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然,蠻子就是他兒子了。韓續說:「好著呢,過幾天風聲過去了,給他批個假,讓他回來看看你。」
老徐擺手:「探什麼親,我也好著呢,不要他回來看。」
韓續一笑,待抬頭,見香香仍然一口一口喝著藥,簡直是要笑出聲來。他問:「老徐,沒糖?」
老徐啊了一聲,說:「有蜂蜜。」說著話就起身,抱了半罐子蜂蜜過來。韓續拿了個勺子,舀了一大勺蜂蜜,就這麼調進香香的藥碗裡。
香香以為他故意作弄,本有些著惱,抬眼卻見他隨意得如同理所當然的模樣。那時候他的衣袖已經放了下來,他手指修長,持白色的瓷勺輕輕攪動她手裡的藥汁,湯匙旋轉,衣袖也微微飛揚,既優雅又好看。
香香看得有點走神,連一聲謝謝都沒說出來。
喝過藥,香香舀了碗粥,果然是覺得肉食太過油膩,就著桌上的醃瓜皮下飯。韓續在瓜皮裡調了油,還撒了些芝麻、花生碎粒,味道不錯。
她吃著飯,韓續跟老徐喝酒,老徐是不喝這九醞春酒的,蠻子出生那年窖藏的,窖了十多年,太烈。他這樣上了歲數的人,喝不了這樣的烈酒。自個兒舀了點黃酒,跟韓續碰了個杯。
韓續覺得酒不錯,轉頭問香香:「來一點?」
「啊?」香香不怎麼喝酒的,韓續給她倒了少少的一點:「暖暖身子。」
香香就喝了,就覺得那味道又辣又嗆,眼淚都要下來。老徐趕緊說:「少喝點少喝點,酒烈!」
韓續其實也沒倒多少,就一個碗底子。他也不以為意,仍然跟老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明天你去關卡轉轉,看看有沒有辦法矇混出去。最好能見到陳昭。」希望早點回去,耽誤久了回去準沒好果子吃。
老徐答應一聲,他在這一帶開酒坊好多年了,要出去應該不難。
兩人說著話,冷不丁一聲響,香香整個人滑桌子下面去了。
韓續嚇得幾乎是跳起來,隨後趕緊去扶,就見香香兩頰通紅,閉著眼睛,人事不省了。韓續看了一眼老徐,老徐也在看他,四目相對,無言。
韓續不敢說香香是誰,老徐當然也不會問,這夥兵痞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韓續也不吃酒了,抱了香香往房間裡走,懷裡佳人柔若無骨,渾身微微發燙。他覺得自己喝進去的酒都在血管裡沸騰,幾乎要連血一起燒將起來。房裡沒有點燈,他藉著幽幽月光,把香香放床上。奶白色的微光裡,只見伊人云鬢微散,幾縷髮絲沾在白瓷一樣細膩的肌膚上。
這種女人,真是昂貴到奢侈的玩物啊。他扯過薄被替她蓋上。
香香醉了,睡得倒是好。只覺得渾身都飄飄然、暖洋洋的。夢裡正是晉薊古道的密林裡,她被人追捕,混亂的腳步聲。有人來到她身邊,伸手解她的衣服,她叫不出聲音,用力推搡那人。神志模糊,倏忽間又以為那人是慕容厲,然待到那人抬頭,卻猛然發現竟是韓續的面孔!
香香尖叫一聲,翻身坐起,才發現不過南柯一夢。可是……天啊!她竟然夢到跟韓續……天啊!
她捂著眼睛,門卻突然被推開。韓續的臉上帶了兩分焦急:「什麼事?」
香香怎麼可能告訴他什麼事?只是含糊道:「做了個噩夢。」
確實是個噩夢,好可怕的夢!
韓續卻似乎鬆了一口氣:「時間還早,可以再睡會。」
香香這才發現不對,問:「你……睡在我門口?」你屬狗的啊!
韓續反手替她關上門:「別處我不放心,你睡吧。」
香香閉上眼睛,良久又睜開,看見門上雕花紙糊的地方,隱隱透出他的影子。
外面天色未明,她閉上眼睛,終於又沉沉睡去。
香香十七歲,借酒生意,第一次做了一場春夢,夢見自己跟自己丈夫的部下……
第二天,香香很早就起床。推開門,見韓續將桌子移了過來,正好放在她門口。而他正睡在桌子上,那樣硬的木桌,也不嫌硌得慌。
香香倒是有些過意不去,這些人,你將他們歸類到好人或者是壞人裡,都不太貼切。
韓續見她醒了,跳下來,把桌子移開,說:「不要出去,不要讓人看見你。」怕她不懂,又說,「不能做任何一件、會給這裡主人帶來麻煩甚至危險的事。」
香香就懂了:「知道了。」
她去院子裡洗臉,轉過身,韓續已經給她倒了茶水供她漱口。香香有些不好意思,漱完口,他卻又端了藥給她。藥已經涼好了,卻用熱水溫著。香香只覺得這個男人真是細心,再一想昨夜的夢,簡直是無地自容的樣子。
韓續見她臉還紅紅的,像是蘋果上的那一層嫩粉,狐疑道:「酒勁還沒過去?」
香香胡亂地應了一聲,端著藥快步走回屋子裡,再喝一口藥,發現裡面已經兌了糖,苦裡透著甜。待到再出去,老徐已經做好了早飯。一鍋野菜粥,把昨晚剩下的肉熱了下,又從外面買了包子。見昨夜香香喜歡吃醃瓜皮,還很貼心地又醃了點瓜皮。
香香替他們盛粥,三個人坐下來一起吃飯。
老徐倒是說:「今兒個守關的人跟我挺熟,我應該能混出去。韓將軍要老頭子帶什麼話?」
韓續說:「用什麼藉口出關?」
老徐答:「賣一批酒糟,其他月份也是這幾天出去。」
韓續這才放了心,也不敢讓他帶信,只是說:「到關卡之外的楊家馬場,找場主,送他九斤九兩九錢酒。」
老徐答應一聲,收拾一下,關了酒坊,推著酒糟和一罈酒,徑自出門。
慕容厲很快就得知了韓續返回晉薊古道的事,面沉如水,看不出表情,卻也沒有勃然大怒。他似乎知道韓續出不來了,也不等他,徑自帶人前往平度關與慕容博彙合。
出了京畿之地,太子的勢力就有些鞭長莫及了,而慕容厲十年從軍,在軍中的影響,豈是他能比的?
沿途的軍隊雖然接到搜尋抓捕慕容博和慕容厲的軍函,但是誰敢動手?睜隻眼閉隻眼也就讓他們過去了。太子再狠,總不能把所有軍隊都叉出去殺了吧?但眼前這位大爺可是立刻就要吃人的。太子對他們也不見得多好,軍中威望還不如慕容厲,誰願拿命去效忠。
然軍中也不知誰傳回訊息,稱韓續在晉薊古道一帶失去蹤跡。太子聞聽後,疑心其偷偷潛回晉陽,密令各部搜尋。
慕容厲帶著蘇菁飛騎逃回平度關,慕容博已經在等候。見到蘇菁,慕容博眼中也難掩欣喜,將她抱下馬來,輕聲問:「一路還好吧?」
蘇菁欲言又止,慕容博看了一眼,才發現少了一個人。他看向慕容厲,蘇菁輕聲說:「太子的人追得太緊,五弟把香香……」她沒有再說下去,眼眶卻先紅了。
慕容博上前,握住慕容厲的手腕,叫了聲:「老五!」再說不下去。
慕容厲撥開他的手,叫來嚴青,命其聯絡軍中舊部,升帳議事。慕容博制定了行軍計劃,但因燕王尚未有訊息傳出來,慕容博也擔心逼得太狠,太子做出弒父殺君這樣的事來,也不敢妄動。二人就在平度關與晉陽城的太子遙遙對峙。硝煙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大家各自調兵遣將。
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慕容厲倒在榻上,雙手枕頭,居然毫無睡意。不想有夢,不想無眠。他起身,練功一個時辰,回來,終於沾枕就著了。
晉薊古道的酒坊裡,韓續在煮粥,老徐走時將酒肉俱都留下,只擔心他們餓著。韓續把粥裡也加了些綠豆,香香去燒火。他本不想她動手,但看她一副閒不住的樣子,也就沒阻止。
香香問:「我不能回去找孩子,是嗎?」
韓續嗯了一聲:「康王爺是個細心之人,他如果要安排孩子的去處,一定是最安全的。你雖然不常出門,但難保晉陽城中有人認識你。一旦被人認出來,你會有危險,更會危及孩子。」更會危及康王爺的孩子,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香香嗯了一聲,又問:「如果……如果康王爺失敗了……」韓續微怔,香香問:「孩子怎麼辦?會累及我的家人嗎?」
韓續說:「不會,你畢竟只是巽王爺的妾室,太子總不能誅自己兄弟的九族。」
香香長吁了一口氣,輕聲道:「那就好。」真慶幸自己只是他的一個妾。
韓續見她如釋重負的樣子,不由笑了:「高興什麼,如果巽王爺真的出了事,你家還能好啊?」
香香說:「以前家裡無依無靠,我們一家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只要朝廷不牽累,我爹爹、我娘會安穩生活的。」
韓續微怔,隨後笑——誰又能說,這不是另一種寵辱不驚?
他說:「你有很好的父母。」
香香點頭,一說起父母,面上的表情都生動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面突然傳來聲音。韓續一凜,趕緊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只見一列一列的官兵,一戶一戶敲門:「開門開門,搜查欽命要犯!」
韓續立刻回身,對香香說:「收拾東西,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
香香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把來時穿的衣服包好。韓續火速將未熟的粥潑進後院的井裡,又隨手把兩隻雞丟進鍋裡,往灶里加了好幾根耐燃的木頭。好在老徐走不多久,若有人進來,多半也只會以為他家裡燉著雞。
然後香香也收拾好了,外面已經有人在敲門。韓續環顧四周,再次掃除二人存在過的痕跡,拉著香香從後院越牆而出。香香跳不過去,韓續將她抱上牆頭,待自己過去,再接她過來。
酒坊的門似乎已經被撞開了,韓續來不及多想,將香香打橫一抱,專撿僻靜小巷。他對這一帶似乎很熟,每每遇險,總能成功避開官兵。
香香怕拖累他,只得非常配合地待在他懷裡。天氣很熱,他的汗珠滴落下來,砸在她額間。香香拿了香帕,輕輕替他擦拭。他似有些歉意:「雖然酒坊的酒窖或許可以躲藏,但是萬一被搜到,定會連累老徐。只能勞動夫人,見諒。」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酒坊的酒窖。但是如果有、哪怕一絲危險,就絕不能連累幫助自己的人。這是……慕容厲的軍隊,從始至終貫徹他的意志。當家園付之戰火,我會以鮮血頭顱拯救;當你處於危難,我會伸手。來日若我落魄,我會遠走,而你,只需沉默。沒有牢不可破的軍規,卻有著鐵一般的道義。
有百姓看見二人經過,但當知官兵追捕的是什麼人之後,無一例外的,他們保持了沉默。
官兵在晉薊古道兩側一通收搜,一無所獲。老徐匆匆趕回家,就見家裡被翻了個亂七八糟。他大吃一驚,忙進門,見廚房裡燉著雞,人已經不在。他忐忑地向四鄰打聽,鄰居們只是說官兵過來搜查,並沒有查獲什麼。老徐開啟酒窖,裡面並沒有人進去過。他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韓續抱著香香一路躲藏,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她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將近中午的時候,韓續潛入一戶農家,家裡沒人,廚房裡剩了兩個大菜包。他拿出來,遞給香香:「先吃點東西。」
香香接在手裡,抬眼看他,他微笑:「味道肯定不好,將就先吃些吧。出關就好了。」
香香把其中一個遞迴他:「你也吃點。」
韓續沒接:「我再找找。」
香香咬了一口,那包子真是不好吃,皮厚,餡也沒什麼味道。但是在餓著肚子的人眼裡,還有什麼可挑的?
韓續正在房子裡翻箱倒櫃呢,冷不丁戶主人回來了!
香香簡直是尷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戶主人瞪著眼睛,正要怒喝,一見韓續,卻是愣了。韓續還在繼續翻呢,一副痞子相:「你家就沒別的吃的了?」
農夫哭笑不得,轉頭跟身後的小媳婦說:「出去買點蔥油餅。」
韓續絲毫不以為恥:「快去快回,你和你相公兩個人的份就好!」
小媳婦很快出去了,韓續像在自己家一樣,又找出茶葉,給香香泡了茶。戶主人見了,說:「後院有羊剛下了崽子。」香香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他轉頭拿了碗,不一會兒回來,居然端回一碗羊奶。香香紅著臉,有心想說幾句客氣話。韓續微抬下巴,示意她安心吃飽就好。此時伸手,乃雪中送炭之恩。一句謝謝有用?
戶主人擠了一大碗奶,香香喝了幾口,遞給韓續。韓續吃著包子,竟然就著她的手,牛飲。烈日炎炎,他流的汗在衣服上結成鹽花,這時候也確實是渴了。香香微紅著臉,牢牢地端著碗讓他喝。
兩個人沒歇多久,蔥油餅買回來。韓續吃了剩下的菜包,把油餅給香香,等吃飽之後,他抹抹嘴,帶著香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