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吃飯,慕容厲也沒怎麼動,連骨頭都是香香在剔。
從濃華園出來的時候,慕容博一路送到宮門口,說:「你還沒好,怎的就急著入宮?」
慕容厲不理他,朝中那撥老傢伙,最是擅長見風使舵的。他要再不好起來,這撥人恐怕又要向太子示誠了吧?
慕容博說:「出來也不帶侍衛,你這粗心大意的性子!」
說著對自己身後幾個親衛說:「護送巽王回府,一定要將人送到府中。」幾個親衛躬身道:「遵命。」
慕容厲說:「我若多帶侍衛,反倒露怯。我自己本就是武人,若出入還需人馬保護,未免太可笑了些。這也值當你擔心?」
慕容博難得也強硬了一次:「少不當一回事!躺了這麼久還沒得到一點教訓?」
慕容厲倒也不再駁他,由香香扶著上車,香香自己坐到他身邊。
外面天已經黑了,小雨夾雪,路很滑。趕車的倒是十分小心,慕容博站在車後,一直等到他的車駕離開宮門而去,方才與王妃蘇菁一起回康王府。
馬車裡十分暖和,但方才從濃華園出來的時候,寒風透體,還是很冷的。香香覺得慕容厲的手有些冰,到底是重傷未愈,沒有之前強健。她不由捧著他的手,輕輕呵了幾口熱氣,然後左右搓搓,想到帶了手爐,忙從馬車裡找出來,添上銀碳,為他攏到袖子裡。
慕容厲覺得有些好笑,卻是捧了那手爐,也不再說話。天又小雪,車頂不高,可以聽到雪落的聲音。
周圍只有轎伕和親衛走動的聲音,慕容厲向香香招招手,說:「過來。」
香香走過去,他撩開輕裘,羽翼般將她攏在衣裡,順便把手爐塞她手裡。大男人,捧著這玩意像什麼話?香香抬眼看他,這是兩個人成親以來,第一次對她表示親暱。
慕容厲沒有看她,自顧自閉目養神。他倒是沒有多想,純粹就是……過來,老子抱著。馬車碾過薄冰,發出吱嘎的聲響,他懷裡確實很溫暖。香香像是躲在翅膀下的小鳥一樣,慢慢地有了些睏意,不多時,也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馬車經過豫讓橋,有些微的顛簸。香香正睡得香,突然慕容厲將她壓低下去,整個人覆在她身上。她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見幾支黑色的箭矢嗖嗖穿入馬車。
外面慕容博留下的親衛暴喝一聲,已經和什麼人打了起來。香香頓時有些緊張,那趕車的一直沒有離開。很鎮定地說:「王爺,有刺客,六個人。」
慕容厲問:「大哥留下的人能不能對付?」
那人一直在觀察戰況:「康王爺的人都是好手,當有餘力。」
慕容厲說:「那應該還有後手。下橋。」
那人應一聲,立刻準備將馬車趕到豫讓橋下,突然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電光石火之間,慕容厲扯起馬車裡厚厚的褥子,一下子裹住他和香香。香香根本沒看見外面的情況,只感覺身子突然飛起,風箏一樣掠出一段距離。隨後被褥落下,正好鋪在水面。慕容厲在被褥上輕輕一借力,躍到岸邊。而豫讓橋已經斷成幾截,馬車沉在水裡,水裡估計早已安排了殺手,
香香面色發白,但還算是鎮定,甚至也沒叫出聲來。慕容厲放開她,慕容博的幾個親衛,一落水立刻被偷襲,多有傷者。但能夠常年跟在康王爺身邊的人,身手俱都不錯,很快又扭轉了形勢。
黑暗中一個影子,快速地掠過水麵。有人悶哼一聲,一股血泉噴出,身子軟軟地倒落水中。
慕容厲想要過去,香香輕聲說:「王爺……你動手的時候……小心身上的傷口,好嗎?」只怕他有什麼別的安排,不敢阻止他。
慕容厲極難得地,居然嗯了一聲,不能跟香香站在一起,殺手的目標是他。他傷勢未痊癒,不一定能保護她,離開她反而能安全一些。他快步離開香香身邊,殺手很快發現了他,沒入水底湧過來。
那黑影鬼魅一般,捕殺著水底的獵物。
香香站在光禿禿的柳樹下,四周都是層層湧動的黑影。她當然害怕,但是周圍沒有人顧得上她,她想了一陣,轉身往回跑。燕王壽宴剛散,這會兒肯定有別的人也會路過附近。
晉陽城的冬夜,星月無光。百姓已經早早地鑽進了溫暖的被窩,寒風如刀,簌簌地刮過臉龐,能將人耳朵尖都凍得掉下來。香香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在官道上,四周只有落雪的聲音。鞋子被雪水浸溼了,腳已經不覺得冷,只是發麻。她沒有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聽見前面有人聲。她突然想起來,也不知道哪些人是太子的人。
這一撥她不認識,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遠了。又走過一撥,她凍得瑟瑟發抖,不一會兒,前面有人低聲說話,香香聽了出來,大聲喊:「周將軍?」
是周卓跟太尉周抑,武將是慣於騎馬的,他們父子二人並肩,正跟某個官員模樣的人說話。這時候聽見這個聲音,周卓一怔——老子這是出現幻覺了?
香香生怕他沒聽見,跑出來道:「周將軍,王爺遇到刺客!」
周卓跟周抑臉色都變了,周卓問:「在哪裡?」
香香也不知道橋叫說什麼名字,只得說:「前面三四里路,有一座橋。」
周卓拼命打馬趕往豫讓橋,周抑當然帶人隨後,人群一陣風一樣捲過去,香香被雪水濺了一身。等到面前恢復寧靜了,她才發現自己又被無視了。但這時候也來不及多想,她想看看還沒有別的認識的人經過。可惜康王府跟這裡是不順道的,而朝中其他人,她幾乎都不認識。她正想著,方才跟周卓說話的官員笑眯眯地過來,問:「姑娘是王爺的侍妾香夫人吧?」
香香正要答應,突然身子微微一晃——太尉府跟巽王府相距極近。周抑跟周卓跟慕容厲回程的路線幾乎是相同的。而現在,這個人在這裡跟周抑父子路邊說話,是因為什麼?因為他要拖住周抑父子,不讓他們經過豫讓橋,營救慕容厲。
她突然覺得更冷了,身子鵪鶉一樣抖。
雖然見過慕容厲殺人那種切頭如切瓜的模樣。但是她這樣的人,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直接殺她。那個人漸漸靠近,香香幾乎忍不住要哀求他。不,別殺我,我還有女兒,我要回去。萱萱這個時候睡下了嗎……
她突然說:「大人能送我送回王府嗎?」那人愣了一下,香香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握緊,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不,求他也沒有用。
她說:「周將軍還真是個急性子,王爺已經脫險,只是馬車墜河。他讓我前來找周將軍。如果我不跟上,只怕周將軍不好交代。」
那人垂下眼睛,要殺她是很容易的事。她就站在河邊,只要把她推進水裡,這樣冷的天,她絕無生理。
他在這裡拖住周抑,本來周抑就撇不清——誰知道是他有意拖延,還是周抑故意耽擱?所以周抑不會嚮慕容厲提到他,因為摘不清自己。
而這個女人看見了他,當然是殺了保險。但是慕容厲只有這一個侍妾,又已經生了女兒,若她真死了,周抑怕擔責任,會不會把自己供出來就不好說了。他正猶豫,那邊周卓已經想起來。香香雖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許久,但實則也不過三四公里的樣子,周卓很快就想起她來,立刻派了侍衛過來接。
侍衛馬蹄如雨,過來行禮道:「香夫人,周將軍派我前來送您回府。」
香香全身脫力一樣,看著還站在自己眼前的這位大人。這位大人眼裡殺意盡去,他是個文官,再如何跟這些侍衛的武力值還是不能比的。
他微笑:「本來下官也打算送香夫人回府,既然周將軍派了人過來,下官也就放心了。」
香香衝他點點頭,由侍衛扶著上馬。侍衛牽馬而行,難免就慢了,香香冷得連五臟六腑都結了冰,但她還是問:「王爺如何了?」
侍衛道:「回香夫人的話,小人並沒有趕到現場就被周將軍派過來,不明情況。但是有周將軍在,王爺吉人天相,定然無恙的。」
香香沒有再說什麼,由著侍衛送回了巽王府,雖然很擔心慕容厲,但是她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安安分分回府。
豫讓橋已經垮塌,侍衛只有繞路送她回去。她到的時候,慕容厲還沒回來,香香通知了管珏,方才去換衣服。碧珠見她一身溼透,頭髮上都結著薄冰,嚇得不行,忙給她熬了薑湯袪寒。香香洗了個熱水澡,喝了一碗薑湯,仍然覺得頭痛。到底是凍著了,卻睡不著,還是想著等慕容厲回來。
及至三更時分,終於外面一陣騷動。香香跑出去,聽見管珏問慕容厲:「王爺,去洗劍閣?」
慕容厲說:「聽風苑。」
香香便沒有上前,默默地回到洗劍閣,小萱萱也已經睡了,她攏著被子,閉上眼睛,做了一夜的噩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果然傷風了。好在章文顯太醫還在府裡,碧珠請他開了帖藥。香香頭疼,流鼻涕,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喝了藥,本想見女兒,又擔心過了病氣給她,便只是躺著。讓碧珠做了飯給慕容厲送過去。
碧珠送了飯過去,沒多久就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了。香香問:「怎麼了?」
碧珠說:「王爺在會客,好像是薜紹成薜大人親自過去了。康王爺也在。」
香香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碧珠隨口說:「是商量迎娶王妃的事吧,畢竟親事定下這麼久了……」突然想到什麼,默默地住了嘴。
香香嗯了一聲,那些古文詩話裡總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實際上,這是多麼奢侈的願望。
慕容厲、慕容博確實是在跟沛國公商量王妃的事,不過慕容厲面色鐵青,慕容博哭笑不得,沛國公一臉無奈。巽王慕容厲,少年從軍,詩詞歌賦一向厭惡,琴棋書畫無一精通,舞刀弄槍倒是強項,本來也容易搏女兒歡心。
十八歲那一年,定國公溫家的女兒去庵裡上香時被強匪所擄。定國公央了他去搭救,他追到扛著溫家大小姐的山匪,兩步上前,一刀劈過去。山匪扛著溫小姐出去了,下半身還留在原地,爬行了好長一段路,方才氣絕。溫小姐回到晉陽就嚇瘋了,養了三四個月才緩過勁來,然後提起這個人,仍然時不時犯病。
這樣一個人,在貴家小姐的圈子裡,名聲能好得了嗎?
薜紹成的長孫女,那也是愛若掌珠的。從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名聞晉陽城的才女。如今突然聽聞自己要嫁給這樣一個煞星,早已是花容失色。再跟其他貴女一打聽,頓時就一病不起。薜紹成見她日日以淚洗面,怎麼寬慰也無濟於事。但是這巽王素來是橫慣了的,已經應下的親事,無論如何也不敢退啊。前些日子他跟慕容博逃出晉陽了,薜大人倒是鬆了一口氣,暗想這親事應該就作罷了吧?誰知道燕王一醒,他跟慕容博又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薜紹成還是想靠這棵大樹,太子有王后一黨撐著,他薜家沒有什麼倚仗啊。在王后的親友黨裡,只能是被排擠的份兒。慕容博可不同,如果慕容博登基,薜家大有可為。是以當慕容厲擺明態度之後,他倒是更想結這門親事了。奈何他的長孫女一聽,自己仍然要嫁給這個只知殺人打仗的野蠻人,不由又委頓了下去。薜大人愁,慕容厲怒——媽的敢情老子在晉陽城還真就娶不到一個王妃了?雖然以前他一直沒有納妃,但是不納妃和沒有人願意嫁那完全是兩碼事啊!
慕容博也怒——溫氏那女兒,好歹我家老五也救了她的命!她竟然敢四處詆譭他名節……呃不,名聲!實在欺人太甚!
他和氣地道:「薜大人,老五你也算熟識,就不能勸勸?女兒家未出閨閣,有所誤會也是在所難免……」
薜紹成看了一眼慕容厲,心說就是因為熟識,我才沒法昧著良心勸我孫女啊……
慕容厲起身,拂袖而去。薜紹成這才小聲道:「康王爺,鏡屏從小被老朽嬌寵慣了,只怕是真的接不了這門親事。方才巽王爺在,下官不好說。下官還有個小孫女,人品樣貌也算是萬里挑一。只是年紀小點……今年才年方十二。」
慕容博想了想,說:「年紀小倒是不怕,反正還能長。只是……庶出吧?」
薜紹成咳嗽幾聲,說:「雖是庶出,但也是我薜家的女兒,都一樣。」
慕容博說:「薜大人,我弟弟堂堂巽王,你要讓他取一個庶出女兒做王妃,膽子也是夠大的。」
薜紹成也知道這樣一來,慕容博必然懷疑他的誠意。當下說:「康王爺,可否隨下官到寒舍一敘?」
慕容博倒是想看看他搞什麼鬼,當下跟他一併出了巽王府。薜紹成領著他到了沛國公府,薜紹成也不避諱,就帶著他到了薜小姐的閨房,遠遠撩了珠簾一看。慕容博也是一怔,那薜小姐果是病得氣若游絲的模樣。他嘆了一口氣,對薜紹成說:「我家老五不能娶一個庶出的女兒為王妃,想辦法扶為嫡出。」
薜紹成一聽,這好辦。當即把長孫的一個愛妾扶為平妻,這樣一來,小孫女倒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嫡女了。她母子倆得到這樣的榮耀風光,卻沒有絲毫喜色——那個煞星,整個晉陽城也沒好女兒願嫁的。還不是老東西捨不得嫡長孫女,拿了我女兒去填火坑。
薜家二小姐薜錦屏的娘抱著她,沒少落淚。
這一天,在一個黃道吉日,巽王府張燈結綵,以一乘花轎,抬回了十二歲的王妃薜錦屏。
慕容厲跟她拜天地的時候就覺得不大對——這丫頭,身量有點小吧?就算是穿著鳳冠霞帔,站在他面前還是跟個小雞仔一樣啊!他有些狐疑,問慕容博:「她多大了?」這看著有點矮啊!
慕容博支吾:「呃,比她姐姐小點,不多。」是不多,她姐姐才十六,能小多少啊。慕容厲倒也沒想那麼多,就跟她拜了天地。
賓客未散,香香先回到洗劍閣,卸了妝容,摘了頭飾,正打算給小萱萱做點輔食,就聽見廚房傳來聲音。她嚇了一跳,還以為有老鼠,趕緊跑過去。
小廚房點著蠟燭,香香找了半天,突然見大水缸旁邊,露出一角烏黑的髮髻。香香唬了一跳,聲音不由就大了:「什麼人!你再不出來我叫人了啊!」隨手把吹火筒拿在手裡,如臨大敵!
那髮髻的主人慢慢探出了頭,卻是個小丫頭,看模樣不過十一二歲。香香鬆了口氣,問:「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那丫頭淚光盈盈的,咬著手帕良久說:「我……我害怕,我餓了。」
香香把吹火棒放下,王府很大,也不是所有的丫頭她都認識。她說:「是做錯了事被管先生罵了?你先出來。」
那丫頭果然抖抖索索地出來,天還很冷,身上穿得極為單薄。香香不忍心,拿了自己的裘衣給她,衣服大太,穿在她身上都快拖地了。
香香說:「你是哪個管事手下的丫頭?犯了什麼錯?」王府裡沒有什麼兇狠到會把丫頭嚇成這樣的人……嗯,除了慕容厲。
那丫頭不說話,身上披著衣服,倒是不那麼抖了,只是戰戰兢兢地說:「我餓,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香香是真心疼了,這麼冷的天。她找出昨天剩下的糯米雞,隔水蒸熱,拿給小丫頭,說:「你先吃點,我給你熬點粥。」
那丫頭貪婪地啃著雞,不時還吮吸手指。香香就想,這是哪個管事的這樣過分,回頭一定要告訴管珏去。
那頭,慕容厲應付完賓客,一通喜宴直吃到二更時分方才散盡。他進到洞房裡,只見房中空空無一物。丫頭們一臉懼色,彷彿只待他一開口,就嚇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