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倉皇逃命,浮木難系芳心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1頁,共2頁

整個密林這樣大,到底哪裡才安全?香香不知道,她換了一個又一個地方。李林並沒有多餘的人手來追她,只派了兩個士兵進到樹林來看看。這也不是個值得去找的人——慕容厲隨手就丟掉的一個妾,即使抓到了,又有什麼用?

兩個士兵進了林,憑他們要搜一座密林,簡直是難如登天的事,但是要追一個女人,一個毫無逃跑經驗的女人,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香香產完孩子之後,身體本就不好,這樣接連趕路,本就吃不消。她能跑得快到哪兒去?何況沿途又來不及掃除痕跡。

兩個士兵很快就越來越近,香香渾身都在顫抖,伊廬山那段已經被忘記的日子,突然就那麼浮出來。不,不能太害怕。她強迫自己冷靜,想想他們為什麼會這樣直接追過來。對,一定是行走的時候太不小心,露出行跡。她開始放慢腳步,輕手輕腳地穿行在密林裡,對自己留下的腳印也有意無意地掩藏。身後的兩個人追擊速度果然放慢下來,香香咬住手,不讓自己哭出聲音。淚水順著手背流下來,滴在枯葉間。

她躲在一處山坳裡,聽見兩個人的聲音隱隱傳來,慢慢卻又消失。她不敢出來,會不會有人躲在暗處,只為等她自投羅網?她不讓自己顫抖,免得再搖動周圍的草葉,牙齒將手咬出深深的印痕。

夕陽的光穿透密林的樹葉,細細碎碎地灑落在她身上。她抽泣著抱膝而坐,長髮早已鬆散,披了一肩。

好想回家,可她沒有家了。令支縣不再是她的家,當有一天,所有人都以為你過得非常快樂的時候,你就只有快樂,只能快樂。你不能告訴他們自己的痛苦,不能讓他們看見你的傷處。因為身上的傷口只能讓愛你的人難過,讓厭惡你的人幸災樂禍。傾訴沒有用。

巽王府也不是她的家。原本已經認命,今生也就好好地做個妾室,不爭不妒,生兒育女,伺候丈夫。以為人生若能如此,也不能算不幸福。可原來她其實並沒有丈夫,那不是可以依託她的喬木。所謂的妾啊,註定了被忽略,被輕視,花顏未褪,人已孤苦。

天色漸漸暗下去,暮色入林,濃霧在層疊落葉間升起。涼風透衣而過,她有些冷了,雙手緊緊環住肩,過於的驚懼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那些追捕自己的人,肯定已經離開了。

香香慢慢坐下來,必須要活著,只是夜色已深,不能走動,天亮之後再看看情況,她閉上眼睛,慢慢地竟然睡著了。

慕容厲衝出山樑,立刻換了馬,帶著蘇菁一路奔逃,及至後半夜,才趕到與韓續約定的地方。韓續這次回來,也不敢帶太多人。身邊只有百來個老兵,都是跟著他和慕容厲南征北戰的兄弟。

他們原本一盤散沙般站著,慕容厲一到,立刻一下子站起來,個個身姿筆挺、眉目帶煞。慕容厲翻身下馬,所有人立刻半跪行禮:「王爺!」

慕容厲揮揮手,示意韓續將蘇菁帶到房裡休息,然後問:「有沒有康王的訊息?」

韓續說:「已經派人過去接應,約定以煙火為號。現在沒有訊息,應該是平安。」

慕容厲點頭:「換馬,聯絡信得過的將領,一旦晉陽城有什麼不好的訊息傳來,立刻準備起事!」

韓續應了一聲,慕容厲頓了一頓,突然說:「你派個面生的、信得過的兄弟,潛回晉陽城東郊二百里外的密林,找到那個女人。如果她還活著,把她救出來。」

韓續一怔——什麼女人?王妃不是在這兒嗎?

他突然回過神來:「郭香香?」

慕容厲緩緩別過臉,說:「嗯。」

韓續驚愕,然後輕聲說:「爺,她那膽子,不會信任我們派去的兄弟的。」

慕容厲一怔,突然想到初見時,那雙驚恐欲絕的眼睛。如果是太子的人找到她,她一定已經死了吧?

慕容厲雙手緩緩握緊,韓續輕聲說:「如果爺放心,末將親自去一趟。她認識末將,知道是王爺的人,想必會跟隨而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慕容厲沉默。不該這麼做,晉陽城認識韓續的人非常多,他親自過去,很是危險。且一旦太子得知他居然派了韓續去救那個女人,就會認定那個女人對他非常重要……兩個人存活的機會都不大。

他轉過頭,說:「不用了。」轉身往屋子裡走,用過晚飯,就需要趕往平度關。慕容博一個人調動不了軍中將領,他必須同步到達。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又想起夕陽西下時,茫然站在晉薊古道的她,像只被放生在猛虎之原的小白兔,不知何去何從。

慕容厲梳洗的時候,韓續叫過自己的副將陳昭,交待道:「我趕回去一趟,若無意外,晚一天就能在大薊城與你們匯合。王爺那邊你小心伺候著。」

陳昭張口結舌:「將、將、將、將……」不是吧,讓我伺候王爺?我頭不夠硬啊將軍!

韓續一腳就踹過去,將個屁啊將!轉身牽馬,出了這裡,直奔晉薊古道而去。

天色已經快亮了,韓續打起火把,在林中搜尋了很久。然而光線畢竟是不好,他找到先前香香倉皇奔逃的地方,就再無痕跡可循。

見林中確實是無人,他輕聲道:「香夫人?你在嗎?」

沒有回應,他一邊撥草,一邊喊:「香夫人?郭香香!」

香香以為自己在作夢,被驚醒之後,就聽見有人喚她。她坐起來,已經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不,再不要落進別人手裡了!她握了髮簪在手裡,再不要落進別人手裡了!但是老天保佑來的是慕容厲或者慕容博的人吧。但有一絲生機,都不願死在這裡。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就再也見不到爹孃。萱萱還那樣小,如果沒有母親,以後不知道會有多可憐。她輕輕撥開面前的枯葉,掩在草木之中向外看去。

幾乎在同時,韓續也看見了她!謝天謝地,她還活著!韓續剛要上前,發現她手裡握著簪子,忙輕聲道:「香夫人,是我!巽王爺的人,你還認識我嗎?我叫韓續!」

香香整個身體似乎都脫力,軟軟地滑倒在山坳裡。韓續上前,將她扶起來:「這裡關卡附近全是太子的人,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香香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那時候正是七月下旬,炎炎夏日,她衣衫單薄,在林中躲藏了一夜,又被露水洇溼。韓續微微一怔,只覺得撲進懷裡的身軀又軟又香。他隔開她,她的眼淚就那麼打落在他肩頭,一顆一顆隔著衣料,火一般滾燙。他準備推開她的手,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香香沒有哭多久,在經歷了被擄、賣到別的部落那樣的事之後,她哭不了多久。她擦擦眼淚,也覺得這樣抱著韓續不好,輕聲說:「對不起,謝謝。」

韓續笑笑:「我們走吧。」

香香走得慢,天只是矇矇亮,樹林裡草木都只有深淺不一的影子。她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很是吃力。身上衣服溼潤,被風一吹,更是涼意透體。她微微縮了縮肩膀,韓續嘆口氣,說了聲得罪,回身將她抱起來,扛在肩上出去。到了林外,天色就已經大亮了。

自昨天慕容博和慕容厲逃脫之後,這裡的關卡已經戒嚴,來往盤查十分細緻。韓續這樣的人在軍中時常露臉,絕計混不過去。他帶著香香到一家酒坊,酒坊主人見到他,不動聲色,將他讓到裡間。

裡間明顯是酒坊主人自己的住處,韓續也不講究,找了兩件乾淨的衣服遞給香香:「先換一下。」

香香面色發紅,韓續只以為她害羞,也沒怎麼注意。他背過身去,香香開始換衣服。

酒坊主人一直在外面沽酒,等忙完了,這才匆匆入內。韓續急問:「情況如何?」

酒坊主人答:「外面盤查得緊,射聲校尉另調了兵馬過來,處處重兵把守。將軍暫時恐怕是出不去了。」

韓續直皺眉頭,果然慕容厲考慮的是對的。只是香香好歹是他女兒的生母,若真是放山裡被野獸什麼的吃了……那個男人,又會如何呢?這次回去,少不得被他一頓打,唉,也認了吧。

兩個人說完話,韓續回到房裡,發現香香靠在榻上,竟然睡著了。一頭長髮披散在雙肩,身上穿著靛藍色的布衣,卻更襯著肌膚細膩白嫩。紅唇鮮豔,兩頰也帶著嬌豔的桃紅。

這氣色……韓續忙上前,一探她的額頭,眉峰頓時皺起,對酒坊主人道:「找個大夫。」

香香生病了,大夫過來的時候她還睡著,倒也不是什麼大病,昨夜林中一夜,又驚又怕,受了些風寒。

大夫開了藥,說了些小心將養之類的話。

韓續將大夫送出門,讓酒坊主人出去抓藥。

酒坊主人很聽他的話——他兒子在韓續帳下,這可不敢不聽話。

香香醒來的時候,屋裡沒有人。她從房裡出來,看見裡面的小院裡,韓續在生爐子。韓續穿了一身淺灰色的文士長衫,用藍巾將頭髮綰了個書生髻。他本來就有幾分書卷氣,這樣一打扮,就像個文縐縐的讀書人。然他生爐子的手法竟然非常熟練,不一會兒炭火已經燒起來。

香香走過去,韓續也看見了她,說:「正打算煎藥,你先歇歇。」

香香半蹲下來:「我來吧。」

韓續只是熟練地將藥罐子放上,把藥倒進去,加三碗水。香香很驚奇:「想不到你做這些竟也拿手。」

韓續微笑:「小時候家裡窮,難免什麼都會一些。」

香香其實是不喜歡他的,以前他軟硬兼施地逼她跟著慕容厲,感覺上就不是個好人,相比之下週卓都比他磊落一些。這時候反正閒著,倒也跟他閒聊幾句:「比我家鄉更窮嗎?」

韓續笑:「令支雖然偏僻,又有匪患,卻沒有苛政,還不算太壞。帝都鬧市,也有衣食無繼的人家。如果是當時,你這樣的家世,我都高攀不起。」

青煙縷縷升起,繚繞過他的眉目,香香覺得他長得其實還挺好看的。她竟然也現了一絲笑:「現在晉陽城大家閨秀,你都可以挑著選著娶了。」

韓續失笑,說:「其實那時候……」看了香香一眼,沒說下去。其實那時候,也就希望娶一個安靜、細膩的女子,可以縫補漿洗,又能紅袖添香。貪戀兒女情長,何懼英雄氣短?直到現在,也不想娶什麼大家閨秀。相敬如賓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只是這些話,到底不該同她說,是以韓續只是道:「現在也只是叛將一個,如果康王登基,想必可以挑揀了。」

香香接過他手裡的扇子,輕輕扇著爐火。韓續問:「你現在還恨我嗎?」香香一怔,沒說話。韓續又笑:「恨也沒辦法,我要有周卓那樣的出身,也不做這種事。」出身低微,就要懂得識人眼色,揣摩主帥的心思,軍功也不能光靠一雙手去混啊。他突然又笑:「如果他真看不上,我還想著自己弄過來算了。」

香香漲紅了臉,想到當時周卓的模樣,頓時惱了。韓續察言觀色跟什麼似的,當然看出來了,說:「周卓要,我也護不住。總不能為了個女人跟自家兄弟翻臉吧?」

香香問:「女人在你們眼裡,其實不過就是個玩物,對嗎?」周卓、你,慕容厲,甚至還有慕容博,都是這樣的吧?

韓續想了想,說:「別人我不知道,但是對我而言,即使是玩物,也是很奢侈、很奢侈的玩物吧。」

藥香緩緩從藥罐裡溢了出來,水開始翻滾,香香拿抹布墊著手要去揭蓋。韓續把抹布接過來,揮揮手把她趕開,輕聲說:「小心燙!」聲音靠得太近,從耳邊擦過,香香像真的被燙了一樣避開。

她起身,本想煮點吃的,但是地方不熟,酒坊主人也不知道哪去了,一時找不到地方,她也沒辦法。

韓續倒是說:「生病了就好好歇著別亂跑,你要病死在這裡我可就白來了。」

香香說:「你也出不去了,是嗎?」

韓續唔了一聲,又安慰:「不用擔心,太子知道兩位王爺已經離開晉薊古道,這裡不會嚴查太久。風聲過了就好。」

香香低下頭,說:「不是他允許你來的吧?」

韓續一怔,她又說:「謝謝。」

韓續覺得有趣:「謝謝?」

香香點頭:「謝謝你,讓我還可以活著,還有機會見我的女兒。」

韓續微笑:「盡一個下屬的本分罷了,回頭還可以討好一下他。」

香香沒再說話,韓續將藥倒出來,放在一邊晾著。

外面酒坊主人進來,手裡提了醬牛肉、燒雞。他知道韓續喜歡烈酒,特意將自己店裡窖了許久的九醞春酒抱了一罈出來。

「老徐,」韓續把藥罐也洗乾淨,才叫他,「夫人受了點涼,你熬點粥。略稠一點。」

老徐就是那個酒坊主人,他答應一聲,忙不迭就去了廚房。香香想跟過去幫他,韓續說:「先歇著,你把身子養好就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香香只好回來,藥還沒有涼。韓續輕探碗邊,又舀了半盆涼水鎮著。問香香:「膩葷腥嗎?」

「啊?」香香還沒明白,就見他拿過一個西瓜,三兩下就將瓜外皮削了,將中皮切下來,幾下切成絲。

香香樂了,湊過去,韓續把瓜皮絲用鹽醃上,他長衫的袖子稍稍挽起,露出其下精壯偏古銅色的肌肉。

等到老徐熬好了粥,香香把碗筷都擺好,正準備吃飯,韓續說:「先把藥喝了。」

香香接過藥碗,那藥卻苦得要命,她喝了一口,小臉整個皺在一起。韓續跟老徐同坐一桌,也沒個什麼尊卑大小之別。兩個人喝著酒吃著肉,老徐問:「蠻子最近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