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告訴他們,這個該死的東西和他的愛妾通姦。深更半夜,在自己和那賤人一通恩愛之後,把這個該死的東西堵在房裡。他只能不斷地喝酒,烈酒入喉,人的知覺可以不那麼靈敏,思維也會遲鈍一些。對,大醉一場吧。
他不能一刀殺了韓續,韓續隨他並肩作戰近十年了。他也不能一刀殺了那個女人,因為她生了個女兒。
他習慣在自己的東西身上蓋個戳,我的兄弟、我的父親、我的女人、我的女兒。哪怕有一天,發現女兒有可能不是自己的女兒,蓋上的戳卻怎麼也擦不去了。他不能指著那個蓋著「我的女兒」印戳的孩子,對人說這是個野種,扔進水裡溺死。是以不管是不是,他終究只能看著這個戳章,哪怕任其自生自滅。憤怒、悲哀終於慢慢地都淡了。人的一生,誰他媽的還沒有一星半點難受難堪的事?覺得傷了痛了,最終的辦法,也只有……忍住。
慕容厲回到王府的時候,趙武迎上來,欲言又止——昨天晚上韓續從王府出去,身上帶著傷。他當時就想問慕容厲,然慕容厲在聽風苑住下,那模樣太嚇人,沒人敢多嘴。
現在慕容厲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對陶意之說:「把小郡主送到彰文殿,交給母妃撫養照看。」
陶意之一怔,忙欠身,說:「是。」那洗劍閣那位……不撫養小郡主了?
慕容厲又道:「從此以後,不許她踏出洗劍閣一步。」
香香發現院子裡的僕婦都被清了出去,只留了碧珠照看。她問碧珠:「王爺說過怎麼處置我嗎?」
碧珠也只是知道昨夜韓續從她房裡出來,王爺發了好大的脾氣,別的就一蓋不知了。她猶豫著說:「王爺說……以後不許夫人再出院子。」
香香嘴裡發苦,不許我再出去,他也不會再來了吧。然而碧珠仍然吞吞吐吐,香香問:「還有嗎?」這樣難以出口,是更糟糕的事嗎?
碧珠說:「王爺說……王爺命人將小郡主送進宮了,說是命舒妃娘娘代為養育。」
香香如遭重擊,良久說:「不!」
碧珠目帶同情地看她,輕聲安慰:「夫人不必往心裡去,也許過幾天王爺氣消了,會把小郡主再接回來也不一定……」
香香的眼淚已經如泉般瘋湧,不,他不會消氣了,他們大家都知道。她轉身就要衝出去,碧珠抱住她:「夫人!夫人!王爺正在氣頭上,您現在去,不是火上澆油嗎?您再等個幾天,總得碰上個合適的時候啊!」
香香衝出洗劍閣,去到聽風苑。那時候天色已經晚了,慕容厲在庭中,陶意之站在一旁,正低聲跟他說著冉雲舟命人帶回來的良種馬匹的事。
香香奔進去,跪在他面前:「王爺!將萱萱還給我吧,孩子還小,求您了王爺!」
慕容厲用全然陌生的目光看她,良久說:「本王的話不算數了啊。趙武呢,讓他把人領回去。」
他語氣相當平靜,卻也冷肅。
趙武派了侍衛,將香香強行拖出聽風苑,香香不斷呼喊他,趙武只得令侍衛堵住她的嘴。慕容厲看了眼趙武,說:「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和她的頭,自選其一。」
趙武一凜,低聲應:「是。」
趙武專門派了侍衛看守洗劍閣,香香是真的出不去了。
巽王府其實並沒有特別壞的人,特別壞的人都已經被最壞的人弄死了。因此沒有人因為她的落魄而刻意作賤,但是王爺不來了,那些食材當然不用每日挑新鮮上好地往這裡送了。她的日常用度管珏仍然派人照常送過來,很顯然慕容厲沒有剋扣的意思。一個女人他是養得起的,哪怕是個背叛他的女人。
他只是不想再看見她了。他的世界那麼大,巽王府只是一個供他落腳的地方,何況是一方小小的洗劍閣?他也有隻手遮天的權力,只要他願意,哪怕置身同一片屋簷之下,他也可以永生永世不與這個女人相遇。
府裡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有關那個女人的隻字片語,但是私下裡,大家還是悄聲議論過的。王爺生了這樣大的氣,不可能一點揣測沒有,於是那晚的事,隱隱約約,還是流露了出去。可惜是非對錯,也不過只是茶餘飯後的一點微末調味品而已。
這一天,慕容博到了巽王府,慕容厲不在。他也不在意,在府中到處走走,信步來到洗劍閣,就見外面還有兩個侍衛輪守。他進到院中,倒也沒人敢攔。香香坐在洗劍池邊,天氣尚寒,她身上卻只穿著單薄的夾襖。慕容博走到她身邊,發覺這個女人憔悴了好多。
然而看見他,香香眼中又燃起一線星火,她起身幾乎是跑過來行禮:「康王爺!」
慕容博微微嘆氣:「不必多禮。發生了什麼事,鬧騰成這樣。」
香香微微咬牙,說不出口。慕容博說:「跟韓續有關?」
香香一驚,問:「韓續……」
慕容博說:「老五免了韓續的軍職,不再留他在自己帳下。他現在賦閒在家。」
香香心中苦澀,慕容博說:「老五突然把女兒送到宮裡教養,香香,你和韓續……」
香香閉上眼睛,泣淚如珠:「我和韓續是清白的。」
慕容博點頭:「我相信。可是你得想辦法,讓他也相信。」
香香說:「康王爺,您能不能……我想要回萱萱,孩子太小,我怕舒妃娘娘照應不過來,我……」
慕容博打斷她的話:「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你能讓老五重新回到你身邊,孩子自然也會回來。如果你不能,那麼你將永遠只是一個被幽囚在這裡的侍妾。香香,孩子跟著母妃,會更好。」
香香緩緩後退,慕容博說:「你還不明白,他對你有多重要。」他的愛,對你有重要。
香香蹲下來,將頭埋在膝上,她哭泣的時候,雙肩微微顫抖,小動物一樣可憐。慕容博嘆了口氣,既然事情真是男女糾葛,他就真幫不上忙了。這種事,旁人越勸只能越糟糕。他本來想去看看巽王妃,聽說慕容厲也禁了薜錦屏的足,便也不再去了。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老五不會把她怎麼樣。同樣的,也不會把她的話聽在耳朵裡。
香香呆呆地在洗劍池邊坐了很久,地上的寒氣透進衣裡,身體由刺痛到麻木,耳邊似乎又聽到小萱萱咿咿唔唔的聲音,她轉頭四下尋找,只看見滿天小雪中,冰冷而寂靜的庭院。原來他的愛,真的那樣重要,沒有了這愛,她連自己的孩子都得不到。妾本就是食愛而生的動物,朝賜你榮華,午賜你錦繡,暮賜你歡愛華夢的人,只消心頭一怒,便可取你所有。哭泣沒有用,哀求也沒有用。
香香要見慕容厲,可是她出不去。慕容厲最近連王府都不怎麼回了,回來也是住在聽風苑,哪也不去。
夜裡,香香正在想辦法,碧珠用風帽遮著頭臉,走進來。香香一怔,碧珠見了她也沒行禮,調皮地眨了眨眼睛。香香一怔,卻見那哪裡是碧珠,明明是薜錦屏。她吃了一驚——錦屏不是也已經被禁足了嗎?她怎麼會在這裡?
薜錦屏小,古靈精怪,雖然怕慕容厲,其他人她可不怕。畢竟她是名義上的小王妃,大家還是不敢惹她。她進了屋子,拉著香香的手,見她短短幾日已經瘦得不行,不由心疼:「香香姐姐,你先不要著急。我過兩天就進宮去看萱萱,沒事的。」
香香微微吸氣,雙手握著她的手背,反倒安撫:「我沒事,你回繁星樓吧。他若見了,又要生氣。」
薜錦屏說:「他太壞了,怪不得晉陽城這麼多王侯貴女,沒一個肯嫁給他!我嫡姐聽說要嫁他,都害怕得病倒了!」
香香雖然心中愁悶,卻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然後又嘆息:「王侯貴女與升斗小民,各有無奈。他保家衛國,出生入死的,錦屏,我自知比不了他。我只是想要回萱萱。」舒妃的彰文殿,未必就是什麼福地,她是親身經歷過的,再不願自己女兒有什麼閃失。
薜錦屏見她眼中淚花,不由也要哭了:「香香姐姐,你別難過了。我也想我娘,我知道離開她是什麼滋味。」
她先哭了,香香將她抱在懷裡,輕輕拍拍她的背。慕容厲連回門之禮都沒理會,她自嫁過來,就再沒回過薜家。薜紹成自知理虧,生怕這煞星發狠,更不敢來招惹,平時上朝都恨不得不同他見面。但是有了這層關係,跟慕容博倒是心無芥蒂了。
薜錦屏哭了一陣,抹抹眼淚,說:「姐姐,外面的侍衛可笨了,你可以裝成碧珠,用我這法子混出去。」
香香吃了一驚,薜錦屏說:「我去舒妃娘娘宮裡,把萱萱偷出來,你帶著萱萱跑掉,再也不讓他找著。你看怎麼樣?」
香香哭笑不得:「傻孩子,我走不了的。」我有家人,我不能回去,可若我離開而不回去,他們會一生牽掛憂心。
薜錦屏在她這裡待了一陣,香香說:「你以後別過來了,你是王妃,讓人看見也不成樣子。」
薜錦屏也準備走了,臨走時她咬咬唇,遲疑地說:「香香姐姐,他不會殺小孩子的吧?」
香香說:「他不會,可你也要為自己的將來想想。你畢竟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總不能一直這樣被冷落。」
薜錦屏點點頭,說:「天色不早,姐姐先睡下吧。」香香送她到門口,她轉過頭,突然說:「香香姐姐,如果他把我打死了,你讓他把我悄悄埋了,別告訴我母親。」
這話反倒將香香嚇了一跳:「胡說什麼呢!」
薜錦屏不說話了,她出了洗劍閣,見四下無人,老鼠一樣,偷偷溜進了聽風苑。慕容厲還沒回來,聽風苑只有兩個下人,也不上心,這樣冷的天,都窩在下人房裡喝酒呢。
薜錦屏鑽進慕容厲的臥室,屏風後面有澡盆,是平常洗澡的地方。澡盆旁邊就是一副好幾層的木架,上面搭著許多白色澡巾。薜錦屏人小,就往澡巾下一鑽,縮好。
慕容厲最近回來得晚,韓續被他革了職,總得找個合適的人來帶兵。但是跟周抑商量了半天,只有韓續的副將陳昭,人老實也堪用。慕容厲明顯不太滿意,陳昭雖然可靠,但是比起韓續來還是有差距。可將才哪是說找就能找著的?一時也沒有別的主意。
下人打了水上來供他沐浴,慕容厲洗了個熱水澡,正取澡巾擦身,猛見衣架下面露出個黝黑的頭頂來!
媽的,這一下子吃驚不小!差點一個手刀過去,就見那小腦袋抬將起來,定睛一看,居然是他十二歲的小王妃薜錦屏!
薜錦屏也不是故意的——等太久,她睡著了。此刻澡巾被抽走,蠟燭一照,她就醒了。抬眼看見赤著精壯上身的慕容厲,頓時一聲尖叫,捂住眼睛!糟了糟了,娘說看過不穿衣服的男人會懷娃娃啊!
慕容厲簡直是要爆炸,媽的,他用澡巾裹住重要部位,沉聲道:「你最好有個完美的理由,解釋一下你為什麼在這裡。」如果你他媽躲在這裡居然是為了偷看本王洗澡的話,你這雙狗眼睛以後都不用再捂上了。
薜錦屏腿麻了,這時候一嚇,更加站不起來了,但是她還是抖抖索索地說:「他們說,你在香香姐姐房間裡發現了個男人,你就說香香姐偷人!」
慕容厲額頭青筋亂跳,薜錦屏只覺得尿急,但夾著雙腿,不不,我要把話說完,我要讓萱萱回到香香姐身邊。她說:「那現在,你在你房間裡也發現了其他人,也是你偷人咯?」說到最後,聲音反而大了起來——小胸脯一挺,一副「你殺了我吧,我話說完了」的表情。
慕容厲見她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咬牙切齒。他不能真去打殺這樣一個毛都沒長齊的丫頭!他更不擅長跟女人講道理!
薜錦屏一看,他還沒過來,就想反正要死了,多說幾句吧。她說:「你明知道香香姐把萱萱當成心肝寶貝,你還要隔斷她們的母女情分!那洗劍閣那麼多人,況且我當時也跟香香姐睡在一榻,你怎麼就不問青紅皂白?如果我的話你不信,裡面那麼多乳母、嬤嬤、丫環,所有人的話你都不信了?你這樣一個人,妻妾的話不信、下人的話不信,兄弟的話也不信,你就信你自己!」一邊說話,一邊就委屈地哭了:「香香姐姐都瘦成這樣了,你難道真要逼死她,你就好受了?」
慕容厲朝她走過去,伸手想要把她拎出來,手還沒碰到她,就見她身下一股水流……真嚇尿了。
慕容厲真是……媽的老子還以為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怒道:「你們都是死人?把她弄走!」
下人們其實早就聽見動靜,這時候聽他一吼,趕緊上來把薜錦屏架出去。薜錦屏眼淚嘩嘩的,哭得聲音都發不出來。慕容厲簡直是暴跳,媽的老子還沒打死你,你就打算自己哭死啊!
薜錦屏一直用雙手捂著臉,太丟人了,太丟人了!十二歲也是要臉的啊!我出門的時候為什麼不穿一條土黃色的褲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