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只是不信:「我從小您就愛嚇唬我,我如今讀過聖賢書了,怎麼可能相信這一套?」
二舅道:「你小子先別說信與不信,你引進村的那個東西,雞鳴三遍就會現出真身。不過它要等晚上跟咱全家一起吃飯,所以我料定這東西白天不會出屋,你跟我到窗戶外瞧一瞧,就知道我說的是否屬實了。不過不管你看見什麼,都絕對不能出聲,否則咱爺兒倆兒就沒命了。」
書生見二舅的樣子不像是在說笑,只得躡手躡腳地,走到秀英居住的屋外,用手指蘸了點兒唾沫,輕輕點破窗戶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湊到近前往屋內偷看。可屋裡哪有先前那個貌美如仙的女子,卻見一具身上長滿白毛的殭屍,穿了秀英那套衣服,正對著鏡子左照右照。
書生只看了這麼一眼,嚇得魂都掉了,忍不住驚叫起來。好在二舅眼疾手快,看書生剛一張嘴,立刻伸手按住,這才沒有驚動屋子裡的屍怪。
二舅再次帶書生來到村外,書生嚇得抖成一團,跪在地上,哭求二舅想法子救命。
二舅說:「這殭屍還差一步,就要變成屍魔了,能與龍鬥。現在也不得了,憑我這兩下子,可降伏不了它。如果晚上不在一起吃飯,它必定起疑,所以咱爺兒倆只剩下一個白天,事到如今無法可想,咱趕緊準備一輛馬車,帶上你娘逃往他鄉,有多遠逃多遠,再也不能回這個村子了。」
書生嚇破了膽,此時除了逃跑,也想不出別的主意,於是跟二舅套了一輛馬車,帶上老孃,揀那僻靜道路,落荒而走。
一連逃了幾日,到處躲躲藏藏,二舅每次回頭看,都能瞧見妖氣沖天,遠遠地尾隨而來。那屍怪雖然一時找不到這一家人,但循著書生身上的氣息,大致方位不會有差錯。這麼逃下去沒個完,早晚得讓它吃了。
這天傍晚走到一處古宅,二舅擅會佔風望氣能推會算,他站在宅子外面瞧了一陣,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把書生喚到身邊說:「我估摸著那屍怪明天中午就能追上來,逃是逃不掉了,咱們三人要想活命,全指望從這古宅裡借出幾樣東西。你今天晚上到這宅邸中借宿,須是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我則趕上馬車帶著你娘,繼續往頭裡走,明天中午在一個十字路口等你。」
書生把二舅囑咐的話默記在心,分手之後獨個來到那古宅門前。這古宅年久失修,破敗不堪,從外面一看毫無生氣,裡面就住著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老得都快糊塗了,家裡只有一個孫女,祖孫兩個相依為命,還養了條金眼圈的哈巴狗,此外家裡就沒別人了。
書生沒別的詞,仍自稱是進京趕考的落第舉子,走到這裡找不到客棧,想借宿一晚,還望老先生髮發慈悲,讓他不至於露宿荒郊。
那老頭兒把書生帶到屋裡,找了點兒吃的讓他吃。書生見這宅邸裡雜草叢生,看樣子好久沒人收拾過了,堂上掛著一幅古畫,上面落滿了灰,早就看不出畫了些什麼,不過屋中擺設的傢俱,倒是十分考究,也不像是沒錢,就問:「老先生怎麼不僱幾個家丁僕役。」
那老頭兒說:「以前倒是有些家奴,可都說老夫這宅子裡鬧鬼,誰也不敢住了,其實都是一派胡言。老夫祖輩世代在此居住,又幾時見過鬼了?既然沒人願意來,老夫就跟孫女一同居住,養了條哈巴狗看家護院,倒也難得清靜。只可惜我那孫女不知怎麼回事,整天晚上做噩夢,茶飯不思,瘦得都沒人樣了,請來許多郎中診治,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書生聽老頭兒說到這裡,便按照二舅的指點,說道:「小可不才,頗會些方外之術,佔風望氣看出老先生您這宅子裡不太乾淨,有鬼怪的宅子就是妖宅,說句不好聽的話,您孫女是被妖怪纏了!」
老頭兒不肯相信,吹鬍子瞪眼說:「要是宅中有妖怪,老夫怎麼從沒見過?你這後生若非騙吃騙喝的江湖術士,就給個方子,把我那孫女的病治好了,老夫定有重謝。可要沒有辦法,那麼對不住了,你該從哪兒來,趁早就回哪兒去。」
書生說:「老先生您先別動怒,聽我跟您仔細道來,您這宅子後面的菜園中,是不是有一隻白公雞?菜園旁的井裡是不是還有一尾白鯉魚?」
老頭兒臉色有些詫異,點頭道:「果然是有的,而且是打我爺爺小時候就有了,不提想不起來,一提才覺得古怪,這倆東西怎麼活了這麼多年?」
下現身
書生說:「老先生,您家中這隻白公雞,還有井裡的白鯉魚,都活得年頭太多了,已經變成了兩個妖怪,夜裡便在房前屋後作祟,只要把這兩個東西除掉,您孫女的病一定會立刻好轉。」
老頭兒為難地說:「這倆東西平時見了老夫就躲,用什麼辦法才能除掉?」
書生給老頭兒出了個主意,獲得准許後依法施為,在米里下了毒,撒到荒菜園中,那白公雞見了米就來啄食,被當場毒死,又將整袋白灰投到井中,把那鯉魚活活嗆死,輕而易舉地除掉了兩個妖怪。
不到半夜,老頭兒的孫女便有所好轉,很快就能下地走動吃東西了。老頭兒十分高興,取出金銀要送給書生,書生推辭不受,說只想借這古宅裡的兩樣東西。
老頭兒慨然應允,告訴書生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書生說:「就借您堂屋裡掛的這幅古畫,還有這條舉世罕見的金眼圈哈巴狗。」
老頭兒說:「這屋裡的畫,畫了一隻老鷹,是祖上留下來的,而這哈巴狗跟隨老頭兒多年,一直形影不離,更難得馴服聽話。」這古宅裡有妖怪作祟,老頭兒卻始終沒出事,也許就是因為這條哈巴狗跟在身邊,不過之前把話說得太滿,既然答應過書生了,也只得忍痛割愛。
書生說:「老先生,您別心疼,小生借這條哈巴狗和這幅鷹畫救命,過後定當完璧歸趙,還給您原樣送回來。」
書生不敢久留,他將哈巴狗揣在懷中,僅露出一個狗頭,古畫卷好了夾到腋下,連夜離了古宅,趕去和二舅約定的地點。
一路上提心吊膽,腳快猶如臨陣馬,心慌撞倒路行人,大概越怕出事越容易出事,黑天半夜看不清道,居然走錯了路。他緊趕慢趕,費了半天勁兒,總算找到了方向,這時天也快亮了,正急急忙忙往前走,忽聽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同時有個女子的聲音叫道:「相公,你為何忍心撇下我?」
書生聽這聲音很熟悉,正是跟他夜奔的那個秀英,頓時嚇得兩腿發軟,根本不敢回頭觀看,低著頭只顧往前走。
這條路越走越是荒涼。白天也是少有過往的行人,鳥獸都非常少見,到了晚間更是荒寂。書生在前面走,耳聽秀英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又開口說:「相公好狠的心腸,你我雖未拜堂成親,你卻已經許下我夫妻的名分,為什麼帶著母親不辭而別,把我一個人扔在村裡,我找你找得好苦……」
這時候天光破曉了,秀英的聲音好似勾魂一般,書生硬著頭皮說:「你……你分明是個從老墳裡爬出來的屍怪,如今還當我不知道嗎?」
秀英跟在後面說:「相公何出此言?定是二舅恨我壞了你家門風,故意捏造謠言中傷於我。我到底是良家女兒還是鬼怪,你回頭一看便知,你倒是回頭看我一眼。」
書生聽得有些心動:「難不成當時真是看走眼了?」念及此處,身不由己地想往後身看上一眼,可鼻子裡聞到屍臭正濃,他心知不好,急忙加快腳步,繼續又往前走。
秀英在後恨恨地說道:「好你個忘恩負義的薄情郎君,我就不信你今日還能插翅飛了。」
書生知道這屍怪是要跟著自己,找到二舅和老孃,然後一併吃掉,所以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在後面跟著。他心中連連叫苦,這幾天擔驚受怕,早已疲憊不堪,兩條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怕得很了,腳底下一步也不敢停,跌跌撞撞行出幾里,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就看二舅坐在馬車上,正自「吧嗒、吧嗒」抽著菸袋。
此時天將至午,晴空如洗,一輪紅日高懸頭頂,書生耳聽跟在身後的秀英獰笑了兩聲,知道這屍怪要下手了,趕緊拼命跑向路口,高聲叫道:「二舅救我!」
二舅早看見書生身後是個滿身白毛的殭屍,他不動聲色,瞅著屍怪走到路口當中,抬手擲出一個硃砂碗,只見一道紅光對著屍怪面門,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
屍怪被硃砂碗打中渾然不覺,冷哼了一聲,對二舅說道:「你以為到了能散妖氣的十字路口,再加上天光大亮,就能奈何得了我嗎?我就當著你的面,先吃了這個小子……」
那書生驚駭欲死,走到這又累又怕,半步也挪不動了,想起二舅先前的叮囑,見那屍怪伸手抓向自己,忙把那幅畫抖開。就看這畫中用工筆繪著一隻老鷹,做出凌空撲擊之勢,神態如生,凜凜有威。
這幅畫是鎮宅的一幅寶畫,屍怪驟然見到書生抖開古畫,畫中老鷹似要從中飛出來抓它的雙眼,嚇得發出一聲怪叫,忙揮手臂擋在眼前。此時書生懷中那隻金眼圈的哈巴狗,突然躥出來,那屍怪遍體肌膚堅厚如同樹皮,卻被那狗撕開胸膛,一口叼出了心肝,吐在地上,進退如電,看得書生兩眼一花,還沒瞧清楚是怎麼回事,那個被掏了心的殭屍已橫倒在地不能動了。
二舅趕過來,取出一個大油葫蘆,對著滿身白毛的殭屍傾倒下去,旋即點起火來,烈焰升騰,惡臭沖天,把這屍怪燒成了一堆黑灰,隨風吹散。
他鬆了口氣,告訴書生:「多虧那古宅裡有這幅鎮宅的畫,還有這條伏魔寶犬,又得天時正午,藉著十字路口散掉了這屍怪的妖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你今後好好讀書侍奉老孃,可千萬別再輕信妖言被鬼怪所迷。」
書生經此一事,受驚著實不小,大病了一場,拜託二舅送還了哈巴狗和鎮宅的古畫,病癒後無心再求功名,老老實實地在家讀書耕田,娶了一個鄉下人家的女兒為妻。妻子容貌粗陋,但任勞任怨,也很孝順老孃和二舅,雖然粗茶淡飯,卻是妻賢子孝,安安穩穩地終老此生。
臭魚講罷這個故事,問眾人:「怎麼樣?是不是非常精彩?」
藤明月和陸雅楠都覺得很好,她們最喜歡聽這種民間故事,鬼怪殭屍、書生美女、鎮宅辟邪的古畫寶犬,無不帶著濃重的鄉土色彩,聽來十分過癮。
阿豪說:「這個故事也告訴了我們一個真理,不要做夢天上會掉餡餅,那些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不可能看上無才無德的窮酸秀才,如果真有這種事,那麼這位千金小姐不是鬼怪就是瘋子。」
我問阿豪:「你先前講的楊六爺深山取寶,撿到一個銀人,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莫非也是古屍變的?」
神鷹圖
屍怪驟然見到書生抖開古畫,畫中老鷹似要從中飛出來抓它的雙眼,嚇得發出一聲怪叫,忙揮手臂擋在眼前。
阿豪說:「這可不太清楚了,不過我聽過一些類似的傳說,說銀子埋在地下久了,也會成精,能把周圍的銀子都聚過來。還有一種銀倀,是埋銀的地方死過人,一般生前都是銀子的主人,比如山賊草寇分贓不均,內部火併自相殘殺而亡,但人死魂不滅,也是貪戀財物,便守著埋在地下的銀子不走。一旦有人過來想挖這些財寶,這些死鬼便從中作怪,把尋寶者引到死路上去。這種傳說很多,內容大同小異,想那楊六爺撿到的銀人,應當也是古時埋藏之物,也許只是一尊銀人,也許真和傳言中敲掉一塊銀子,過兩天又能自己生出來,這就無從得知了。不過得到意外之財,未必是好事,你趁早死了心,別打這歪主意。」
臭魚不滿地說:「本老爺正在這講屍怪,你們倆偏說什麼地下埋銀,跑題跑得也太遠了,咱現在要聊就聊殭屍。」
我說:「你那些段子我不感興趣,這種鬥法捉妖的事,聽著是夠熱鬧,也能嚇唬人,可一聽就是編造出來的,缺少真實的壓迫感。」
臭魚說:「講之前你不說,講完了又橫挑鼻子豎挑眼,咱這不是講故事嗎,故事哪有真的?」
我說:「我就是給你提個醒,與其講這種田間地頭的鄉下鬼故事,不如給藤老師說說咱們住仙鶴旅館的那件事,那是一段想起來都讓人感到窒息的恐怖遭遇。」
不出所料,藤明月和陸雅楠的胃口果然被我吊了起來,追問我究竟遇到過什麼怪事。
阿豪對我說:「以前沒聽你提到過,有什麼經歷不妨在此說說,讓我們跟著聽聽也好。」
我說:「這件事發生在前幾年,不細想還真想不起來了,平時也確實不敢想,實在是太瘮人了。現在就讓臭魚給大夥講講吧。」
臭魚抱怨說:「你要早提這件事,我剛才不就講了嗎?讓老爺我剛才白侃那麼多,醞釀的情緒都用光了。現在還是你自己講吧,我到門口喝點兒水、抽根菸。」
這小木屋裡空間有限,當中有地灶,周圍的地上鋪著睡袋,抽菸雖然不用到外面,也需要挪到門邊。
我見臭魚騰出了地方,就給阿豪、藤明月、陸雅楠三人講起了這件事,如果硬要按個題目,我這個故事可以稱為「旅館奇聞」。
陸雅楠好奇心最強,忍不住問道:「這名稱像是鬼屋怪談,是鬧鬼的旅館?還是房間裡不乾淨?」
我說:「你聽下去就清楚了。這件事發生在兩年前,那時臭魚從老家過來找我,我們一起出了趟遠門,沒想到途中出了事。」
我看著周圍聽我講述的幾個同伴,莫名覺得似乎經歷過這種情形,不過完全想不起來,好像全是發生在上輩子的事了。我只好拋開這個念頭,全神貫注地講起了我和臭魚外出時遇到的那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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