起。香香睜開眼睛,就見他一手攬著她,一手正看一本書,不免有些驚奇,慕容厲是很少看書的。

慕容厲是不覺得有什麼好驚奇的——皇子出身,即使不愛讀書,也上過太學、做過文章的啊。香香輕聲問:「王爺今天不出去?」

慕容厲不答反問:「身體好些了?」

香香啊了一聲,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受了驚嚇,又染了風寒。數日睡眠不好,人就顯得特別憔悴,如今在家裡,心情舒暢,又有人陪著說話,病勢竟然不藥而去了大半了。回來的時候還用胭脂遮掩病容,現在已經透出些健康的顏色。這時候聽見慕容厲問,她說:「謝王爺關懷,已經好多了。」

慕容厲聽罷,鬆開她,又有些慾求不滿。香香笑著哄他出去玩,說:「王爺喜歡釣魚嗎?令支縣城外有一處深潭,今天天氣不錯,去釣魚好不好?」

慕容厲嗯了一聲,你說去就去吧,反正也沒什麼事。

待到吃過早飯,郭陽就領著慕容厲,興高采烈地去釣魚了,郭田身為家主,自然還是陪同為上。香香跟郭蓉蓉沒有去,一則她推說身體不適,二則蓉蓉陪著去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