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陶意之打理王府,總算也沒什麼錯處——橫豎府裡也就這麼一位王妃,一位夫人,好伺候。下人都被管珏訓練得不錯,各行其是,少有錯處。香香是個嫻靜的性子,沒事一般不出洗劍閣。偶爾出來,也是抱著小萱萱四處走走。王妃薜錦屏就好奇心重些,每每在府中四處走動。眼看著春節將至了,外面年節氣也更濃了。薜錦屏難得沒有黏著香香,在外面指揮下人掛燈籠、妝點絹花。
幾個丫頭被陶意之調過去掃雪了。第一處打掃的就是洗劍閣,是以這裡現在非常清淨。香香跟崔氏給小萱萱做了鑲狐狸毛的皮褂,她已經開始學步。香香老鷹一樣張開雙手護著她,生怕她摔倒。小萱萱走不穩,小鴨子一樣一晃一擺,惹得兩個女人笑聲若銀鈴。正玩得開心,香香轉過頭,見院門前,一個人長身玉立,竟然是韓續!
香香一驚,這時候再看見他,只覺得他瘦了好多,不由有些心疼。她向門口走來,韓續有些發呆。他不應該來這裡,慕容厲不在府上,管珏受傷還不能動。陶意之知道他是慣來王府走動的,請他去書房稍候。去書房的路不一定經過這裡,卻也可以經過這裡。他鬼使神差地,就到這裡,透過半月形的院門,看見香香一身羽白錦裘,領口的絨毛襯得皮膚晶瑩通透。她笑起來的時候很美,雨後初霽一樣。
香香走到他面前,未語先紅了臉:「韓……韓將軍。」多日不見,你還好嗎?
韓續向她見禮:「香夫人。」
兩個人一時無話,本應該離開的,但是多想停留一刻,哪怕多看一眼,多說一個字。
崔氏見狀,倒是一愣。她畢竟經歷了些年歲,什麼事情沒見過?猶豫了一下,一聲沒吭,抱著萱萱回了自己的住處。
香香有些尷尬,略略後退一步,問:「將軍幾時回來的?」
韓續說:「今天,臨近歲末,回來探望雙親。」
香香嗯了一聲,說:「將軍也已不小,是應該好好娶一佳婦,成家立業了。」終不能因為一時虛妄,誤了你自己。
韓續說:「會的。」可惜不是你。
她腮邊有初融的冰珠,如同寒梅帶露。韓續右手微動,終又緩緩握住,好想為她拭去腮畔的露珠。
香香突然想,如果有夫如此,相思該是一件多麼摧折人心的事。如果有夫如此,得知他即將歸來,又將會是一件多麼欣喜若狂的事。若這是她的夫,她必會於冰天雪地狂呼、奔跑,任冰雪溼透她的鞋襪衣角,然後猛然撲進他的懷中。而不是如慕容厲歸來時那樣淡淡地行禮,說聲:「參見王爺。」
兩個人站著,再無旁的話,卻誰也沒有離開。眷戀是一種最纏綿的情緒,毫無痕跡,卻就那樣產生無窮的吸力。
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煙,香香輕聲說:「將軍一路歸來,路途辛苦。既然王爺尚未回府,將軍就先往書房奉茶吧。」
他是慕容厲的心腹愛將,其他人也沒有可能單獨進到慕容厲書房等候的道理。
提到慕容厲,韓續眼神微黯,低聲說:「是。」
正要走,突然有丫環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您慢點走!」
香香一驚,韓續也是一凜,他沒見過慕容厲新娶的王妃,只以為是一般的世家女子。大多世家嫡女,那都是見慣後宅爭鬥的,矜貴卻也狠辣,心眼極多。而且慕容厲對他的心思,一直就知道,這時候兩人獨聚,傳到慕容厲耳中,必然又是一場風波。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先行避開,待王妃離開之後再前往書房,也不帶累香香。是以當下身影一閃,進了洗劍閣,避在廊柱之後。
他是武將,香香哪能攔得住?話還沒出口,人已是不見了。香香只得去接薜錦屏,雖然最近下人剷雪已經很勤了,但是路仍然是滑的。她輕聲說:「慢點,慢點!」
薜錦屏手裡舉著一大捧梅花,臉上卻是熱氣騰騰的:「香香姐姐,你看我新採的梅花?漂不漂亮?」
香香微笑,一邊將她帶進洗劍閣裡,暗想韓續走得可真快。一邊說:「我煮了薑湯,可別感冒。」
韓續躲在柱子後面,原以為王妃跟香香怎麼也不可能太對付,沒想到她直接進了院子,沒辦法,只得躲進屋子。誰料薜錦屏直接就入了房間,用小銀剪修梅花。準備插到屋角的花瓶裡。
韓續躲在屏風後面,這下子是避無可避了,想要直接翻窗而出——外面碧珠、向晚她們掃完雪,跟著薜錦屏一齊回來。這時候可都有人呢!韓續心裡暗自叫苦,也不能走了,只得躲著。正盼著薜錦屏趕緊走,誰知道香香又端了薑湯進來,讓薜錦屏先喝一點暖暖身子,只怕她感冒。
薜錦屏邊喝湯邊說:「香香姐姐,晚上我能睡在這兒嗎?」
香香微笑:「如果王爺不回來,你就睡這兒吧。」
薜錦屏開心壞了,撲過去就在她臉頰親了一個:「姐姐我晚上要吃你做的脆皮豆腐、黑魚塞肉!老天保佑王爺今晚不要回來!」
韓續想出來,但這時候出來更說不清了!只得在屏風後面躲著。天色越來越晚,他也心慌了——巽王府守衛是外鬆內緊,別看著平時趙武這些傢伙好像不上心,其實府裡風吹草動都是看在眼裡的。他進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都是王爺心腹,趙武跟他有點交情,只是如果疑他淫王爺愛妾,只怕就不一定會不會翻臉反目了。這要是鬧將出來,實在是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崔氏也抱了小萱萱過來,薜錦屏很喜歡萱萱,就在房裡逗著玩,聽說娃娃應該叫自己母親,更是樂得不行,一個勁兒教孩子說話。
這丫環婆子一大堆的,韓續想出去也不行了。猶豫著,香香就把晚飯做好了。一個蜜汁子排,就是將小排骨切塊,用蛋清、鹽、蔥薑蒜末等醃好,直接下鍋蒸到穌爛。再一個肉片豆腐卷,就是把豆腐跟羊肉片切成同樣大小,用肉片把豆腐片捲起來,澆上醬料醃好。然後熱油,把豆腐卷煎成漂亮的金黃色,就可以直接上桌了。
晚飯是清淡的參苓粥,薜錦屏吃得口口香。香香吃了一點,就給小萱萱喂輔食。
韓續心急如焚,正想著等香香等入睡之後再行離開,然而薜錦屏晚上是不肯走了。正好慕容厲也沒回來,便在香香這兒歇下來了。
香香將睡未睡的時候,突然帳簾被掀起。她吃了一驚,就嗅到一身酒氣,慕容厲估計是喝了不少,香香還沒說話,他精壯的身子已經覆了上來。
香香急了,雙手直推他:「王爺……」
慕容厲直接將她壓在床上,就去解她的衣服。香香都要哭了:「王爺!您等等好嗎……」
慕容厲還沒說話,就見床靠牆一側突然有個黑影坐起來,揉著眼睛問:「香香姐姐?」猛然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壓著香香,不由拿起香木枕頭,就朝黑影的腦袋猛敲過去,然後是震耳欲聾地尖叫:「來人啊!有賊!」
慕容厲酒都驚醒了一半,然後暴怒!整個洗劍閣都是他的怒吼聲!
一片混亂,先是趙武帶著侍衛趕到,在門外問:「王爺?」洗劍閣畢竟是慕容厲愛妾的住所,慕容厲又在裡面,無論如何,趙武還是不敢直接闖進去。
那香木枕頭可是有點沉的,她奮力砸過來,黑暗中慕容厲不知道她拿的什麼東西,也不敢躲——聽這風聲,砸香香頭上指不定怎麼樣。他只能伸手一擋,枕頭一角仍然磕在頭上。他早已是怒火中燒,眼看馬上就要暴走了。
薜銀屏聽見他的聲音,伸手去拉香香又摸到他的赤著的胸口,簡直就是童年陰影啊!這時候眼看慕容厲已經怒火遮眼,雙腿卻軟得跟麵條一樣,無論如何站不起來了。
香香拉著慕容厲,生怕他一衝動把薜錦屏給嚼著吃了。一面抱著他,一面衝外面喊:「碧珠!含露!還不快把王妃送回繁星樓!」
碧珠答應一聲,進來把薜錦屏抱走,慕容厲怒吼:「趙武!把她給老子禁足繁星樓!以後再敢走出來一步,要麼剁了她的腳,要麼老子砍了你的頭!」
外面趙武答了一聲是,薜錦屏嚇得,在碧珠懷裡一聲也不敢吭。香香見他火氣確實很大,忙叫了下人,讓打水給慕容厲沐浴。
慕容厲本就有些醉意,如今怒火一燒,血倒是熱了,摟著香香只是深吻。香香被酒味逼得喘不過氣,卻也不敢再觸怒她。下人聽聞裡面這聲音,也沒敢進來。慕容厲將她壓在床上,身軀偉岸如山,香香只覺得渾身無力,身體對他早已是熟悉的,也不抗拒。慕容厲其實有些醉了,黑暗中一味胡來。
香香良久輕聲哀求般道:「王爺……」
慕容厲吻著她汗溼的額角,輕聲應:「嗯?」竟也有幾分溫存意味。
慕容厲親吻著她的耳垂,說:「好好跟著我。」忘了韓續,好好跟著我。他輕聲說,「我會好好待你。」香香累了,哪還聽見他說什麼,只胡亂應了他一聲。
慕容厲酒意倒是散了些,掌了燈,吩咐下人備水,拿了兩個人換洗的衣服轉過屏風,正與屏風後的韓續四目相對。
死一般地寂靜。
慕容厲盯著他,良久,那樣堅毅的人,眼神中終於也慢慢地透出一瞬悲哀。他還在哄著她,還在渴望她,還在不算溫柔、卻已傾盡溫柔地待她。可是在她房裡,另一個男人正聽著這些可笑又可悲的話。
韓續低聲說:「王爺,我……」我只是沒有找到時機出去。可是說不出口,他於是說:「和香夫人無關,我躲在這裡,她並不知情。」
慕容厲不說話,還是香香聽見房中有人說話坐起身來。她披了衣服轉到屏風後面,只見慕容厲像只全身毛都豎起來的狼,那一瞬的殺氣,她在當年伊廬山的雨夜見過。然後她就看見慕容厲對面的韓續,韓續?
香香只疑心自己看錯了,最後終於驚叫了一聲:「韓續?」你怎麼會在這裡?天啊!她反應過來,他居然在這裡!香香退後幾步,面色蒼白。慕容厲轉頭已經抽刀在手,韓續閉上眼睛,有那麼一瞬,是真的想就這樣死在這裡吧。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何必到這裡來!原以為那不過是他從亂軍中得來的一個女人,可是他愛她。沒有人比韓續更瞭解,那句「我會好好待你」,對於慕容厲來說,已經是怎樣可以出口的承諾。原來他的不追究,也不完全是因為自己是他的得力部下。
慕容厲一刀下去,香香死死抱住他:「王爺,我們沒有什麼,真的沒有什麼!」
慕容厲當時就想,殺了這對姦夫淫婦吧,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可是當他舉刀,面對這個摟抱著他腰身的女人時,突然想起那些凜冽寒夜裡,她手裡提著燈籠,橘紅色的光照在水窪裡,雨雪溫柔。
他竟然下不去手,他竟然對這個賤人下不去手!
他一腳將香香踢開,香香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韓續幾乎下意識撲上去,護在香香面前:「王爺!韓續對香夫人一直心存愛慕。但是我們之間什麼事也沒有!韓續願以一死,韓續無顏面對王爺,願以一死洗刷不義之恥。」
他跪下來,閉上眼睛。慕容厲一刀下去,正劈在他身上!
香香慘叫一聲,韓續只覺得身上一涼,那刀口從左肩劃到右腰,他幾乎以為自己被劈成兩截了。
慕容厲冰冷地說:「滾!」
血珠冒出來,卻並不多。
慕容厲眼中的悲哀終於緩緩散盡,他又變成了那個在伊廬山遇見她之前的男人——冰冷而強大,從未動搖,從未軟弱。
韓續跪著不動,慕容厲說:「從今日開始,解除軍職。」他刀往下劃,割斷長袍一角,「你我從此割袍斷義,再無瓜葛。韓將軍武藝過人,自有光明前程,大可另投他營而去。」
韓續呆住,慕容厲轉而看向香香,香香捂著胸口,面色慘白,嘴角還殘餘著血跡,慕容厲看她的時候,像在看一件器物。他說:「當初本就是本王失誤,你這樣的女人,也值當領回府裡。」
續還不走,他問:「你要留在這裡過夜?」
韓續起身,還是擔心他怪罪香香,有些猶豫。慕容厲盯著他,韓續終於往外走,回頭又看了香香一眼。
等他出了洗劍閣,慕容厲轉身,撿了自己的衣服穿上,轉頭出了洗劍閣。香香追出去,在門口停住。慕容厲疾步若流星,沒有停留。寒風呼呼地刮過庭院,她順著門框滑坐在地,連眼淚也流不出一滴。這一生本已波折不斷,命運為什麼還要這樣戲弄我,難道一個人太卑微了,便連夢也不該有?
第二天,晉陽朝堂便傳出一件大事,慕容厲解了韓續軍職,將其發回朝廷,由朝廷安排另外任用。
韓續無論行軍打仗還是排兵佈陣都是一把好手,難得能攻能守的將領。退朝之後,連慕容博都忍不住問:「老五,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厲根本沒有理他,也沒有回府,隨便找了個酒樓,喝了一頓酒。周卓過去陪他,還想問點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