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便略略放心些,又幫他剝了個螃蟹。
慕容厲正吃著,管家來請,說是太子慕容慎過來了。他應了一聲,扔了筷子出去。香香也沒想到,他那樣說,就是立刻要出門的意思。
慕容厲還真是連夜入宮,第二天一早就出晉陽城,往西北平度關去了。香香還在想著是不是要替他準備些東西,還是從管珏那裡得到訊息,稱王爺已經出發了。
香香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管珏倒是笑著道:「王爺便是這樣的性子,夫人多擔待一些。這還算好,出門能跟您說一聲。以前藍釉夫人在的時候,那才叫……」想了想,突然覺得在香香面前提起藍釉不太好,立時打住了話頭。
香香倒是覺得沒什麼,衝他微微一笑:「我明白的,謝謝管先生。」話是這樣說,卻多少還是有些不捨的。畢竟整個晉陽城,她只有這麼一個親密的人。慕容厲一走,感覺日子裡突然缺了極重的一塊,時間過得越來越慢。香香仍然每天種花、釀酒,做繡工,偶爾居然還會夢見他。十六歲的女孩,竟然模模糊糊地,也懂了思念。她經常給家裡寫信,這一天,管珏突然過來:「香夫人,外面有位兄弟說是您同鄉。受您父親所託,給您捎了些東西過來。」
香香一聽,立刻問:「人呢?」
管珏欠身:「在正廳等候。」
香香跟著他過去,他又說:「夫人,雖然是您同鄉,但是畢竟您現在已經嫁入王府。王爺又不在,以後……還是少跟這些人見面吧。」
香香猶豫了一下,問:「不能見嗎?」
管珏說:「也不是不能,只是少見一些,對夫人總是好的。讓丫頭下人見一見,也就可以了。」
香香說:「我就見一下,先生陪同,行嗎?」
管珏說:「儘量簡短,少言語。他們不懂禮節,哪怕無心之失,落在別人眼裡,終究也是惹人非議。」
及至到了正廳,香香才發現來的是馬敬山,這個……好像是不太好見。
馬敬山倒是無所謂,他是個豁達的人,郭家退親倒也不妨礙兩家往來。見到香香,他也不行禮,畢竟是草民,哪知什麼朝中禮節。他立時就要過來,叫了聲:「香香妹子!」
管珏立刻攔住他,說了聲:「馬兄弟,請見過香夫人。」
馬敬山一怔,片刻明白過來,跪下行禮:「草民馬敬山,見過香夫人。」
香香一怔,待要過去,看見管珏神色,又只好遙遙道:「馬大哥請起。」
馬敬山笑著道:「你父親託我給你帶了些東西過來,你……你過得好嗎?」
香香說:「挺好的,倒是勞馬大哥跑一趟。」
馬敬山說:「我也是正好到晉陽做生意,順道。」
香香又問了幾句家裡的情況,管珏已經在示意不要多言,她只好起身,讓管珏送客。一番談話,倒是勾起思鄉情緒。又念及如此不比從前,更是惆悵。
管珏命凝翠和碧珠把她送回洗劍閣,又將馬敬山送來的東西細細檢視了一番,見無異樣,這才送歸香香的院子。
郭田給女兒送了不少首飾,道是以前家裡窮,連陪嫁也沒準備什麼。上次王爺給的珠寶,實在是過於昂貴,留著也惶恐,不如揀些她能用得著的給她。另有一些是她娘和姐姐為她打的,也算是有個念想。香香將娘和姐姐為她打的首飾細心收好,心裡念著家,又突然想到慕容厲,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什麼。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到十一月的時候,管珏過來找她:「夫人,您可有書信要帶給王爺嗎?」
香香驚奇:「可以帶書信過去?」
管珏微笑:「當然,軍中有信使往來,比一般驛站快得多。而且信件也不會丟失。」
香香想想:「除了信,還能帶其他的東西嗎?」
管珏說:「當然,夫人看看哪些需要捎過去的,下午會有下人過來取。」
時間倉促,香香也來不及準備什麼,就將這些天為他做的衣服、腰帶、荷包等打包放好。待要寫一封書信,又不知如何提筆。良久只寫了些府中瑣事,問了句是否安好。然後將書信摺好,果有下人過來取了,交由信使帶回平度關。
東西倒是到得很快——跟軍函一同到達。慕容厲拿了軍函覆文,揮手讓參軍把包袱收起來,再沒過問。
香香知道能帶東西過去,難免就費了些心思。先是將鹿肉切片,用精心調變的醬料醃好晾乾,做成鹿肉脯,又曬了些小魚乾。待下次再有信使回來,就託了人一併帶過去。家書仍然寫了一封,慕容厲不回,她也不在意。
慕容厲是個不戀家的,從他母妃死後,他就不認為自己有家了。以前藍釉在家,從來不給他寫信——她若想他,自己拾掇拾掇,揚鞭打馬就到營中來了,趕也趕不走。藍釉也不會照顧人,她自己的衣服都是髒了就扔,何況是破了……現在他到了軍營,也只是覺得媽的這算是什麼飯,簡直是豬食!但是在沒有人飯的時候,豬食也只有將就著吃了。然後他就收到香香託信使帶過來的肉脯、小魚乾。嚐了一個,覺得真是不錯。嗯,幸好還能指著它們活。
十一月底,香香變得很嗜睡,胃口也差,特別膩油腥。她不過十六歲的小丫頭,凝翠和碧珠也好不到哪去,三個丫頭又懂什麼?也都不在意。還是這日,香香聞著大廚房的飯菜香氣突然吐出來,兩個人才覺得不好,忙慌慌地去請大夫。
大夫過來一診脈,喜上眉梢:「恭喜夫人,您這是有喜了!」
香香怔住,好半天反應過來,下人們都是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管珏也覺得欣喜,這麼多年了,王爺總算是有後了。
慕容厲遠在平度關,喜訊只能報傳宮裡。燕王知道了,倒是龍顏大悅,賞賜了好些東西下來。王后和舒妃的賞賜隨後也到了,王后的偏貴重,舒妃就想得周到些,都是孕婦這個月份實用的東西。宮裡又派了太醫過來請脈。好一番折騰之後,管珏跟香香說:「夫人,您寫信給王爺報個喜吧。王爺知道了,一定高興。」
香香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肚子,兩個月的身孕,還看不出來什麼。她微微紅了臉,點頭,她倒是想了好半天,寫了封羞澀的報喜家書過去。
舒妃還是疼兒子,想著香香一個人在府裡,小丫頭一個。府裡也沒有老成的媽子伺候,便央了燕王,請求將香香接到宮裡照顧。燕王當然即刻應允,宮裡下午就來人傳旨,讓香香收拾一下,三日後宮裡就派車駕過來接人。香香第一次接到御旨,忐忑不安。御旨宣完,就有宮裡的教引嬤嬤前來教她宮規,香香懷著身孕,本來胃口就不好,每日里學習那樣繁複的宮規,更是無心飲食。教引嬤嬤倒也沒有十分嚴苛地要求她,但是要入宮,總不能見了王后連施什麼禮都不知道吧?於是整日在王府裡教她見到燕王、王后、各宮妃嬪應該如何行禮。燕王問話要如何作答,王后問話如何作答,等等。
香香去信問慕容厲,小心翼翼地提到自己能不能不入宮,就在府裡將養。每次信使往返,除了軍函,燕王、舒妃、王后,慕容博幾兄弟,也都有時候寄信過去。參軍將書信一併遞給慕容厲,慕容厲撥拉了一下,只將標著緊急的燕王批覆抽出,其他的俱都扔在了抽屜裡,再沒翻動。
三天後,宮裡來車駕,接香香入宮。凝翠和碧珠替她收拾了一下,將她送上馬車。管珏領著僕人站在門口,倒也以送主子的禮儀送她,知道這位夫人膽怯,他倒是安撫她:「舒妃是咱們王爺的養母,與王爺一向親厚,夫人可以放心。」香香點點頭,放下車簾,卻只覺得一陣難受。
車駕一路進了宮,到舒妃所住的彰文殿。舒妃早早已經收拾出了淨室,此時已經等在宮門口,香香被嬤嬤扶下車駕,按規矩行禮。她倒是微笑著伸手扶住:「好了,有孕在身,在乎這些虛禮作甚?」
香香還是緊張,也不知道對這樣的人應該說些什麼。舒妃領著她一路進到內殿:「這裡本宮著人收拾了一下,你看看還缺些什麼,本宮再讓人添置。」
香香趕緊斂裾微微一福,依禮道:「回舒妃娘娘,這裡已經很好,不用勞動娘娘了。」
舒妃攜了她一併入內坐下,她早先已經聽說慕容厲納了個豆腐坊的女兒為妾。如今更是明白,是個小戶人家的女兒,不過長得倒是不錯,肌膚細嫩,眉目溫柔,性子也是十分柔順的。與之前的藍釉簡直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相比之下,舒妃倒是更喜歡這丫頭,藍釉那種能把太子推一屁股墩的性子,實在是有損皇家威儀,一個家有一頭蠻牛已經夠人頭痛的了,再來一頭……她越看越愛,畢竟是個妾,家世什麼的不用太在意,清白人家就好——慕容厲沒說起過亂軍什麼的。其他人誰敢多嘴?看這丫頭的容色,將來孩子鐵定差不到哪去。
香香在她面前總是緊張,渾身都緊緊繃著,問一句話說一句回娘娘的話,拘謹得很。舒妃看出來了,只吩咐兩個年長的嬤嬤好好照顧,就放了她自己歇息。
舒妃走後,香香倒是略略放鬆了些,兩位嬤嬤都是娘娘身邊的老人了,照顧孕婦還是拿手的,舒妃也放心。然舒妃剛走不久,王后就到了彰文殿。舒妃沒辦法,又只好陪著王后一併前來看望香香。香香剛剛歇下,只得又立刻起身整衣,跪迎王后娘娘。
王后娘娘在上首坐下來,這才說:「起來吧,懷著身子的人,要當心。這些虛禮俱都免了。」
舒妃陪坐在下首,香香按禮就只能站著了,好在王后仍讓人賜了座。
慕容厲納她進門的時候,只是幾個武夫在胡折騰,根本也不知道什麼禮數。故而也沒言明是做側妃還是侍妾,但是他沒往宗正上報,當然就是侍妾了。府裡下人們是不在意——反正就這一個主子,你管人家是夫人還是側妃?但在宮中,這種區別就非常明顯。按理來說,一個侍妾有孕,無論如何也當不得王后親自過來探望,但是慕容厲從軍十年,從十七歲開始掌兵,如今在軍中早已聲望日隆。而王后作為太子慕容慎的生母,無論如何,這個人是必須要籠絡的。
王后有點虧著心,當年慕容厲母妃早逝,一個孩子在宮裡無依無靠的,她本是想要過來養著,橫豎也不差這一口飯,長大了還是個依靠。誰知道燕王不允,她心裡多少還是有點不悅。後來又傳出燕王有意給舒妃養著,她就更不痛快了。舒妃的兒子慕容博是長子,且又才高智敏,為人寬和,在朝中一直就有賢名。
若不是庶子出身,只怕他做太子的可能性遠超過慕容慎。如今若是舒妃又得了慕容厲這個孩子,不更是要如虎添翼了嗎?她一時沒想過來,就趁著事情還沒定,找了個太監把慕容厲推進了清涼池。慕容厲當時才四歲,差點就淹死在池子裡。幸好慕容博及時發現,也不顧寒冬臘月,跳進清涼池裡將慕容厲撈上來,這才保住了他一條命。燕王在慕容厲身邊陪了好幾天,等他醒來,就下令五皇子以後住在彰文殿,由舒妃收養照看。雖然這事一直也沒查出誰是主謀,但王后自己哪能不心如明鏡似的?
如今慕容厲手握重兵,也成了一棵大樹了。慕容慎若要順利登基,這棵大樹是願意做梯子還是做路障,那可是相當重要的。好在他跟慕容博合不來,王后都覺得慕容博太蠢了,有這樣的弟弟毫不珍惜。八年前墨陽城那一戰,燕王命他率援軍支援墨陽,他居然為了一個村子的百姓而遲到了五日。慕容厲率軍死守,差點死在墨陽,還損失了他的愛妾藍釉。從此兄弟二人就勢如水火了。王后這才覺得自己又看到了一點希望,開始一個勁兒拉攏巽王。養子終究是養子,要拉攏應該不是難事,只是慕容厲那驢一樣的性子,真是再智慧的人也得手足無措。如今好不容易他的侍妾身懷有孕,王后當然要極力表示友好了,補品流水一樣地送過來,舒妃怎麼不知道她的心意?然而畢竟她才是後宮之主,自己又敢說什麼?只得好生照看也就罷了。
香香在彰文殿中住下,卻還有一個人非常不高興。她叫銀枝,是舒妃身邊一個老宮人的女兒。老宮人死後,舒妃感念舊情,一直將她養在身邊,雖是侍女,卻視若己出。銀枝小時候經常跟在慕容博、慕容厲身後,她本對慕容厲十分有心。舒妃甚至說過,若厲兒有意,便娶為側妃。慕容厲出宮建府的時候,舒妃甚至將她派到府中主事,她也一度將自己視為巽王府的女主人。誰知道慕容厲有了藍釉,對旁的女子都不上心。她怎麼看藍釉也不順眼,不由就逮著空想要冷嘲熱諷一番,說藍釉是個生不下孩子、只會咯咯叫學打鳴的母雞。藍釉那性子能聽得這個?上前就是一個大巴掌,順便一腳踹過去。銀枝捂著半邊臉氣得直哭,找慕容厲訴苦。慕容厲聽完,說:「你若覺得王府不好,便還回母妃身邊去吧。」說完,也不管她如何哭求哀泣,終究還是送回了彰文殿。藍釉死後,銀枝曾經向舒妃開過口,表示自己還想再回巽王府,照顧慕容厲。舒妃跟慕容厲開了口,慕容厲說:「上一次看在母妃面上,活著送回來,下次不一定。」舒妃便再不敢說什麼。如今她仍在舒妃身邊侍候,已經十九歲尚未許配人家。可慕容厲卻又納了房小妾,且又身懷有孕,她如何甘心?
香香住在彰文殿偏殿裡,應付了一天的各宮娘娘,累得不行。晚飯只吃了幾口,嬤嬤們見她胃口實在是不好,只得又給她用梅乾泡了茶水過來。香香學習宮規到入宮這幾天,幾乎一直沒休息好,這時候沾枕就著。兩個嬤嬤出來,就遇到銀枝。宮裡人都知道舒妃娘娘寵她,忙行禮:「銀枝姑娘。」
銀枝往裡面看了一眼,哼了聲:「你們伺候得倒是周到。」
兩個嬤嬤也不知道做錯了什麼,互相看了一眼,猶豫著道:「這是巽王爺的妾室,娘娘下令務必好生照料……」
銀枝眼中閃現一絲惡毒:「不過是個妾,也值當你們這般小心?」
兩個嬤嬤還想再說話,她卻已經轉身走開了。
第二天,銀枝特地央了舒妃,稱想要去偏殿陪著香香。舒妃知道她對慕容厲還是不死心,只得說:「去吧,你陪她說說話也好。我看我每次過去,她總是緊張不安。本就是頭胎,總這樣也不好。你替我多照看些。」心想著,要是銀枝能跟香香交好,香香在慕容厲面前說幾句,銀枝要入王府,想必還是有機會。慕容厲的個性她覺得自己還是有幾分瞭解,若是不合意,也不會往自己府裡領。
香香起床的時候,日頭已經很高。廚房沒有送來早飯,兩位嬤嬤去催了一下。那頭的人也很為難,私下說銀枝姑娘說了,以後這裡的飯由她自己去送。兩位嬤嬤不敢催她,銀枝直到將近中午,才送來早飯。已經涼透,殿裡也沒地兒可以熱熱,香香本就不想吃,這下子更是吃不下。及至午飯、晚飯都開始晚送,她方才覺得日子難過起來。那些放涼了的飯食,有時候甚至被攪成一團糟。嬤嬤們但凡有意見,銀枝便怒目喝罵。
香香不明白為什麼,她在彰文殿也沒有個熟識的人,沒有人會告訴她這些。舒妃為了讓她好好休息,不往這邊來了。王后有時候會派掌事丫頭過來看看,但也就是客氣問候幾句。畢竟她只是個侍妾,位分低微,掌事宮女也就是走個過程。誰能想到,舒妃那樣慈軟心腸的人,會苛待慕容厲身懷有孕的侍妾?
香香兩個月又託信使往慕容厲營中遞了三回信,沒有隻字片語的回覆。次數多了,參軍們知道他不看家書,也就懶得將這些書信遞到他眼前討人嫌了,每次直接放進書信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