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喜得千金,多情一場傷心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管珏和趙武也不多問,當即道:「是。」

慕容厲讓香香抱著孩子上馬車,自己趕車,正要走,管珏和趙武俱都跪下:「爺,若您再回晉陽,缺管家和僕從,請一定……」

慕容厲看了他二人一眼,略略點頭,打馬駕車,出了巽王府後門的巷子,離開。

那時候周圍一片漆黑,香香抱著小萱萱,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不是不害怕的,像是又重回到她從屠何部逃出來,躲在草叢裡的時候。黑暗與全然陌生的環境,讓人恐懼。

慕容厲與慕容博在唱經樓匯合,帶著妻兒出柳巷,直奔西華門。天色尚早,西華門城門未開,慕容厲等人臨近城門,守城計程車兵怒喝:「什麼人?」

慕容厲沉聲道:「開門!」

守城士兵一見到他,還是一怔,正猶豫,旁邊突然火把通明,一個人在火光中,道:「原來是巽王爺。大晚上匆忙出城,可有陛下御旨?」

慕容厲轉頭看過去,就見一個人從昏黃的火把中慢慢走出來。他目光微凝:「是你?」

太子的心腹,右營軍統領尉遲衝。

尉遲衝見到衝關的是他,也派了兩排弓箭手擋在自己前面。他還是不太放心,面對這種狂暴毒辣的傢伙,安全感是一種多麼奢侈的東西:「不要動,否則我會以為有人……」他話未落,只覺得眼前一道黑影,頓時再顧不得拽文,抱頭慘叫起來:「放箭!放箭!」

這時候哪裡還來得及放箭?他只覺得喉嚨一陣劇痛。媽的我死了嗎?我一定是死了!

慕容博已經把他擒在手裡,淡淡地說:「開城。」

他們兄弟二人配合得倒是完美,慕容厲出現,吸引所有注意力。慕容博暗中偷襲。軍士們左右觀望,終於有個副將畏首畏尾地上前,開城門。

尉遲衝見抓住自己的人是慕容博,頓時又升起幾分希望——慕容博手上容易找活路!他姿態也低了,臉也不要了:「康王爺,康王爺饒命!小人也只是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啊!小人錯了,您若饒小人不死……」

話沒說完,慕容厲趕著馬車出城。在車身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慕容博跳上去。尉遲衝正想長吁一口氣,慕容厲順手給了他一刀。

血濺了慕容博一身,慕容博眉頭微皺:「老五!」

慕容厲也在皺眉:「我的錯。」慕容博嘆了口氣,剛要說話,慕容厲又說:「沒想到血會濺你身上。」

慕容博氣得:「我是說你不能這樣濫殺!這裡是我們大燕的帝都,不是沙場!」

慕容厲專心駕車,連聲也懶得出了。

香香抱著小萱萱,身邊是慕容博的正妃蘇菁。她身邊也帶著兩個男孩,大的七八歲,小的也有四歲了。

男人們在外面說話,女人當然也沒法入睡。香香見只有她一個人,輕聲問:「康王爺……只帶了娘娘和兩位小王爺嗎?」

蘇菁說:「事出倉促,顧不得許多。」

慕容博是燕王長子,府中當然不會只有一個王妃。但現在……已不是拖家帶口外出遊玩的時候。正妃當然應該帶上,側妃都沒辦法帶走,何況是妾?

蘇菁倒是溫和一笑:「她們留在府裡,反而安全一些,重要的是孩子必須帶出來。」

香香點頭,再沒有說什麼。其實如果真的按身份,她也沒資格同康王妃說什麼吧?她抱緊懷中的萱萱,馬車顛簸搖晃,孩子倒是睡得好。香香想,也許比她從屠何部逃亡還是好得多,畢竟這一次,她還有同伴……有丈夫。沒有奶孃,她只好自己給孩子餵奶。

蘇菁跟她也沒多少話好說,身份之別可謂是天地雲泥。如果不是慕容厲,哪怕換作任何一個皇子,她這樣的身份,恐怕是連見一眼蘇菁都不能的。

馬車出城不久,慕容厲示意慕容博過來駕車,在車輛過去之後,把慕容博的兩個孩子都抱下車。香香和蘇菁不知道什麼事,也隨之下馬。

慕容博搬了路邊兩塊石板上車,令車轍深淺看不出少人之象,並故意將車趕出很遠,不留下久停的痕跡。

慕容厲抱著孩子進到一戶小院,裡面居然已經有三個農婦等著。慕容厲示意她們過來領走孩子,香香一怔,小聲說:「王爺……」

慕容厲低喝:「閉嘴!」

香香咬著唇:「孩子這麼小,不能……」

慕容厲直接從她手裡奪過萱萱,遞到一個農婦手裡。農婦小心地抱好,見她目帶淚光,忙輕聲說:「娘娘放心吧,我們三家世代受康王爺照顧,王爺但有所託,絕不敢辜負。孩子在咱們這兒準保喂得白白胖胖。」

香香想將包袱裡替孩子收拾的東西掏出來,慕容厲將她單臂一夾,拖上馬車,繼續趕路。

星夜急馳,及至天色將亮,慕容博過來換慕容厲,說:「進去歇歇。」

慕容厲也不跟他客氣,這樣的路途,兩個人都必須保持充沛的體力。他進到馬車裡,蘇菁和香香都沒有睡,慕容厲在香香身邊坐下,也不說話,閉目養神。

馬車搖搖晃晃,他時不時微微撞到她,香香見他肩上一條血印子,頓時靠過去,輕輕解他衣衫。慕容厲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這時候撩我做甚?沒見皇嫂在旁邊?

香香將他上衣剝到腰際,蘇菁也奇怪這女人為什麼就這樣剝自己五弟的衣服——叔嫂本車,本就夠難為情的了,這、這未免也……她紅著臉背過身去,香香微微抬頭,發現慕容厲的臉色……居然也微微地紅了,原來這樣一個男人,在女人面前居然也會有一點羞澀……然而衣服剝下來,她也看清了慕容厲身上的傷痕,不由叫了一聲。慕容厲倒是不覺得——皮外傷而已,不算什麼。

蘇菁擔憂:「沒有藥,這可如何是好?」

慕容厲皺眉:「沒事。」

「我帶了。」香香開啟包袱,從裡面拿了藥膏。她是個細心的人,想著他們要逃亡,受傷恐怕在所難免,故將傷藥都帶了一些。這時候又用乾淨的棉紗沾了酒,輕輕替他把傷口洗淨。上次慕容厲在令支縣城外剿匪的時候,她跟著去過,也包紮過輕傷計程車兵。現在做起來倒也是手腳利落。她半蹲在地上,輕手輕腳地替他上藥,飽滿的胸就在慕容厲眼前晃來晃去。她身上帶著一種奶和花混合的香味,極是誘人。慕容厲就覺得喉嚨有些幹,袍子下支出一截,更讓他尷尬無比。

香香將他傷口上完藥,把衣袍穿好時,那一截就更明顯了。她剛準備坐到慕容厲身邊,慕容厲足尖一勾,香香驚叫一聲,站立不穩,直接往前一撲,與他抱了個滿懷。慕容厲索性就這麼抱著她,將她靠在她頸間,假寐。

蘇菁看著臉紅心跳,慕容博那樣行止得儀的人,無論如何是不會人前同她這般親密的。她不好出聲,香香的臉卻騰地紅了。慕容厲趁著馬車顛簸,微抬腰身輕輕摩擦她。她感覺到他的不良意圖,有心想要起身,慕容厲右手鐵鉗一樣將她扣在懷裡。當著蘇菁,他也不好亂來什麼,只能這樣慾求不滿地過過乾癮。然後怒了,恨不得把慕容博扔下車。這他媽休息個屁,還不如留在外面趕車呢!

就這樣接連趕路,天色到中午時,慕容博駕車在一戶農家停下來。他早已設計好逃跑路線,沿途倒是都有準備。進去之後,農家人幾乎沒怎麼多問,就準備了熱水讓他們洗澡。

香香洗完澡,換完衣服,還是擔心孩子,然也沒個可以問的人。農婦正忙著準備午飯,雖然逃走的路線慕容博早有安排,然而來的時間畢竟還是不能確定。

農婦正做飯,香香進到廚房,輕聲說:「我來幫你吧。」

農婦驚愕,然後受寵若驚地道:「娘娘,使不得。您是貴人,不能進這樣的地方。我自己來就好,您請稍等一下。」

香香倒是覺得無所謂,其實不管是嫁給慕容厲之前還是之後,她始終沒有什麼貴人、下人的感覺。她上前拿了菜,很快摘好,洗淨。

農婦見她手腳麻利,不由也不再阻止,只是說:「娘娘在王府想必也經常下廚。」

香香笑:「在孃家就經常幫著母親做菜,活計都熟呢。」

農婦見她親切,不由也多說了幾句:「娘娘知道王爺們都愛吃什麼菜?這些,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雖然知道慕容博他們會從這裡逃離,但終究不可能大肆採買食材,太子若追得緊,這些都是很容易露出馬腳的地方。

香香倒是笑了——其實平時慕容厲他們喜歡吃什麼,她並不知道。慕容厲的味覺寬泛得很,山珍海味也是那樣吃,但必要時,給把草也能咽得下去。兩個人在廚房裡忙碌著做飯,慕容厲跟慕容博、王妃蘇菁洗完澡,略作休息。

蘇菁是真累了,世家千金,嫁入康王爺之後也是養尊處優,幾時經歷過這種車馬奔波?靠在矮榻上眼皮就直打架。好在農家有準備淨室,忙帶了她入內休息。

慕容厲跟慕容博坐在桌邊,一邊看地圖,一手將韓續、嚴青現在的位置圈出來。正說著話,飯就做好了。

第一個上來的是西瓜裡脊肉,就是豬肉裡脊,洗淨切塊之後,用西瓜汁醃上。搗蒜成蓉,熱油將蒜泥爆香,再把裡脊肉挑出瀝乾。一個雞蛋去黃,用蛋清將肉塊裹勻。然後放肉入鍋,小火慢煎至熟,再取幾隻雞蛋打勻,煎成蛋皮。取西瓜外皮與瓤肉之間最細嫩的淡綠色皮層,用鹽醃透。

裝盤時將西瓜中皮切成裡脊肉塊大小,墊在下面,肉塊放中間,上面蓋上同等大小的蛋皮。用少許西瓜汁調成芡,入鍋熱熟後,澆在表面。香香刀功不錯,還用西瓜肉雕了個胖娃娃放在上面做點綴。

慕容博看了一眼,就笑:「老五,你這個女人倒是沒娶錯。」

慕容厲哼了一聲,慕容博起身去叫蘇菁過來吃飯,慕容厲就撿了一塊,直接入嘴,確實是不錯。

幾個人上桌吃飯,蘇菁也吃了一驚,讚歎:「這農婦雖處山野,手倒是極巧。」

慕容博笑:「是老五的女人。」

蘇菁一怔,隨即掩口笑:「五弟看人的眼光倒是精準。」

慕容厲反正是低頭吃飯,並不理會這兩個人,逃命呢,還真以為外出遊玩來了?

第二道菜是牛肉麻餅,金黃色的麻餅外面沾滿芝麻,裡面是鮮香的牛肉糜,一個個燒得焦黃穌脆。這是好東西,他們在逃亡,當然需要多吃一些肉,以保證體力。牛肉麻餅不僅味道不錯,更重要的是,吃不完的還可以帶走。

第三道菜是土豆燒雞,一來簡單,二來油葷夠重,男人們會喜歡。然後同樣上了個米湯,農婦都不敢把湯就這麼端上來,香香直接就拿個盆,把米湯盛上,直接端上桌。

蘇菁都覺得這實在是太不注重美觀了。但是這頓飯吃的是真飽啊,她在王府甚至孃家,從來都沒有嘗試過這種胃裡暖暖滿滿全是食物的滿足感。

等到米湯上來,香香坐在慕容厲身邊,剛吃了兩口,慕容厲擱了筷,然後拿溼汗巾擦拭手臉,說:「出發。」

農家男主人上前幫他們換了水,帶了些酒。慕容厲已經上了馬車。慕容博輕聲說:「老五!」你女人還沒吃幾口呢!

慕容厲皺眉,香香就已經出來了,她是不敢讓他久等的。

上了馬車,蘇菁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將乾糧遞給香香:「再吃一點。」

香香點頭,拿了兩塊麻餅,就著水,勉強嚥下去。

及至傍晚時分,眼看就要出得京畿之地。在晉薊古道有一道關卡,現在毫無疑問是太子的人在把守。

慕容厲安排韓續等在關卡外面,如被發覺,可以接應。

在穿過山樑的時候,慕容厲突然說了聲:「有埋伏。」

慕容博嗯了一聲,此時正值日落西山之時,林中本應該是百鳥歸巢,但這裡密林安靜得詭異,不見一隻飛鳥棲息。落葉浮於林下,有故意掩去痕跡之嫌。慕容博說:「太子的主要目標是我,我們兵分兩路。你帶你女人和菁菁走,我騎馬另行。他們必會分出主要人馬追我。一方面引其放棄之前佈置的陷阱,另一方面,也分散其兵力。」

慕容厲沒意見:「自己小心。」

慕容博一笑:「放心吧,你大哥沒那麼弱。」

慕容厲當然還是不放心:「這裡是個設伏的好地方,你事先有安排吧?」

慕容博點頭:「這裡有兩條道通往大薊城,一條是大道,平坦易行。另一行是小道,曲折崎嶇。太子的人事先並不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如今知道我們一路坐馬車,想是在大道設伏。我行往小道,引開他們,你繼續駕車前行。」

兄弟二人相視,良久,慕容厲點頭。慕容博回頭往車裡說了一聲,蘇菁只是應了一聲好。慕容博下車,將兩匹拉車的駿馬解下一匹,翻身上馬,衝慕容厲說:「大哥先行一步!大薊城下,不見不散!」

慕容厲不耐煩地揮揮手:「快滾。」

慕容博還笑:「你這禮儀……太傅當年怎的沒氣死……」邊說著話,他打馬向西。

林間埋伏的弓箭手頓時愣住!太子慕容慎的主要目標就是慕容博,當然不能放走了他!林中的人立刻追將出去。慕容厲駕車,沿原道而行。

慕容博的騎術當然也沒得挑,這些弓箭手自然追不上。為首的將領也不是飯桶,追了一陣,轉而道:「李林,你立刻帶一隊人,去追馬車!」

馬車的行進速度,再如何也比馬慢上許多,何況現在只有一匹馬拉車。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近了,慕容厲讓人自行往前奔跑,持箭拉弓,將追近計程車兵射殺當場。李林急急令人開弓,然慕容厲這輛馬車,四壁都鑲了玄鐵板,一時難以射穿。

香香和蘇菁在車裡,聽著外面箭雨如飛蝗,時而有人慘叫中箭落馬,兩個人早已是花容失色。蘇菁這時候倒是不顧什麼身份了,緊緊攥著香香的手。

馬車趕得太快,難免就不穩,兩個人時而碰到車壁。

慕容厲不斷注意後方的情況,他一個人一張弓,卻沒有任何追兵能夠近前,一連射殺了十幾個人,追兵已經有些膽寒,不太敢趨近。

慕容厲拼了命地打馬,那馬已經跑得四蹄如飛。然行不多時,馬車在山石上一撞,車身一歪,車轅卡在岩石縫中,已有裂痕。不行,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追上。

追過來的只是小股敵人,他一個人也許還有生路,但如果要保護兩個女人……沒有猶豫的時間了,他必須立刻做出取捨!

他回身進車裡,一手拉住蘇菁,然後揮刀斬斷駿馬身上套車的繩索,馬車還沒有停下,他已經抱著蘇菁上了馬。

香香扶著馬車,好不容易才下來。慕容厲別過臉,甚至沒有看她,鐵石般丟下一句話:「不想死的話,往樹林深處跑!」

香香呆住,往前追出兩步,然後明白過來,怔怔地停下。慕容厲揚鞭打馬,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去,揚起煙塵如霧。夕陽血紅如織錦,香香倉皇地站在山道中央。

蘇菁驚魂未定,這時候彷彿才明白過來,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帶著哭音叫:「五弟!」

慕容厲沒有回頭,眼角的余光中,見她呆立了片刻,隨即雙手拎起裙角,踉踉蹌蹌地逃往密林。疼痛像是一根刺,在毫無防備的時候驟然刺入表皮,深入血肉。

香香拼了命地往密林裡跑,草葉狹長而鋒利,在她細嫩的肌膚之上劃出傷痕。她卻不覺得疼,身後的馬蹄聲漸漸逼近,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向前逃竄。她想自己或許不應該傷心,她和王妃相比誰更要緊,那根本就是不用選擇的事情。可一邊奔跑,一邊卻有眼淚如傾,對於位高權重的男人而言,妾就只是閒暇時候的一個消遣,不應委屈。

從前有一隻羊,它拼命地吃草,拼命地長大。它生小羊,讓主人擠奶,剪羊毛。它不覺得這是付出,它覺得這是成長,是一種快樂。可是如果有一天,它知道一斤羊肉只值十四個銅板,再堅強的人,也由不得你不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