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厲被召進宮裡,這次不是惹了事。
燕王語重心長:「兒啊,聽說你納了個妾?」
慕容厲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燕王說:「那你也考慮納個正妃吧。這麼大年紀了,你幾個哥哥孩子都會背《論語》了。」
慕容厲不言語,燕王又嘆了口氣:「去看看你母妃,她一直念著你。」
慕容厲這才去到後宮,他生母已逝,燕王所指的母妃,是指將他養大的舒妃。舒妃見到他回來,倒是高興的,急忙就命人將水果、點心俱都取來,仍當他是小時候那個長不大的孩子。
慕容厲吃了兩塊點心,大哥慕容博就進來了,兄弟倆相遇,頗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思。良久,還是慕容博上前:「老五,回來了?」
慕容厲當著舒妃的面,還是唔了一聲,算是答應。
舒妃見兩個兒子都在,欣慰之色溢於言情:「厲兒,聽說你納了個妾?怎麼沒有帶到宮裡讓母妃瞧瞧?」
慕容厲哼了一聲:「一個女人,有什麼好瞧的?」
舒妃被他一堵,反正從小也習慣了,不以為意:「母妃盼了這些年,好不容易你終於肯成家,當然還是想看看。」
慕容厲三兩口把點心嚥下去,其實舒妃宮裡的點心做得不好,太甜膩,他想。卻仍說:「母妃要看看,哪天帶過來讓您看看便是了。」
舒妃點點頭,這王宮上下,也就是舒妃和燕王能跟他有問有答。
旁邊慕容博說:「父王向你提迎娶正妃的事了?」
慕容厲根本聽而不聞,懶得理。舒妃說:「你太子哥哥上次也在說,其實傅御史家的女兒不錯……那姑娘上回進宮時,本宮倒是見過一回。人長得好,品性也柔和……」
慕容厲又咽了一塊點心,覺得自己完成任務了,說:「府中瑣事頗多,改日再來看望母妃。」起身就走,慕容博追上去。舒妃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只是搖頭。
如今燕王已上了些年歲,太子慕容慎有王后撐腰,日漸開始理政。身為長子的慕容博處境已經越來越艱難,而自己的另一個兒子手握重兵,又是一個遭人嫉恨的靶子,他偏偏還遲遲不肯成家立業,與兄長也是勢同水火。這樣兩個孩子,真像兩塊石頭壓在胸口。
兩個人走到彰華殿門口,慕容博說:「老五,母妃也是希望你好好成個家,這些年她一直非常關心你……」
話未完,慕容厲冰冷地說:「我本來有家的。」
慕容博打住,良久說:「老五,對不起。」
慕容厲抬腳往前走,道歉不能讓她復生,也不能讓我不痛,道歉沒有用。
洗劍閣,管珏送來了好些食材,香香看得直咂舌,好些東西她根本沒見過。好在管珏派了兩個幫廚的丫頭過來。香香燉了蜜瓜螺肉雞湯,秋天乾燥,正好滋潤一下。慕容厲進來的時候,湯剛剛燉好。香香給他盛了一盅,他喝著倒是正好。
香香見他喜歡,心下難免也多了兩分喜悅,待湯喝罷,就上了幾道菜。太過名貴的食材,香香也不會做,但是她的豆腐做得尤其拿手。她做了個魚香豆腐,自己特別調的酸甜醬料。金黃的豆腐塊、橙色的胡蘿蔔絲,黑色的木耳絲,汁收得極好,上面澆了香濃的醬料。慕容厲倒是胃口大開。
這只是開胃的小菜,他這樣的人,沒有大魚大肉還是不行的。所以主菜是冰糖蹄髈、香酥雞丁、紅燒肉,米飯特地做了金衣五彩炒飯,末了再加個爽口的紅豆糕。都是些農家常做的家常菜,山珍海味一個不見,慕容厲卻是吃得香,男人火氣旺,十月對他來說仍然算是餘暑未過,酸甜口十分開胃。慕容厲是狗舌頭,基本不挑食,但是在這裡也能多吃一碗飯。他吃飽了,香香會為他泡一壺檸檬蜜茶,消食去去油膩。慕容厲自己都覺得在這裡吃的東西太多了,就算是狗舌頭,他也是願意回到這裡吃飯的。
晚上,他會有一段時間練武,香香便在門口長廊上坐下來,把燈柱都點亮,給他把水和汗巾都備好,然後把白天沒有繡完的腰帶拿出來,接著繡。慕容厲轉過頭,就能看見她身邊暖融融的光。有時候他停下來,她便也會望過來,橘紅色的光亮中,她起身幫他倒杯白開水,端過來,順便幫他擦擦汗。慕容厲喝一口就皺眉:「沒有酒?」
香香聲音軟柔:「喝點水吧,在外面已經喝得不少了。」
慕容厲莫名地就不想計較,算了,喝水就喝水吧。
他一般練武一個時辰,丫頭們已經備好熱水,香香服侍他沐浴,他使壞,浴盆裡就同她胡來。外面兩個丫頭都等著,香香嚇得臉色都變了。他毫不顧忌,硬是吃飽饜足才胡亂地將兩人都洗洗,把她抱到床上。
外面凝翠和碧珠俱都低著頭,紅著臉一眼也不敢看。慕容厲自己換了衣服,上得榻來,又是一番折騰,香香微蹙著眉頭,卻仍然溫順地迎合他。他的精力似乎無窮無盡,香香一夜死去活來好幾回。最後一動不想動,終於也就這麼一覺睡到天亮。
早上,慕容厲起來的時候香香還睡得熟,床邊的衣架上倒是掛著為他準備好的乾淨衣服。慕容厲自己穿好,出門香香醒來的時候凝翠已經進來看過好幾次,見她起身,忙過來攙扶。香香衣裳俱亂,肌膚上痕跡難以遮掩。凝翠捂著嘴,紅著臉只是笑。香香有氣無力地任她扶到浴桶裡,先洗了澡,長髮也都洗好,長長地鋪晾開來。慕容厲是駱駝胃,餓幾天就吃幾天的份兒回來屯著。
她躺進熱水裡,又睡了一會兒才問:「爺今兒個回來嗎?」
碧珠說:「聽大管家說燕王派他到右營操練士兵了,白日里估計是回不來的。」
香香點點頭:「中午咱們做點吃的,你給他送過去。」
碧珠抿著小嘴兒笑得很有內涵:「還是夫人一心想著咱們王爺。」
香香臉色微紅,又有點悵然:「我在這晉陽城舉目無親的,除了他又還能想著誰呢?」
凝翠見她情緒有些低落,怕碧珠再招她傷心,趕緊說:「要不了多久,等夫人懷上娃娃,也可以為我們王爺開枝散葉呢。」
香香頓時臉就成了大紅布,碧珠笑首起鬨:「就是就是,我看王爺這勁頭,估計也快了。」
香香被她們羞得不行,只得轉而說:「我想捎封書信回令支,你們能幫我送到驛館一趟嗎?」
凝翠倒是答:「夫人寫好就是,奴婢下午就送到驛站去。」
香香幾番斟酌,終於寫了封報平安的書信,凝翠也真的馬上就替她送了出去。她在小廚房親自下廚,做了四個菜一個湯,讓碧珠送到右營。
那時候慕容厲正對著右營的飯菜食難下嚥呢,碧珠就帶著食盒過來。慕容厲開啟,見飯是甜糯的菠蘿飯,菜很簡單,就是臘肉炒蒜苗、家常燒魚、家常豆腐,外加一碟子蘿蔔絲餅,湯是甜玉米白果排骨湯。
很簡單的飯菜,就是能燒出不一樣的味道。這種滋味,再昂貴的酒樓也模仿不出來。
晚上,慕容厲回來,管珏將府上的賬目都報給他,他翻了幾頁看看。巽王府有不少莊園、宅子、良田、草場、馬場,他都是一時興起,置辦了便再也不管。管珏物色了專人打理,這些年倒還經營得不錯。慕容厲是不管自己有多少錢的,反正有得吃就吃,有的穿就穿,錢花在哪些地方,他從不關心。好在管珏是個得力的,平時府上的事也極少讓他操心。
他只看了幾頁賬本,便去了香香的院子,只見洗劍閣,香香晾了許多紅李子,如今正在用小銀刀往每個李子身上劃些小口。
慕容厲很是驚奇:「這是幹什麼?」
香香額角有晶瑩的汗珠,臉上卻掛著笑:「釀酒呀,李子酒。過幾個月就可以喝了。以前我娘喜歡把每季吃不完的果子釀成酒埋起來。我們家一直都要果酒喝。」
慕容厲皺眉:「不能買?」
香香頓時收了笑容,我……說錯了什麼嗎?她小心翼翼地說:「也能買的。」
慕容厲不再說什麼,只是覺得麻煩,喝一口酒而已,這樣大費周章?
香香放下李子,為他端了一碗水果做的奶羹。用冰稍稍鎮過,慕容厲坐在一邊吃,看她就那麼耐心地,把所有的李子都劃開幾道口子。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香香說:「我覺得院子太空曠了,我能託管珏買些花籽回來種上嗎?」
慕容厲說:「隨你。讓他移植些菊花過來就是。」現在不正是秋菊爭豔的時候嗎?
香香輕聲說:「我想自己種一些。其實養花的樂趣,不是看著它們茂密地盛開就能體會的。」
慕容厲問:「種花不是為了看它開花?」有什麼區別?
香香微笑:「不止是喜歡它開花,我更喜歡它生長的過程。」我只是更願意看到一粒種子從土壤裡冒頭,慢慢長開葉片,牽藤或者長高……這樣的過程,這樣的樂趣,慕容厲這種人永遠也體會不到吧?
香香真的在園子裡撒了些花種,慕容厲白日也不怎麼在府裡,不大管她。中午若她知道地方,就會派凝翠或者碧珠過去送飯,晚飯慕容厲大多會回來吃。香香很用心地準備他的早、晚飯。慕容厲不管多早起床、多晚回家,只要到了她這裡,都有熱乎乎的飯菜。若是喝了酒,不管什麼時候,香香都能拿出醒酒的茶湯,他不愛喝茶,但是如果香香端過去,皺著眉頭還是會喝幾口。時間久了,就懶得管這女人端給他的是什麼了,反正讓喝就喝唄,她又不會下毒。
香香很開心地收到家書,爹爹郭田寫給她的。稱現在家裡日子好過了,豆腐坊生意好得不得了,家裡實在忙不過來,不僅擴了店面,還請了好幾個幫工。弟弟也開始上學堂了,鬧著要學武。縣衙有個教頭主動對郭田說願意教郭陽武功,其他捕頭什麼的也紛紛來說。郭田便也讓他跟著他們一塊兒學武,平時還上學堂。官府對郭家豆腐坊特別照顧,連稅俱都免了。平時官老爺們也經常過來吃飯,連駐軍需要的豆腐,也全部從郭家豆腐坊購買。信的末尾,郭田感嘆了一句,這也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然後又說,可惜你不在,醬料的味兒,始終是調不到以前了。
香香看得又高興又有些惆悵,家裡總算是有人照應,如此一來,她也就放心了。
慕容厲過來的時候,就見她拿著信紙又笑又流淚的,也不懂這女人怎麼就這麼多情緒。香香趕緊擱了信紙,將煨好的甲魚湯端出來。最近她也一直在適應那些昂貴一點的食材,畢竟老是給王爺做臘肉炒蒜苗之類也不像話。只是燕窩什麼的還在練手,一時也不敢拿出來。慕容厲是無所謂,香香端過來他就喝了,就覺得還不錯啊,哪管喝的是什麼,貴還是便宜。
香香讓丫頭在洗劍池旁邊擺了晚飯,慕容厲胃口不錯,邊吃飯邊說:「平度關將士換防,我最近要過去一趟。」
香香小聲啊了一聲,剛想著父母的事,有點走神。慕容厲也不再重複,仍是吃飯。香香為他把螃蟹剔好,放在小碟子裡:「要去……很久嗎?」
慕容厲想了一下:「幾個月吧。來回就是一個月的光景。」
香香輕聲說:「會……有危險嗎?」
慕容厲說:「什麼危險,又不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