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華筵楚楚,終是不如草具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家丁一聽就炸了窩,誰啊這是?居然敢讓我們甘大人的轎子讓開!為首的家丁伸手一指:「瞎了你的狗眼……」

話未落,就見慕容厲根本就沒勒馬,那馬前蹄一揚,直接衝著轎子就衝過來,眼看馬就要撞上轎子,香香驚叫一聲,一下子埋進慕容厲懷裡。

家丁大驚失色,吱哇亂叫,轎子裡的甘大人只是聽見外面有人說話,這時候剛掀開轎簾,就見一匹黑馬橫衝直撞而來!甘大人心肝俱裂,只叫了一聲「媽的媽我的姥姥!」

那馬已經靈巧一躍,前蹄在他轎頂上一點,躍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甘大人一反平日的慢條斯理,雙手抱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轎子裡滾出來。在街邊滾了一匝,這才被家丁扶住。

轎伕還一臉讚歎:「大人好身手,簡直寶刀未老!」

甘大人驚魂未定,一身灰塵都來不及拍,轉頭只看見慕容厲的馬屁股,他氣得手腳都在哆嗦:「慕……慕容厲!你縱馬行兇,我、我非參你一本不可!」

慕容厲頭也沒回,參老子?你平時參老子少啊?切。

他把香香送回巽王府,燕王宮裡就來人宣他進宮。慕容厲悻悻,媽的你動作還夠快啊!下次老子踩斷你的腿,你是不是就能晚點入宮了?他把香香拎下馬,這回知道應該輕拿輕放了,香香沒直接一個狗啃泥摔地上。

巽王府高門大宅,門前一對石獅子銜球昂首,銅門鎏金,上懸金字匾額,巽王府三個字狂放張揚。兩個鐵甲武士,手持長戟守衛,見到慕容厲,只是行禮,隨後又立刻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目不斜視。管家領著一排家奴等候在門口。

香香一下馬就傻了,整個府裡兩百多下人,穿得整整齊齊,全等候在府門口。諸人都低頭垂手,站得規規矩矩——這巽王爺乃晉陽鬼見愁。做他的下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慕容厲也不耽擱,扔下香香就轉頭入宮。

燕王慕容宣正在大發雷霆:「你個混賬東西!當街策馬,踩傷御史言官!該當何罪?」

慕容厲直挺挺地跪著,身後嚴青、周卓、韓續也跪成了一排。那邊甘大人還在痛訴:「陛下,不但如此!長街人流往來,他不僅快馬加鞭,還令巡街小吏驅趕商販、百姓,實在是目無王法!我大燕例律,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一紙空文!」

燕王一拍桌子,怒喝:「來人,拖出去,杖一百軍棍!」

慕容厲盯了甘大人一眼,轉頭哼了一聲,一百軍棍算個屁。

燕王又看向他身後的韓續、周卓、嚴青,怒喝:「你們三個!孤命你們跟隨巽王,你們竟敢擅離職守!一百軍棍你們也有份!」

三個人互相看看,咬牙:「末將有罪。」

燕王點頭:「既是都有罪,就當同罰。嗯,一百軍棍平分一下,你們三個每人杖三十,巽王杖十棍。都下去吧。」

韓續等人一臉「臥了個大槽」的表情,陛下你這算術是狗教的啊?惡狠狠地瞪了甘大人一眼。

甘大人臉都綠了:「陛下!」

燕王挑眉——你還有啥說的?沒見我兒子都捱打了嗎?哎呀,兒子,你上次受的傷好點沒有啊?孤讓你們打十棍,你們竟然還真敢重重地打啊!

慕容厲母妃早逝,小時候他被人推進水裡,差點溺死,幸好他大哥慕容博把他從水裡撈出來。從那以後,燕王就命慕容博的生母舒妃教養。舒妃倒是真真疼他,一應吃用穿戴,沒有絲毫弱於慕容博,偏偏慕容厲軟硬不吃,蠻牛一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他大哥慕容博溫文爾雅、知書達理,見誰都和氣寬容。整個晉陽城只有他能一言不發,當面一拳直接揍在慕容博臉上。舒妃心疼親兒子,也不好責怪養子,日日擔驚受怕。原以為不過是個混混兒,長大了也就當個富貴閒王的命,沒想到他十二歲離宮建府,剛到十五歲,就自請從戎,要離開繁華的帝都,去往平度關、玉喉關那樣的苦寒之地。

燕王一聽,媽的雖然留在哪兒都是個禍害,但在遠處禍害總比留在跟前舒坦啊。在跟前孤還不得不裝作大義滅親一下,離遠了誰敢動他啊?只要孤還有一天是燕王,孤看誰敢動他!於是大腳一抬,立刻將他踹到了軍營。交給諸位將軍的時候還有交代——雖然孤很想愛民如子,但畢竟他才孤的親兒子啊!都把尾巴夾緊了,你們要真跟他幹起來,孤還能偏向你們啊?

這巽王雖然混賬,但好歹打仗是一把好手,那可真是一把快刀啊,簡直就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功勞與罪責齊飛。燕王老懷大慰,更偏心了——你們不滿就叛變啊,你們要真叛變了,孤還不只能派他去平叛啊?有啥好不滿的……如今他禍害軍營正好十年,沒被他揍過的,都不好意思說自己當過大燕國的將軍……

燕王看著滿臉不服的兒子,怒問:「下次還敢不敢再犯了?」

慕容厲哼了一聲,偏過頭去。燕王把他扶起來,讓甘大人先退下,想了想說:「算了,反正你也受到教訓了。兒子啊,你一個月上街要騎幾次馬啊?趁他們幾個都在,不如把一個月的都打了吧……」

身後韓續、嚴青、周卓三個人簡直立刻就想舉兵謀反啊——媽的媽我的姥姥!這日子還能不能過了?你堂堂一個皇帝能不能不要這麼偏心眼啊!實在要偏你也含蓄點啊!西靖啊,如果我們獻城來降,可否饒我們不死……

慕容厲若無其事地回到府中,挨十軍棍於他而言簡直跟撓癢癢沒什麼兩樣。

管家趕緊上前來:「王爺。」

慕容厲問:「夫人安排在哪?」

管家名叫管珏,看見慕容厲親自帶一個女人回來,還知道輕拿輕放,而不是伸手一提直接扔地上,當時就約摸猜到三分女子的身份。

——而慕容厲之所以沒有提起來扔地上,是因為頭次送香香回去,他把香香提起來扔下去的時候,香香摔了個狗啃泥。當時慕容厲也意外——他媽的怎麼女人下個馬也會摔地上嗎?當然了,他以前也沒帶誰騎過馬,藍釉自己會騎馬。其他人誰倒了八輩子血黴會跟他同騎……是以這次倒是吸取了教訓,知道把人拎起來,腳尖著地了再鬆手。

管珏立刻就欠身,說:「回王爺,夫人安排在洗劍閣。」慕容厲也沒再說什麼,抬腳就往洗劍閣走。

洗劍閣是一棟兩層小樓,小樓外有個池子,傳說大燕名將都曾在此洗劍,故池水呈淡淡的粉紅色。慕容厲出宮建府的時候,二話不說就選擇了這裡,平日也經常在洗劍池邊練劍。管珏將人安排在這裡,倒是甚得慕容厲之心。

慕容厲走進去,就見洗劍閣已經收拾得十分整潔,梧桐安靜地站在院子一角,洗劍閣的水泛著粉色的波瀾,兩三片黃葉零星掃過碎石小徑,襯得小院更加乾淨,裡面還有兩個丫頭正忙著收拾。他常出入軍中,不太回府,以前府裡又沒有女主人,下僕難免不夠細緻。且他脾氣又壞,他的東西,一般下僕不敢動,故而他的喜好,王府裡的下人知道得還真不多。管珏也只好按香香的喜好來佈置。

慕容厲進去的時候,香香正幫丫頭扯著被子,兩個人一邊抖被子一邊笑,滿屋子都是羽絮。慕容厲被嗆得咳嗽了一聲,丫頭嚇得臉都白了,兩腿一軟就跪下:「王爺!王爺恕罪!」

香香被慕容厲嚇了一跳,又被小丫頭嚇了一跳,都不知道怎麼說話了,扯著被子呆呆地看他。慕容厲大手一揮:「下去!」抖什麼抖,老子又不吃人!他倒是不吃人,只是在家僕面前活活打死了前一任管家。那管家是王后娘娘派給他的,憐他府中無人管事。過來之後仗著娘娘的後臺,不可一世。慕容厲十二歲就出宮建府,管家欺他年幼、又不常著家,自己在府裡當家做主,自認為掌握了府裡一應人事、賬目,主人要從自己這裡奪權,總也要費一番手腳才是。某次慕容厲進門,他立而不跪,只是微微欠身。慕容厲直接一句話,讓人把他拖到中庭,十個軍士持著棍棒,緊打慢打,足足打了一個多時辰,才徹底打死,血濺得周圍花花草草都糊了一層紅漿子。王后秘密派人看過屍體,連燕王都不敢告訴。

小丫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就下去了。香香忙上前,先將他的披風脫了,然後才說:「這裡還沒有收拾好,王爺先去廳裡吧。」慕容厲好歹總算是嗯了一聲,兩個人到小廳裡,小廳倒是整理得妥帖,已有下人奉上香茗。慕容厲只喝了一口——他基本不喝茶,營中待慣了,喝什麼茶,來點酒比什麼都提神。

香香看出來了,輕聲說:「王爺,我能在院子裡弄個小廚房嗎?」慕容厲轉頭看她——大廚房不能做吃的?

香香微微一笑,柔聲說:「我……我想這裡有些東西備著……」她紅了臉,堅持說完,「王爺過來,也方便伺候。」

慕容厲說:「隨你吧。」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幹嗎問我?

眼看著天色不早了,慕容厲命人把晚飯送到洗劍閣。香香很喜歡洗劍池,她雖然沒有名將們洗劍濯虛名的胸襟,卻有浣花滌微塵的女兒心思。她讓人把桌案擺在洗劍池邊,秋風微送,又燙了一壺酒。慕容厲以前不太愛在府裡吃飯,一個人,沒什麼意思,下僕們只顧順著他的意,也沒人敢多管些什麼。現在有人陪著,倒也隨意吃了幾口,興致仍不太高。待收了碗筷,香香正準備伺候他梳洗,他說:「你先睡。」

香香只以為他還有事,答應一聲,自己重新去收拾臥房。慕容厲看見了,說了聲:「叫下人去做。」香香啊了一聲,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溫暖的。這裡是自己的家了,當然還是自己親手佈置得好,凡事都交給別人做的人,有什麼樂趣?

慕容厲晚上沒回來,兩個小丫頭被指派來伺候香香。丫頭都小,正是活潑的時候。香香也覺得她們笑鬧著,房間裡便多了幾分生氣。小丫頭大的叫凝翠,有點豐滿,性子也沉穩些;小的叫碧珠,略瘦,人也好動多言。三個人一邊鋪著床,一邊收拾管珏送來的日用物件。香香問:「王爺出府了?」

凝翠就說:「沒有,王爺在府裡,這時候應該歇在聽風苑了。」

香香不免有些奇怪:「聽風苑還有別的……侍妾嗎?」

碧珠嘴跟放鞭炮一樣:「沒有,整個巽王府八年沒有過夫人了,以前倒是有藍釉夫人,她住在聽風苑。藍釉夫人沒了以後,爺在王府,大多時候都住聽風苑。」她一口氣說完,也不顧凝翠一直拉扯她的衣袖,給她使眼色。

香香喔了一聲,她知道藍釉,以前聽韓續說過,後來慕容厲也曾喚起過許多次,人已經沒了八年,而他依然願意歇在她的院子裡。

香香獨眠房中,丫頭們退下去之後,房間裡只點了一根蠟燭。

夜色入窗欞,突然安靜之後,有一種入骨孤獨。這是大燕國都晉陽城的夜晚,她在巽王府的第一個夜晚,她的故鄉遠在千里之外,所謂舉目無親,也不過如此了吧?她翻了個身,仍抑制不住的惆悵,想家,想爹孃,想姐姐弟弟。眼看快要入冬了,爹孃、弟弟的冬衣不知道有沒有準備……實在睡不著,睜開眼睛,入目的帷帳像是絲又像是緞,比絲厚重有垂感,又比緞柔韌細滑,被子是精緻的絲被,上面繡著仙鶴振翅的圖樣,枕頭是三彩繪魚鳥紋雙獅座枕,鼻端繚繞著極幽暗的香氣——這一切簡直不像是真的!像是入了畫,讓人害怕。

原來王府的夜是這樣安靜,沒有人聲犬吠,連露珠滴落的聲音都能聽得見。

香香模模糊糊睡了一會兒,外面天已泛起灰白。她爬起來,太早,丫頭們都沒有過來伺候,實在是沒事可做,於是把臥房裡的東西俱都又收撿了一遍。她開門出來,洗劍池的水在晨光中變成了另一種色彩,外面白霧濛濛,庭院中只有一棵梧桐樹,落葉掃過碎石路,其意瀟瀟。她不知道為什麼就嘆了一口氣。

好在過不多時,管珏已經帶人過來,將右邊的側屋收拾好,做成小廚房。香香在旁邊看著,本想告訴他們應該準備些什麼,誰知道來的人比她想得周到得多。到底有錢好辦事,只用了半天時間,小灶已經砌好,煙囪什麼的也都弄得差不多了。當然,暫時還不能用。做完這些,香香央管珏買了些布料絲線,本也是繡繡花樣打發時間,然而那些布料卻是她從未見過的。香香看得眼暈,索性先拿了點做荷包、腰帶等小物件練練手。

香香做得一手好女紅,郭陳氏幾乎從小就教她和郭蓉蓉。她聰明,學得也快,以前在家裡,爹孃、弟弟的衣服,好些都是她親手做的。

她繡著腰帶,碧珠就打趣:「夫人這是繡給王爺的呀?」

香香低下眼,略略羞澀地一笑:「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凝翠倒是說:「這腰帶若是綴上白玉,隔以東珠,倒是配王爺的衣裳。」

香香笑:「嗯,不過……」白玉和珍珠……她哪有?

凝翠似乎看透她的心思,立刻就笑:「不打緊,缺什麼可以找大管家,從庫裡拿就是。」

香香感激地笑笑,兩個丫頭都看出她是個寬厚的人,在她面前倒是自在許多。

到下午時候,也許是換了地方不習慣,香香發現自己的月信來了。

慕容厲晚上過來的時候,她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王爺,我……我今晚……怕是不能侍候您……」

她吞吞吐吐,慕容厲皺眉,問:「原因?」

香香臉紅得厲害,怕他發火,還是小聲說:「我……月事來了。」

慕容厲一怔,說了聲:「嗯。」轉頭就出了她的屋子,幾天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