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陽正在跪舔呢,郭田過來把他趕開,然後二話不說跪在慕容厲面前,既然事情已成定局,他決意要帶走香香,當然還是作妾好過作通房丫頭了。郭田是個明白人,在慕容厲面前低一低頭如果能換得女兒更好的生活,他哀求幾句不算什麼。
慕容厲也在看他,他磕了個頭:「王爺……」想問您方才說的求娶香香作妾還算嗎,想了半天,還是不好開口。
香香進來,見爹爹這樣跪著,頓時就淚光盈盈了,慕容厲也不覺得老丈人跪自己面前有什麼不妥,他說:「現在是不是可以談談下聘的事了?」
郭田鬆了一口氣,知道他到底還是願意給女兒一個名分。頓時恭敬地說:「回王爺,納……納妾的規矩不多。小人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總算也不愁衣食。只盼……」
話未完,慕容厲不耐煩了:「本王納妾,與你家富不富裕何干?」
郭田還要再說話,香香低聲說:「納妾並無約定成俗的禮制,王爺隨意下聘,再以小轎過來接人就好。」說完,也是紅了臉。慕容厲點頭:「本王奉命前來令支剿匪,軍士俱在,不能久留。明日本王會遣人前來下聘,後日即迎進門。」
郭田聞言,還是有些感激的,磕頭道:「謝王爺大恩。」
慕容厲起身欲走,香香不知道應不應該跟上。他看了香香一眼,說:「後日本王過來接人。」
香香知道這是允許她在家住兩日,頓時眉目間俱帶了些喜色:「謝王爺。」
巽王親自到郭家豆腐坊,郭田可謂是出了名,店裡所有的食客都私下議論這事兒,目光跟見了糖的蒼蠅,一個勁兒地往香香身上盯。郭陽還在纏著香香問東問西:「姐,你嫁給姐夫了,是不是就要住進巽王府去了?」他小孩子,也不知道低聲,只是興高采烈地問。這話一齣,周圍食客轟地一聲炸開了鍋,就有熟識的街坊大聲道:「老郭,巽王爺要娶你們家香香?」
一時之間,各種各樣的聲音冒了出來。有人打趣道:「怪不得先是隨軍出城,又要退掉馬家的婚事,敢情是揀了高枝兒了。行啊老郭!咱們這小小的令支縣,居然也飛出金鳳凰了!」
郭田一張臉通紅:「胡說什麼,跟馬家退婚那是無奈。」
對方倒也沒有惡意,笑吟吟地道:「是啊,當時香香也是被這巽王爺給送回來的。嘖嘖,真是天賜的一段姻緣。」
一時間,各種賀喜。
訊息傳得快,沒過一會兒,就有州官和府官上門,也都送了賀禮來,全都是直接給香香的。郭田這一輩子,雖然坦蕩,但小民出生。幾時又被這些州官、府官這樣看重過?頓時這磊落漢子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正手忙腳亂地迎了這些官老爺入店喝茶,就見韓續和周卓帶了兩個小兵,扛了一口木箱子過來。大家頓時靜下來,韓續跟周卓也沒下過聘,兩個武夫漢子懂什麼?只是道:「郭先生,這是王爺給香香小姐的聘禮。」
郭田趕緊迎上去,大夥兒無不過來瞧個熱鬧,見狀多少有些失望。王爺下聘,按理也不會太寒酸,沒想到只送了一口箱子。不過他出門在外,想來也是一切從簡了。
郭田猶豫了一下,郭陽畢竟是小,好奇心重,伸手就去開那箱子。好傢伙,那箱子竟然也沒鎖,蓋子一掀就開了。然後諸人就看見裡面整整一箱,實打實的金銀珠寶:珍珠、祖母綠、美玉、紅瑪瑙,林林總總,晃得人眼花繚亂。這要是真換成銀子,三五萬兩總是有的!
郭田也有些心顫了,這王爺,真是……香香卻是知道的,他準是直接將剿匪所獲的錢財搬了一箱出來……
州官府官們圍著箱子嘖嘖嘖了一通,然後有人低聲道:「這位王爺……」他怎麼不看上我家女兒呢!
郭田應付了諸人一通,等到州官皆去了,令支縣的縣令又過來了。郭陳氏收拾了香香的衣服到店裡,就見裡面人頭湧動。她吃了一驚,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幾大步跑進去,見是許多陌生人正圍著郭田,個個都十分客氣,場面倒是非常融洽。郭陳氏鬆了口氣,找到跟郭陽待在一起的香香。香香將迎娶的事情說了,她也露了些喜色,抱著女兒連連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好歹有個名分,雖然是妾,但是……但是那樣的門第,還能指望什麼不成。」
香香被自己母親抱著,心也安穩了不少。郭田被眾人簇擁著,多日來因為女兒的事而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了。母親臉上也掛上了笑容,籠罩在郭家上頭的陰雲,突然散盡,露出了燦爛的陽光。香香低下頭,原來韓續說的真的是對的。他手裡有她曾經想都想不到的一切,只要他稍微開一點恩,就能解決她、她爹孃的所有問題。這樣一箱珠寶,恐怕郭家人不吃不喝,一輩子也絕掙不到這個數。可他隨隨便便伸手一指,就抬將出來,納一個妾。旁人自當以為他對她寵愛看重,然而他真的寵愛她嗎?
等到賀喜的人都散了,郭家豆腐坊才安靜下來。今天家裡當然沒有做豆腐,郭田跟郭陳氏拉著香香在桌前坐下,好半天,郭陳氏才說:「後天就要嫁人了,以後你就是巽王爺的人了。不管以前如何,為人妻子的責任必須盡到。」
香香點頭,郭陳氏指點她相夫教子的事,香香低頭聽著,外面有鞭炮聲響,有官兵在大聲喊話——巽王爺後日納妾,於長街擺流水宴,來者有份。大家又是一陣歡呼。
及至下午,又有人上門,郭田開門,發現竟然是於慶。他身後還跟著於老太太,兩個人見到郭田,都是滿臉堆笑:「郭大哥,聽說香香要出嫁了,我們送點東西過來。」於老太太最是會說話,一副慈祥模樣,「香香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跟自己女兒也沒什麼區別。她要出嫁,這也是我於家的一點心意。」
郭田看見他們,本就是臉色一沉,聽到這話也沒給什麼好臉色:「謝謝,但是不必了。我家香香兒出嫁,一應器具自有王爺準備,你拿回去吧。」
於老太太舉著包裹的手停在半空,頓時有些尷尬。
郭田是很想不念舊惡的,但是對於傷害自己女兒的人,他無法原諒。如果不是香香嫁給了這樣的門第,他們怕香香記恨,豈會上門?
於老太太知道郭田仍生氣,只好笑著對香香道:「香香,昔日的事,是大娘對不住你。你是個好孩子,不要恨大娘。慶兒其實也不想這麼做,但我們……再說了,如果不是慶兒及時放手,你也攤不上這麼好的一門親事……」
郭田一聽就火大了:「這麼說來,香香還得謝謝你們了?」
於老太太知道說錯了話,仍是堆起笑:「我是說這人的姻緣,本來就是命定的事兒。你這種貴人,天生便進不了小戶人家的門,我們於家福薄。」
郭田哼了一聲,香香只得道:「於大娘,您的心意我們領了,東西拿回去吧。」
於老太太見實在是沒辦法,人連門也沒讓進,只好訕訕轉身,於慶看了香香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仍跟著母親走了。兩人走出不多時,於老太太就怒了:「什麼東西,真以為飛上枝頭就是鳳凰了?人家王爺什麼大家閨秀、名門千金沒見過?娶她也不過圖個樂子,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於慶有些尷尬,喊了聲:「娘……」
於老太太仍悻悻:「叫什麼叫?木頭似的,也不說上幾句話。你沒看見那些官老爺怎麼恭維他們家?若她真在王爺耳邊吹上兩陣風,你還要不要腦袋了!」
於慶低著頭,又回頭看了一眼,本應是自家媳婦,自己的女人,從小就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如今突然嫁入了王府……哪怕是作妾,也是王爺的妾,還不是一般的閒王,那可是大燕手握重兵的巽王!他就是踮起腳也休想看見她一粒灰塵了,怎麼想怎麼不是滋味。
兩個人各懷心思地離開,郭田和郭陳氏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復雜,有擔憂,有無奈,也有欣喜。誰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有個好歸宿呢?而且是在經歷了這些事之後。女子的名節何等重要?除了這個強大的男人,還有誰能拯救她,給予半生榮華,而免卻閒言碎語呢?都說福禍相依,這人世真真太過無常。
晚上,郭陳氏跟香香一起睡,剛剛睡下,外面有人敲門,卻是香香的姐姐和姐夫回來了,還帶著他們年僅兩歲的兒子。郭田他們趕緊又起來,其實香香回來這麼些天,她姐姐郭蓉蓉一直沒有回來過,倒也不是不關心,只是妹妹的名聲這樣……已經出嫁的姐姐,不能再受她影響了。她想回來,她的婆婆、公公也是定然不允許的,只能是讓丈夫捎了些東西過來看望。如今聽聞妹妹即將嫁入巽王府,她公公、婆婆開始還不信。後來聽說州府的官老爺們都上門賀喜了,登時也是喜上眉梢,趕緊就讓兒子帶著兒媳,連夜趕回家來。
香香見到姐姐,自然也是格外親熱,兩個人到裡屋說話,雙手握住,郭蓉蓉的眼淚就掉下來:「香香,你怪不怪姐姐?你回來這些天,姐姐一直沒能過來看你。我身為長姐,不能雪中送炭,竟然只能錦上添花,如果……如果你不是要嫁入王府,我真不知幾時才能見著我的妹妹……」
香香心痛如絞,小時候爹孃要照顧豆腐坊,她和弟弟大多是姐姐照顧。長姐如母,姐姐的心她最明白不過。她趕緊為姐姐擦眼淚:「姐姐,我已經沒事了,你看,我現在很好。」
郭蓉蓉連連點頭:「我妹妹是有福的,其實聽聞你找到這樣的歸宿,我覺得我回不回來都行了。反正是放心了。」
郭香香抱住她,她又笑:「看看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把你逗哭了。」她從包袱裡掏出幾件衣裳,「對了,姐給你做了幾件衣裳,前些天聽說你回來就開始做了。你試試?」香香接過衣裳,見是比姐姐身上衣裳都好了不少的料子,知道她肯定又攢下好料子給自己留著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郭蓉蓉替她換上新衣裳,笑著說:「果然你穿著最好看。只是你以後到了王府,怕也穿不著這些衣裳了。」
郭香香悲從心來:「我穿的!我會穿的!」姐妹倆抱在一起,笑著流淚。
母女三人同睡一張床,說了一夜的話。
天色漸漸亮了,晨曦沁入窗欞。郭香香跟姐姐正在互相梳頭,就聽見外面人聲嘈雜,周卓和韓續讓小兵捧了鳳冠霞帔過來了。這倒是韓續做主的,慕容厲那性子,哪想得到這些?他只是大手一揮:「需要準備些什麼,你們看著辦!」三個人就給看著辦了。反正是他的錢,花起來也不心疼,怎麼氣派怎麼來。
那鮮紅的嫁衣、晃眼的珠冠送到郭家,即便是郭田也覺得夠了。這位王爺對自己的女兒,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嘆氣,對郭陳氏道:「好好教女兒些賢良淑德的道理,日後進了王府,也要對得住王爺今兒個的一番心意。」郭陳氏點點頭,由著郭蓉蓉為香香試衣服,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她與郭田對望一些,好歹也有了些老懷大慰的意思。
待到成親那一天,香香穿著一身華美的嫁衣,頭戴珍珠鳳冠,眼前盡是明珠垂簾,長街上一場流水宴,五千軍士入城幫忙,所有民眾見者有份。每桌都是二兩銀子的標準,請了城中最有名的廚子,從頭一天就開始做,宴席擺了足足一天,一乘小轎將香香從郭家抬出,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行至令支縣驛館。
整個令支縣的人都知道,郭家豆腐坊郭田的女兒嫁給了巽王,一時人人稱羨。
香香坐在轎子裡,雙手交握,眼前的珠簾隨著小轎的節奏晃動,想到之前的一切,如一場大夢。雖已不算新婦,卻仍難免緊張羞澀,從此以後,他就是她的丈夫了。她低下頭,想到那個人的面孔,有害怕,也有感激,隱隱的,還有一點憧憬。
當天晚上的驛館,並沒有其他佈置,只在門窗上貼著大紅的喜字。香香進門的時候,慕容厲只是掀起蓋頭看了一眼,見人沒錯,就揮揮手讓人送她入洞房。韓續、周卓、嚴青等人見老婆反正是娶進門了,也不敢再擾著他,出門喝酒去了。
慕容厲進到屋裡,把蓋頭揭了,香香面色通紅,如染煙霞。他只是伸手替她除了那繁複的頭飾,見她臉上施了胭脂,說:「洗乾淨。」女人成個親為什麼一定要打扮成這樣?拆包的時候,很麻煩啊!
香香趕緊打水,將頭油、胭脂等俱都洗乾淨,待脫下喜服,慕容厲就覺得還是這樣方便。他將香香抱在懷裡,揮袖熄了蠟燭,黑暗中只聽見細弱的低吟,和粗重的喘息。洞房花燭夜,當然是做應該做的事了。
第二天,軍隊拔營回晉陽。香香很早就起床,將溫水端到房裡,伺候慕容厲梳洗。慕容厲由著她服侍,她幫他更衣,又將兩個人的東西都收好,自有士兵過來搬走。
郭田也很早就過來,隨著軍隊,將人一直送到令支縣城門口。彼時紅日初現,秋陽高照。他張了張嘴,好幾次終於說:「王爺,香香……拜託王爺了。」
慕容厲高坐馬上,好歹略略點了下頭。郭田憂心忡忡,又回頭看了香香一眼,香香不敢說話,只怕一說話就會哭出聲來。郭田站在城門口,看著軍隊拔營,向晉陽而去。香香悄然握緊雙手。
離愁漸遠漸無窮。
不知道過了多久,香香終於回頭,不見城關,唇瓣驀然擦過慕容厲的下巴,慕容厲低頭看她,她臉色微紅,重又轉過頭去。晉陽,傳說中的大燕都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個被父親視為虎狼之地的巽王府,又是什麼樣的地方?身邊的這個男人,真的會是自己一生的依靠嗎?不知道,前路阡陌交錯,蜿蜒無盡。縱然未來有千百種變化,她現在只有他了。只能依附、跟隨。她轉過頭,正好迎上慕容厲的目光,她嘴角微微上揚,想露一個微笑,太勉強,沒能掩飾目中的惆悵。慕容厲問:「捨不得你爹孃?」
香香咬唇,還有弟弟、姐姐。
慕容厲不太能理解這種感覺,只是說:「以後好好跟著我。」
香香點頭,我會……好好地做你的妻子……不,不是妻子。
一路晝行夜宿,待晉陽城關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香香還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去看。慕容厲命周卓與前來迎候的武官一起,將兵士帶回右營。他自己先回王府。
晉陽城比令支縣熱鬧得多,人來人往,揮汗成雨。香香半是緊張半是不安,也沒多看。慕容厲長街打馬,全無顧忌,儼然權貴嘴臉。迎面有官吏剛要吆喝——媽的誰敢在這條街打馬狂奔,眼瞎啊?一眼看見是他,飛快閃到一邊:「巽王回城,閒雜人等速速退避!」好想喊大家快跑啊!踩死你們也白踩啊!燕王還會治我瀆職之罪啊!頂多殺了他的馬給你們抵命啊!不想馬踏飛燕、馬革裹屍的都他媽讓開啊!顧及官威,沒好意思喊。
然而就是這一次臉皮薄,慕容厲的馬就跟甘大人的轎子狹路相逢了。甘大人那是當朝都御史,家丁何等趾高氣揚?一見前方有人策馬而來,直接就嚷:「放肆!沒看見甘大人在此嗎?還不下馬!」
慕容厲冰冷地說:「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