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馬!」慕容厲喝了一聲,下人趕緊將馬牽到府門口。香香追出去,慕容厲已經打馬而去。香香扶著府門口的石獅子,丫頭碧珠趕緊上前扶住她:「夫人,沒事的沒事的,夫人不要擔心。」
香香任由她攙扶著回府,好歹是王府的妾室,這樣站在府門口拋頭露面,成何體統?然而她也不肯回洗劍閣,她就一直等在耳房旁邊。
慕容厲趕到太尉府,周老夫人正抱著萱萱哄著呢。奶媽與孃親都不在身邊,孩子哭得厲害,府裡的奶媽也哄了好一陣,周夫人怕出什麼事,這才親自過來。
慕容厲上前,見孩子已經換過了尿片,伸手接過來抱在手裡。他抱孩子更不擅長,孩子哭得更厲害,聲音都啞了。慕容厲這才後悔沒有把香香一併帶過來。
這時候也顧不得了,他抱了孩子出了周府,快馬趕回巽王府。
香香老遠就聽到孩子的哭聲,再顧不得別的,奔出府門。慕容厲下馬,隨手把孩子遞給她。香香接過孩子,再沒有看他,轉身進了王府。
他不愛她,也不愛孩子。也是,她早該絕了那一點虛妄的幻想。她只是一個侍妾,只要安安分分地就好。愛,那是一種多麼奢侈的東西。他那樣的天潢貴胄,唯一心之所繫,也不過那一點白月光。她是什麼人,出身、才藝,她有什麼?相逢於亂軍之中,留在身邊侍候的下人罷了。
孩子哭得厲害,奶孃過來餵了奶,吃了不一會兒又嘔出來。香香抱著她繞著洗劍池走來走去地哄,好不容易總算是睡著了。然而一停下來就醒,醒來繼續哭。香香只好一直繞著湖邊走來走去,夜間的涼風徐徐地吹著,她輕聲哼唱令支一帶的小調。
慕容厲站在院門口,看了一陣,沒進去。
夜色慢慢濃了,奶媽終於過來,把孩子接了過去。碧珠猶豫著說:「夫人,王爺已經在聽風苑歇下了。」
香香點頭,也不問什麼,命人打了水沐浴梳洗。
到半夜,小萱萱發燒,奶媽一邊命人請大夫,一邊派人來報。香香披衣起身,丫頭們也忙著抓藥,大晚上藥堂都關了,但是王府要用藥,當然還是隨便哪裡都叫得開的。
管珏去了趟對門街的藥堂,很快老闆就親自把藥送了過來。待藥熬好,小萱萱怎麼也不肯喝。香香用小銀勺沾一點,輕輕抹在她嘴唇上,讓藥就這麼一點一點洇進去。萱萱只是哭,折騰了大半夜,人困馬乏,倒是終於安靜下來。反正慕容厲也不過來,香香就讓孩子跟著自己睡,一整夜打著扇子,天色漸亮。
慕容厲醒來時,習慣性地伸手,床邊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來自己在聽風苑。這裡的陳設,九年來沒有變過。他一起身,外面的僕人就進來,服侍他更衣。慕容厲含了濃茶漱口,問:「郡主怎麼樣了?」
僕人欠欠身,恭敬地說:「昨夜高燒不退,已經看過大夫,也吃了藥。」
慕容厲微怔,怎麼這麼容易就生病?
他起身去到洗劍閣,香香也已經起床,正抱著小萱萱喂藥。仍然是極緩慢地洇進去。慕容厲進來,諸人連忙下跪行禮。他揮揮手,示意起來。走到香香身邊,本想抱抱孩子,香香沒有鬆手。
他微怔,跟女人搶孩子也不像話,就只是拍了拍襁褓中的小人兒,問:「大夫怎麼說?」
香香低聲說:「退燒了,也不嘔奶了。」
慕容厲點點頭,不說話了,轉頭離開。
早朝之上,燕王果然是問了玉喉關駐守將領的事,慕容厲與慕容謙、周抑統一口徑,提了人選。散朝之後,慕容博緊走幾步,跟在慕容厲身後,低聲問:「父王不想派你出戰西靖了?」
慕容厲沉默,良久問:「誰對你最有用?」
慕容博一怔,慕容厲語氣不好:「別讓我問第二次!」婆婆媽媽,你女人啊!
慕容博說:「老五,我不需要犧牲你去交換什麼,我們是親兄弟!」
慕容厲說:「你想讓我去問母妃?」燕王有意削他兵權,雖然跟太子親厚的慕容謙也被削弱,但是太子手裡掌握著左、右營的禁軍,司隸校尉是王后的堂弟,射聲校尉是王后的親弟弟。整個晉陽城幾乎都在太子和王后手中。
慕容博沉默良久,終於說:「薜家。」薜家三朝為相,門生故吏遍佈大燕,雖然鋒芒不顯,卻是樹大根深。
慕容厲回到王府,直接對管珏說:「你去薜紹成府上,看他哪個女兒適齡未嫁。」
「啊?」管珏雖然是最知道他的心,卻也茫然了——什麼意思?
慕容厲丟下一句話:「本王要娶個王妃。」
管珏呆了一呆,良久跪下:「恭喜王爺,小人這就下去準備。」
慕容厲面上並沒有絲毫值得誰賀喜的意思,他只是說:「速去。」
管珏去到薜府,發現薜紹成的女兒們都已經老得能當慕容厲的娘了。管珏瀑布汗,最後問到其長孫女倒是正好年方十六,仍待字閨中。
回來跟慕容厲一說,慕容厲連姑娘的名字也沒問,只是說:「報給宗正,需要準備些什麼,你看著辦。」
管珏行禮:「是。」
那一天,香香帶了小萱萱在府裡曬太陽,看見管珏在掛紅綾、紅燈籠。她問身邊的碧珠:「府裡有什麼喜事嗎?」王爺生辰?
碧珠猶豫,欲言又止。香香倒是有些好奇,半天,碧珠輕聲說:「王爺……要娶正妃了,聽說是文定侯薜紹成薜大人的長孫女。」
香香一怔,許久微笑了一下:「哦。倒是沒聽人說起過。」碧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誰會在她面前說起這些呢。
香香注意到那個眼神,略帶了些同情,更多的是無奈。她低下頭,去逗萱萱,這樣熱的天,也只有這假山之下,流水涓涓,降了不少暑氣。其實又有什麼必要告訴她呢,這王府一切她都不需要了解。她只需要服侍好慕容厲,直到……直到慕容厲不再想要她服侍為止。地位兩個字與她無關,也許,與她們母女都無關。
晚間,慕容厲仍然在洗劍閣歇息。
香香拿小花鋤,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壇李子酒,給慕容厲打了一壺,慕容厲嚐了一口,只覺得不夠味,當然不夠味。她又不釀燒刀子。再一品,又覺得跟甜湯差不多,轉眼一壺下去,跟沒喝一樣。他說:「再來一壺。」
香香拿出幾碟乾果給他下酒,乾果炒得很香。慕容厲倒不覺得邊吃乾果邊喝小酒很掉價,其實不管有沒有品味,滋味是真不錯。高雅本就是活受罪,穿著一身朝服和穿棉織浴袍,誰更舒適?左手剔牙右手摳腳的日子這輩子是過不上了,還不興喝點小酒吃點炒乾果啊?
香香坐在桌旁,一針一線繡著萱萱的小衣服,孩子長得快,衣服也換得快。雖然現在還是夏天,秋、冬的衣服卻需要早做準備。
慕容厲看她,只覺得這個女人真是安靜,在她身邊,適合想事情。但慕容厲也沒有多少需要思考的事。誰擋路,踹開,踹不開,打扁,踩過去。有什麼好想的?需要用腦子的是他大哥!
慕容博確實正在用腦子,現在太子羽翼漸豐,依王后的為人,一旦太子登基,他跟慕容厲絕討不了好。
父王的反應有點奇怪,突然提出調換邊關將領,韓續、周卓、嚴青,都是慕容厲的心腹,把他們換回來,是什麼意思?是為了……讓太子順利登基,進行皇權交替?父王是個非常慈愛的父親,斷不會為了太子棄自己與五弟不顧。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倉促做此決定?他這樣做,到底是有意為太子剷除路障,還是出了什麼事……向自己和五弟示警?
慕容博心事重重,一夜沒睡。
第二天,燕王沒有臨朝。
慕容厲從宮裡回到王府,就發現王府四周有不少陌生的面孔,他目光一掃,這些人立刻若無其事地擺攤吆喝。
慕容厲下馬,走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身邊,一腳踹過去!那人完全沒反應過來,當即風箏一樣飛出老遠,一口血噴在地上。其餘人一驚,登時圍住他,卻誰也不敢動手。他們猶豫,慕容厲可毫不猶豫。他抓起地下的人,往下一扔,再抬膝一頂。只聽咔嚓一聲,這個人噴出一口血來,頭一歪,氣絕當場。然後他毫不停留,立刻抓住另一個,這個人扮作賣麻湯的,身上有切麻湯的刀。慕容厲這一過去,可就操刀在手了!一刀下去,直接給這個人開了膛。
說時遲,其實也不過就一眨眼的功夫。周圍真正的百姓、攤販都嚇蒙了。慕容厲刀尖滴血,沉聲說:「不相干的全部滾!」
一瞬間,無關人士走得乾乾淨淨。慕容厲手中刀幾個起落,又是三顆人頭落地!這些人原是太子派來監視王府動向的,本也不是庸手,但哪料到他說殺就殺,連個青紅皂白也不問,一時都沒回過神來。就這一愣神,五個人已經命喪九泉!
幾個人這才想要動手,然而終歸是落了下風,慕容厲這種人,是逮著一絲優勢就能壓倒性勝利的。他們剛準備動手,又有兩個人已經倒下。剩餘五個一聲怒喝,齊齊撲了上來。慕容厲拼著捱了一下子,一刀橫拖,四個當場被割喉。還有一個愣愣地看同伴一下子噴起四股血泉,差點尿了褲子,轉頭就跑!慕容厲手中刀飛擲出去,正中他背心。
一場戰鬥,不過兩個照面。他都打完了,府裡的侍衛這才趕出來,見一地不下十具屍體,頓時頭髮都豎起來了。我的爺!這不是戰時,這是太平時候啊!王爺您當街殺了十個人……
侍衛長趙武都要哭了:「王、王、王爺,他們犯了啥事啊?」
慕容厲覺得肩膀有點異樣,捱了那一下子,也不輕。他皺皺眉頭,我管他們犯了什麼事?敢在老子府門口探頭探腦,就該死!難道非要他們一刀砍老子脖子上,才算犯事啊?冷哼:「自己問去!」
趙武這回是真哭了!我要問也得他們能答應啊!再轉身一看,慕容厲已經進府了。
他是不管的——什麼事都要本王搞定,要你何用。
趙武報官,稱府上來了十來個匪徒,欲打家劫舍,被我家王爺一舉擊殺!
晉陽賊曹掾秦大人面對案卷和屍首,沉默地看他——跑到你家府上打家劫舍?你他媽說這話自己不虧心啊!不,這種瞎話咱不能說。會被罵作昏官的啊!想了想,要不,判個自殺吧?
太子還在宮裡等訊息呢,左等右等,巽王府那邊一直沒訊息傳過來。太子始終還是懸心,又派人去問。
家奴回來,給他帶了個新鮮事兒——有十個人想不開,在巽王府門前集體自盡了。
太子:「……」
洗劍閣,香香給慕容厲做了晚飯,正吃著,突然有人進來。來人作一身僕從打扮,但身姿筆挺、眉目溫潤,絕不是巽王府的下人!
香香驚得站起身來,洗劍閣從不會有陌生男僕進來。慕容厲只看了一眼,就說:「加副碗筷。」
香香不認識慕容博,啊了一聲,碧珠已經拿了碗筷上來。慕容博在慕容厲旁邊坐下,見香香面露驚疑之色,忙溫和地道:「我是老五的大哥,慕容博。」
香香這才起身,好在上次入宮時學了禮儀,現在也知道行禮:「康王爺。」
慕容博點頭:「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禮。」
慕容厲倒是沒多禮,坐著吃自己的飯,動也沒動。慕容博倒是早也習慣了,坐在他身邊,看見桌上的菜,有些發愣。一個糖醋鯉魚、一個麻辣裡脊、一個香菇盒子,一個釀豆腐,全是農家菜,他有些想笑,老五這個人……
夾了一筷子豆腐,卻只覺得鮮香細嫩,香香見到他臉上隱隱的笑容,只覺得臉紅,可能給王爺做這些,確實是……很寒酸的吧?
甜食是蘋果盅,把又大又圓的蘋果掏空,把果乾泡開剁碎,糯米蒸熟,再盛進蘋果盅裡,隔水蒸。上桌之前澆一點酸甜醬,上面放一顆亮晶晶、紅彤彤的山楂,蘋果盅上雕著精美的花紋,很是別出心裁。
慕容博簡直是要笑出聲來,給老五吃這種東西……跟現實版的牛嚼牡丹有什麼區別?他拿過一個,用小勺子吃了一口,覺得味道真是不錯。大熱天,也只有在這些吃食麵前,能吃些東西。香香給他盛了一碗湯,湯濃稠而發白。慕容博喝了幾口,發現這居然就是米湯。做飯的時候瀝出來的湯汁,直接就這麼上桌了,甚至沒有味道,就單是那種米飯的濃香。
慕容博喝了半砍,正吃著飯,慕容厲問:「你打扮成這樣,就是為了到我府上吃飯?」
慕容博被噎了一下,立刻有些臉紅了,說:「父王出事了,你應該察覺了吧?」
慕容厲筷子微微一停,沒有說話。慕容博說:「我想父王調回韓續、周卓他們,不是為了削你兵權。他給我們一個訊號,也希望這三個人回晉陽,幫助你。」
慕容厲濃密的眉峰微微皺起,慕容博說:「老五,父王生死未卜,太子很可能馬上就會有所行動。我可能需要出城暫避。」
慕容厲盯著他,問:「你需要出城暫避,是什麼意思?」
慕容博容色略略透出焦急:「老五,太子雖然疑心你,但並沒有證據。你不要動,我離開晉陽,若父王真的出了什麼事,晉陽守軍都在太子和王后手裡。你……」你就投靠他吧,榮華富貴,總也是少不了的。
慕容厲神色漸冷,不說話。慕容博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老五,你現在有妻兒了。我來這裡,就是擔心你一時衝動。」
香香臉色都白了,即使不明時局,也知道現在是怎樣的關頭——他們……會有危險?
慕容厲冷笑:「單憑你一個人,能逃出晉陽城?」
慕容博起身:「老五,我會盡全力。你要留在晉陽,母妃……」他眼神幾近懇求,「拜託你了。」
慕容厲輕聲說:「你的府邸,已經被監視了吧?」
慕容博苦笑:「不然我也不用這身行頭出來。不過你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出城。」
慕容厲問:「嫂子呢?侄兒、侄女呢?」
慕容博說:「城外有幾家佃戶,還算信得過。我已安排好,將孩子先交給她們照顧。」
慕容厲問:「如果我有危險,跑來找你說這番話,你會袖手旁觀?」
慕容博沉默,不能,當然不能。從那一年他從清涼池裡把慕容厲救起來,他就是他的大哥。就算知道舒妃對他,跟對慕容博相比,還是不同的。但舒妃的彰文殿,也是整個燕王宮裡,他唯一可以用「回去」兩個字到達的地方。
慕容博說:「太子沒有對你下手,說明父王還活著,但可能是重病,不能理事。不然他不會這樣大膽。」竟然連巽王府也敢派人來監視。
慕容博點頭,兄弟二人視線交錯,慕容厲說:「韓續他們就在晉陽城外,只要出了城,就有人接應。」
慕容博一怔:「他們帶兵回來了?」
慕容厲說:「帶得不多,但應該足夠我們逃往平度關了。」
慕容博嘴角微動:「老五……這一逃就是叛國。如果……如果父王駕崩了,你我除了舉兵造反,再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太子絕計是容不下我的,但是你不一樣!」
慕容厲說:「他容不下你,便是容不下我。」慕容博再說不下去,這是他的兄弟。
慕容厲加快速度刨飯,對香香說:「收拾一下,把孩子帶上。」
香香額際全是冷汗,答應一聲,慕容厲又說:「不要帶太多東西。」
天色漸暗,夜暮四合。
香香沒有帶太多東西,只打了個包袱。慕容厲讓管珏出去準備馬車,待到四更天,他領著香香出門,對管珏和趙武說:「將府裡賬上所有銀錢全部發放給下人,天亮之前,全部遣散。你們倆,自己找地方躲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