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講的第三個故事 消失的村莊

我眼睜睜看著那長著人臉的老鼠,從被子上一直爬到我面前,全身都被恐怖佔據,心中雖是萬分驚駭,卻連手指都動不了,喉嚨和舌頭也跟著發僵,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那老鼠的怪臉,很快與我近得幾乎貼在一起了,鼠身黑毛在昏暗的油燈下歷歷可見。我更是心驚,拼命想掙扎起身或是叫醒旁邊的老齊,但如同被噩夢魘住,苦於動彈不得,只好瞪眼盯著那老鼠。

這時那怪鼠作勢張嘴,我以為它要口吐人言,可看到對方嘴中的兩顆大牙,頓時感到事情不妙。鼠牙乃是不斷生長,如果不啃噬東西磨牙,長牙就會戳穿它們自己的腦袋,看情形這老鼠是打算啃我臉上的皮肉!

我全身緊繃,又急又怕,在那怪鼠咬過來的一瞬間,猛地發出一聲喊叫,立時揮著手從地鋪上坐了起來,就見一隻老鼠「嗖」地逃到牆角,從壁下的洞穴裡溜走不見了。

夢中怪鼠

我眼睜睜看著那長著人臉的老鼠,從被子上一直爬到我面前,全身都被恐怖佔據,心中雖是萬分驚駭,卻連手指都動不了,喉嚨和舌頭也跟著發僵,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老齊和麗莎兩個人,也被我這一聲喊給驚醒了,忙問:「出什麼事了?」

此刻我身上都讓冷汗浸透了,等緩過神來,把剛才發現有隻長了人臉的怪鼠,在我面前作勢欲咬的事,原原本本對老齊和麗莎說了。最可怕的是那隻老鼠,面容居然和村中小飯館的老闆娘一模一樣,莫非那村婦是個擅會變化的妖魔?

老齊一邊給自己的胸口順氣,一邊對我說道:「哎喲老弟,從沒聽過老鼠長出人臉,哪有這麼邪性的事?你是不是做噩夢了?老哥我這膽子……那是耗子尾巴長瘡——有能也不多,可經不住你這麼嚇唬……」

麗莎驚醒之時,也看到了那隻老鼠逃進牆角洞穴的一幕。她見這屋中有鼠,覺得比鬧鬼還要可怕,再也不敢睡覺了,但對我所言之事,卻並不相信。她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人睡著之後對身邊發生的事也存在感知,倘若家中水龍頭沒擰緊,聽到那斷斷續續的滴水聲,多半會做遇到洪水的噩夢。你才見過飯館中的老闆娘不久,夜裡睡著之後,發覺有老鼠爬到身邊,在半夢半醒之間,免不了會夢到長著人臉的怪鼠來咬你。」

我知道麗莎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應該是我在睡夢中感覺到有隻老鼠爬到身邊,意識恍惚之際做了個噩夢。不過我這輩子見的人多了,為何沒夢到別人的臉,偏夢到怪鼠長著老闆娘的那張臉?

此事還有另一種可能,不知為什麼,門口那條黑狗的神態舉止,與小飯館裡的村婦如出一轍,甚至讓人覺得黑狗是那村婦所變。而出現在屋裡的老鼠,是否也與那村婦和黑狗一樣,同樣有種難以形容的妖邪氣息?

我見這個村子裡怪事迭出,絕不是巧合,如今再找什麼平安無事的理由,那便是自欺欺人了。看來是我們迷路之後,走進了早已消失在幾十年前的「繩村」,接下來一定會發生更加難以置信的事情,留下來住宿也許有危險。然而天色已黑,四周霧氣又大,門口還有那條黑狗守著,根本不可能逃出村子,實在是進退兩難。

我心中接連轉了幾個念頭,也是無法可想,只好對老齊說:「既然暫時無法離開,唯有先留在屋裡,把門用木棍死死頂住,不等天亮霧散,誰在外叫門也不給開。」說完捧起油燈,把頂門的槓子和木閂重新檢查了一遍。

老齊見狀說道:「咱們是不是太緊張了?村裡要真有什麼鬼怪,早把咱們仨當點心吃了,哪還等得到現在?這漫漫長夜最是難熬,不如接著睡上一會兒……」說著話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隨後就想躺下睡覺。

這時麗莎聽到隔壁屋中有細微響動傳來,低聲驚呼道:「小張師傅,還有老鼠!」

我一時走神,沒留意到隔壁有動靜,以為是她聽錯了,便隨口說道:「有幾隻老鼠倒沒什麼,可以把老齊那兩隻汗腳上的臭襪子扒下來,塞到牆壁下的縫隙裡,那些老鼠就過不來了。」

老齊平時很懂得體諒別人,知道自己有汗腳,因此衣服和鞋子都沒脫,直接蓋了被躺在地鋪上,聽到我說的話,閉著眼嘟囔道:「只怕咱這襪子嗆不死老鼠,卻把你們兩個都嗆壞了。」

此刻萬籟俱寂,我正打算同老齊說話,要想個法子阻止鼠輩進屋騷擾,忽聽旁邊那間屋裡發出「吱扭、吱扭」的怪響。雖然隔著牆壁聽不真切,但的確是有些動靜,也不像鼠輩觸物之聲。那聲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夜深人靜之際聽在耳中,讓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我暗自奇怪:「村頭飯館前後兩進,中間隔著個小院,後面並排三間長屋,皆是無人居住。經營飯館的村婦只說左邊和中間兩間可以住人,既然右邊那間也是空屋,為什麼不能住人?是不是那屋裡有什麼東西?」

這三間房屋原本貫通,當中砌了兩道牆壁間隔開來,壁上鑿有視窗般的窟窿,周圍被油燈燻得黢黑,大小剛好能鑽過腦袋,所以兩邊的屋子裡有什麼響動,我們在這兒也能聽到聲音。老齊同樣聽到動靜從地鋪上坐起,這次睡意徹底沒了,滿臉疑惑地問道:「那是什麼聲音……隔壁不是沒人嗎?」

我不知又是什麼東西作怪,先把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下,示意老齊和麗莎儘量不要出聲,然後躡手躡腳摸到牆邊,慢慢湊到洞口往隔壁張望。

右邊那間也是沒人住的空屋,同樣打著半截土炕,幾乎佔去了房屋的一半。一盞昏暗的油燈擺在洞中,所謂燈下黑,牆底下和土炕遠端,都是照不到的死角,即便託著把腦袋探過去,也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而那若有若無的怪聲,正是從土炕下的角落裡傳來。

我經常在晚上跑車,身邊一直備著個便攜手電筒,當即摸出來開啟,對著隔壁漆黑的角落照過去,只見屋子裡有個小孩的背影輪廓,正坐在牆角的木頭板凳上。

老齊和麗莎忍不住好奇,跟我擠在牆邊一同窺視,而隔壁屋中的那個孩子,似乎感覺到了手電筒的光束,突然在黑暗中轉過臉來。

我們三人不看則可,面對面只看這一眼,嚇得心臟幾乎從嘴裡跳出來。因為那孩子肥頭方面,塗著腮紅也遮掩不住死人般蒼白的臉色,長相穿著與擺在村前招鬼的紙人是一模一樣。

孩子

我們之前在村前野地裡,看到一個紙紮的孩童,鄉下風俗迷信,稱此為「還魂紙」。人生在世,免不了生老病死,唯獨小孩夭折最令爹孃痛心。以前有這麼個習俗,如果誰家的孩子意外死掉,爹孃捨不得這個小孩,不知那孩子在陰間過得怎樣,幾時能再投胎,便將此子生前模樣糊成紙人,寫好生辰八字,等忌日那天擺在村口,招那小鬼回來託夢。

村前那個紙人形態惟妙惟肖,雖然僅是紙糊彩繪,但做得極為生動傳神,我們一看隔壁屋的這個孩子,竟似那「還魂紙」活轉過來一般,不禁毛髮森豎,心跳驟然加劇。

我想這件事其實很簡單,這小鬼應該是老闆娘家的孩子,大概很早之前夭折,老闆娘按舊時風俗紮了「還魂紙」,把小鬼從下面招了上來,而隔壁這間空屋,多半是小鬼在世時住過的地方,只是深更半夜看見鬼,讓人如何不怕?

那孩子轉過臉來,被電筒光束一照,有形無影,臉色猶如白紙,神情愁慘無邊。所謂「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那小鬼發現我們在隔壁看它,也受了很大的驚嚇,在手電筒搖動不定的光束中,身形迅速變得模糊,轉眼消失不見了。

我們三人呆若木雞,半晌才緩過神來,拿手電筒照遍了對面空屋的各個角落,再也不見那小孩的蹤跡。

老齊駭然道:「屋裡有耗子還能湊合住,但居然有鬼,這兒可不能再住了。咱們快走……」他說著話抬腿便走,可忽然想起些什麼,把觸到頂門木槓的手又縮了回來,頓足叫道:「大大的糟糕,那條黑狗還在門口守著,那廝早看咱不順眼了,只怕一開門便會撲上來咬人!」

我也感到開這飯館的村婦居心不良,有意將客人關在這間屋子裡,好在我們多留了個心眼兒,沒吃過村中飲食。

麗莎怕上心頭,可還有僥倖之念。正如老齊先前所言,如果村子裡真有鬼怪,一行人早該遭遇不測了,如今不是一直安然無恙嗎?這屋子裡的鬼,也只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它看到隔壁有外人,便受到驚嚇消失不見了,總不能就此認為那村婦意圖害人。

我對麗莎說:「此事確實蹊蹺,前門走不了可以翻窗出去。但正值深夜,外面的霧又大,即便逃出村子,也未必找得到路,現在沒別的法子,只能守在屋裡堅持到天亮,天亮之後咱們才能安全,如今就看能否撐到那個時候了。」

麗莎點了點頭,看時間很快要到零點了,預計再過五六個小時便會雞鳴破曉。

我知道這幾個小時一定會極其漫長,如果稍有差錯,就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了。

老齊焦急地說:「真恨不得把表上的時間撥快些……」他大概相信吸菸可以讓人鎮定,摸著口袋裡的香菸和打火機,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叼在嘴裡,由於緊張過度,手中所拿的打火機接連幾次都打不出火。

我的香菸在路上已經抽完了,找老齊要老齊說也抽完了,沒想到這傢伙還存著一包,我說:「真沒見過你這麼雞賊的,知不知道抽菸不髮圈,死了沒人抬?」說完拿過煙和打火機,給老齊點上了火。

等我想給自己嘴上那支香菸點火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鐘聲,沉悶的鳴響潮水般反覆迴盪,撕破了村中的死寂,不知是誰在撞那口大銅鐘,又為何在深夜撞響?

老齊聽得心驚:「深更半夜的……誰在那兒撞喪?」

麗莎看看手腕上的表,吃驚地說:「時間剛好是十二點。」

我稍稍一怔,點上煙對身邊兩人說道:「恐怕這村子裡要出大事了,記住無論誰叫門都不能開……」

這話說出去還沒落地,忽聽有人用力叩門,發出「砰、砰、砰」的巨響,聽得我們三人心驚肉跳,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

我心想:這是夜半鬼上門,硬著頭皮應道:「敲錯門了,我們這屋沒人要按摩!」

屋外卻無人搭話,緊接著又有個東西在用力推門,那頂門的棍子是多半截扁擔,足有鵝蛋般粗細,外面推門的力道雖大,卻推不開房門,只是撞門之力越來越強,每次撞到門上,便震得屋瓦跟隨搖顫。

我心中駭異無比,這是何等的怪力?突然想到那村婦和黑狗白天不能離開小飯館,其餘的村民也都躲在家中不出,難不成村裡的人都是些怪物,白天一切如常,深夜時分才變回原形四處活動?

我唯恐那扁擔受不住力,招呼麗莎和老齊去搬炕桌頂門,可老齊嚇得驚慌失措,擔心外面的東西隨時會破門而入,早已抱著腦袋縮到了牆邊。

這巴掌大點兒的屋子,他挨著牆躲到炕上,身後卻是通著屋後的紙窗。

我一眼瞥見,心說不好,只顧著屋門,忘了還有窗子。鄉下那紙糊的窗戶根本不結實,一撞即開。我急忙示意麗莎別用桌子擋門了,先堵窗子要緊。不過為時已晚,還沒等我們過去,油燈光下只見窗外伸進一隻大手,抓住縮在牆下的老齊向外拽去。

老齊大驚,雖然衣服後襟被扯去一大塊,但是總算連滾帶爬掙脫開來,他面無人色,嘴裡只叫得一聲苦。

我是人急拼命,尋思屋外既然都是些村民,憑我的手段未必對付不了,當即拽出甩棍,作勢虛劈,告訴麗莎和老齊:「別慌,想當初哥們兒混社會的時候,一個人滾他仨倆的也沒問題,今天大不了咱就跟這村裡的人玩玩探索與發現,看看是他們的腦殼硬,還是我手中這根甩棍硬。」

我本意是守住後窗,等有哪個村民爬進來,便用甩棍猛砸對方腦殼,可透過被拽掉的窗框向外一張,不覺倒吸了一口冷氣。屋外黑壓壓擠著許多人,那些村民不分男女,皆是臉如枯樹,一言不發,面容雖不相同,但與飯館裡的老闆娘和黑狗一樣,目光裡帶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邪氣,口鼻中帶著瘀血。好像這整個村子裡的人和狗,以及一切有生之物,皆是可以行動的殭屍,身體又被同一個不知為何物的東西所佔據,讓人有種面容相同的錯覺。其中一個村民手上被木窗碎片戳穿,兀自渾然不覺,只顧著爭相爬進屋來。

我望了望手中的短棍,自知今夜遇上的東西,絕非人力所能抗衡,有點兒尷尬地對老齊和麗莎道:「剛才那些話……你們就當我沒說。」

老齊聽我這麼說,知道大勢已去,臉上寫滿了絕望。他見那許多村民都如殭屍一般,估計這屋子守不住了,而房前屋後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直急得團團亂轉,奈何無處可逃。

古井

自古有這幾般——「飢不擇食、貧不擇妻、慌不擇路」。我們三個人困在屋裡走投無路,正應了後者,惶急之際,只好先把桌子抬到炕上,豎起來撐著牆增加高度,然後藉此攀至木樑,又揭開屋瓦上了屋頂。

夜涼如水,我們身上止不住打了個寒戰,趴在屋頂居高臨下看去,就見屋門已被撞開,幾個殭屍般的村民擁了進來,小飯館裡的村婦和那條大黑狗也在其中,正由土炕上往屋頂攀爬。

老齊體如篩糠,抖著手顫聲道:「完了完了,沒地方逃了,我這麼一死,我老婆肯定要改嫁,給我那娃找個後爹,可憐我那細娃,恁地命苦……」

我強作鎮定,一邊揭起屋瓦向底下的村民亂打,一邊說:「老齊你是不是嚇蒙了?我嫂子有哮喘常年臥床不起,她倒是想改嫁,問題是誰要她呀?你得好好活著,才能回去照顧她。」

老齊心知我所言不錯,抹了抹臉上的鼻涕和眼淚:「老弟你別看哥哥窩囊,可家裡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指望我養活,哥哥在家裡,那好比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一沒這個家就完了,所以不能死在這兒,咱……咱趕緊從屋頂下去往村外逃吧!」

我看屋子下方霧氣瀰漫,隱隱約約有許多村民聚集而來,心知跳下去死得更快,但身陷絕境,困在屋頂上也支撐不了幾時,心說:「罷了,想不到我是死在此地。」

這時麗莎發現屋頂有一架長梯,就是鄉下上房鋪草用的那種梯子。我們好比身在茫茫大海,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看這村中房屋間距很近,便將梯子伸到鄰近的對面屋頂,手足並使,一個接一個從上邊爬過去。藉助梯子接連爬過幾處屋頂。驀地一抬眼,面前赫然是村中最大的那座房屋,黑沉沉的輪廓在霧中半隱半現。

我心想:這可不妙,再往前已經沒有別的房屋了,而那些殭屍般的村民越追越近,無奈只得用梯子下了屋頂。

我們不敢進那座大屋躲藏,心慌腳急,只顧往沒人的地方亂走,感覺周圍霧濛濛的格外空曠。我先前曾來這裡看過,依稀記得是片空地,正對著村屋有口古井,井是下水。在風水一說上不能正對屋門,因為這是比較犯忌諱的,會把財氣沖掉。這村子雖然不大,但形勢佈局完全不合常理,若非是那個家家戶戶都會邪術的「繩村」,又怎會有如此怪異的佈置?

我暗罵自己太大意了,早些發現也不至落到這般地步。據聞「繩村」養蠱害人,這整個村子裡的人白天躲在家裡不出,言談舉止和常人沒什麼兩樣,夜晚則變為殭屍,是不是與養蠱之事有關?看來村中一定發生過某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事,村民才會變成這般模樣,可「繩村」不是早被埋到地底了嗎?

我腦子裡一個接一個的疑問紛至沓來,一路跟著那兩人落荒而走,但四周已被殭屍圍住,三轉兩繞,又到了懸掛銅鐘的古井近前。

這次離得更近,看那尊大銅鐘正懸掛在井口上方,帶有浮雕的石砌井欄,已被磨得十分光滑,顯然也是年深歲久。那銅鐘裡面是個木槌,綁著碗口粗細的繩子垂向井底,井中深不可測。我探身往下一看,有種對黑暗的恐懼沁入內心。

麗莎又驚又怕,急得落下淚來。老齊對她說:「如今哭出大天來也沒用,只好下到井裡躲一躲了……」說罷拽著麗莎的手便走。

我們三個人此時是逃生不避路,顧不上再多想什麼。我嘴裡銜住電筒照明,當先攀著繩索溜下井底,老齊和麗莎也急急忙忙跟了下來。

這井中上窄下闊,下方極是深邃,裡面黑咕隆咚不見一物,其中有股死魚般的濃重惡臭,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下行約有二十幾米,我們腳底觸到實地,才知道這是口枯井,井底似乎是個很大的洞穴,內部潮溼幽暗,用手電筒向四周一照,發現地面上屍骨堆積,我和老齊見狀,心中突突直跳,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

這時跟在最後的麗莎,也下到了井底的洞穴,由於她沒有手電筒,看不到周圍的情形,腳下被一團繩子纏住,黑暗中怎麼也掙脫不開。

我聽到聲響,把手電筒的光束撥轉過來給她照明,卻是地上一具枯骨。

地洞裡漆黑陰森,麗莎又看到這一地枯骨,如被蛇蠍所蜇,嚇得驚呼一聲急向後躲,被枯骨絆倒。

我和老齊忙把麗莎扶起來,見她頭部黏糊糊的全是鮮血,估計是撞到了石塊上,也不知傷得輕重,趕緊藉著手電筒的光亮檢查。

此時麗莎驚魂稍定,說這不是她的血,只是在地上蹭到的。這井底的洞穴會是什麼地方?怎麼有這麼多屍骨?

我們三人想到這一層,皆是悚然動容,莫非這村中古井裡屍骸,都是被村民拋落至此?看這許多枯骨,竟沒有一具是完整的,不像是從高處跌下所致,倒像是讓某個怪物吃完吐出來的……

我抬頭望向上方,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洞口,頭頂更沒有任何聲響,到處充斥著沉寂死亡的氣息。那些殭屍般的村民,也沒有繼續追下來,似乎只是要把我們逼到這個洞穴裡,這個大洞裡除了散落的無數枯骨,究竟還有什麼存在?

我越想越是不安,尋思此處不宜久留,該看看周圍有沒有出口可以離開,當即同麗莎和老齊站起身,一步一挪,摸索著尋覓道路。忽覺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發出,聽動靜來的也不是一兩個人。

我不敢怠慢,急忙舉起手電筒循聲照去,赫然照到數步開外有個長髮遮面的女子,看不清臉上容貌,似乎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只她一個人從後而來,我卻覺得像是有好幾個人在走動,心知其中定然有些古怪,當即大著膽子喝問:「你是誰?」

地陷

那女人披頭散髮,手電筒照在她臉上,只能看見漆黑蓬亂的長髮,同時聽到對方嘴裡發出「咕咕嘎嘎」的怪響。

我和老齊、麗莎三人愈發心驚,繩村下的地洞千年不見天日,地上到處都是死人骨頭,突然出現的這個女子,肯定不是被村民扔進古井的倖存者。另外她身上有股難以形容的妖邪之氣,與我們先前見過的村民、黑狗、老鼠完全相同,也許那些殭屍般的村民,正是把途經此地的行人,扔到古井裡讓這個女人吃掉。

我以前聽說過一些有關「繩村」的傳聞,此後也特意打聽了這方面的事,加上那段親身經歷,事後也不難推測出遭遇到了什麼情況。估計我們三人那時在霧中迷路,無意中進到了早已消失多年的「繩村」。

這個村子裡不過幾十戶人家,村中代代流傳著養蠱害人的風俗,好比是左鄰右舍都在養蠱,唯獨你家不養,那麼遲早要遭不測。為了不受其害,被逼無奈也只得跟著養蠱。然而養蠱者若不以此害人,蠱會反噬其主,所以凡是不知情的外人經過村子,不論貧富善惡,都會被村民壞掉性命。

久而久之,村民們不再從事耕種田地,只通過放蠱害死過往客商,謀取財貨為生。至於「繩村」裡結繩祭拜的根源,則來自村中這口枯井下的地洞。相傳上古時有伏羲、女媧兩位神祇,皆是人首蛇身,女媧煉石補天、捏土造人,伏羲參透陰陽畫出八卦。也有人認為八卦是古人根據蜘蛛結網畫出的圖案,結繩即是結網,結繩祭拜的風俗,實際上是拜蜘蛛神。繩村地下有個大洞,年代比這個村子還要古老無數倍,祖輩遺訓不準任何人接近地洞,村民謹守祖訓,誰也不敢到那地洞裡去,只按時扔下活物獻祭。

據說「繩村」的村長,向來由最大一族的家主擔當,最後一任村長是個女子,她為了服眾竟冒險觸犯禁忌,偷著在地洞裡埋下一口大甕,裡面裝有千餘怪蟲,妄圖藉著洞中積鬱的陰氣養出邪蠱。經過一年之後,她下到洞裡取蠱,不料卻遭甕中之蠱反噬,從此再沒出來,變成了一個躲在地洞裡晝伏夜動的怪物。滿村人畜盡受其害,猶如落在網裡受其控制的傀儡,因此看上去都長得一樣。村民們白天不能離開家門半步,夜裡才能在村中活動,把往來之人扔到井中,供那怪物活生生地吃掉。這整個村子就像一張大網,一切都有充滿怨念的絲線連線,洞中那怪物則是結網的惡魔,潛伏在黑暗處等待著吞噬落網之人。

我們在村口見到的還魂紙,是「繩村」小飯館老闆娘的孩子夭折,放置在村口招小鬼的東西。這孩子死的時候,村民還沒被地洞裡的怪物控制,所以每天夜裡小鬼都要回家。此後其母變成了走屍般的傀儡,再也沒人將還魂紙燒化,致使它許多年來一直無法投胎託生。

這些情況都是我事後推想,當時卻完全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在地洞裡赫然見到一個黑髮遮面的女子,還當是撞見鬼了,情知不妙,腦子裡頓時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腳底下抹油——趕緊開溜。可慌亂中看不清路,跟其餘兩人撞在了一起,撲作一團滾倒在地。

我罵了一聲,剛剛站起身形,忽覺眼前黑影一晃,原來那女子已經跟了過來。我一時血往上湧,想起手中還握著甩棍,便狠狠照對方被長髮遮蓋的臉上打去。可從側面的黑暗中伸出兩隻手來,把我的腕子緊緊攥住,跟著另一條臂膀一麻,也被一隻大手揪住,骨頭像是要被捏斷了,疼得我眼前一陣發黑,電筒和短棍全都掉落在地。

手電筒掉在地上,卻沒有熄滅,光束斜刺裡照上來,我才發現那女子身上有四隻手臂、四條大腿,都比普通人長出一倍有餘。此時她三隻手將我揪住不放,另一隻手按住了摔倒在地的麗莎。

我看一旁的老齊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又苦於掙脫不開無法反抗,絕望之餘只好閉目等死。老齊平時膽小怯懦,卻是出於生活所迫,凡事謹小慎微,也只是為了保住飯碗,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他一人養活,畢竟他這歲數,倘若下崗或出了什麼意外,不可能再從頭來過。這時他見到我和麗莎面臨絕境,竟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勇氣,跑到那女子背後,發聲喊將其攔腰抱住。

不料那長髮遮面的女子,腦袋忽然轉過一百八十度,與身後的老齊臉對著臉,滿頭黑髮撥在兩旁,露出生有六隻陰森綠眼的怪臉,張開黑洞洞的大嘴,當面一口咬來。

老齊駭得呆了,讓那蜘蛛女一口咬在臉頰上,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咕嘟、咕嘟」往外冒血,疼得老齊哇哇亂叫。

那怪物見了鮮血更為飢渴,伸手去抓老齊。我趁機掙脫出來,推開麗莎,揪住那怪物的長髮捨命向後扯動,手邊觸到一條從井上垂下來的長繩,可能是這蜘蛛女般的怪物深夜裡拽動繩索,使井口的銅鐘發出鳴響,催促村民把活人扔進洞中。

我在那個時候也是急紅了眼,順手拽過繩子繞到那女子脖頸上。對方被粗繩纏住,四隻手都想解開繩子,但那繩子纏死了,越掙扎纏得越緊,一時顧不上身邊的三個活人了。

我們三人個個面如土色,撿起落在地上的手電筒,連滾帶爬地向後躲避。就聽高處轟鳴聲不絕,那怪物用力過大,扯斷了繩索,使懸在井口的銅鐘掉落下來,將其迎頭砸個正著,整個身子都被銅鐘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堆,幾條胳膊伸在外面,兀自抽搐不絕。

我們在不遠處用手電筒照到這一幕,皆是駭然欲死,耳朵似乎也被銅鐘落在洞底的巨響震壞了,腦袋裡嗡鳴迴盪不止,遍體麻酥。也許是這尊千年青銅鐘,砸落在地洞裡造成聲波反覆激盪,震裂了地脈的緣故,地面從中裂開,整個村子同時陷進地底。

這村子幾乎是整體沉進了地洞,四周煙塵陡起,房舍多有損毀,那些沒被壓住的村民和惡狗,失魂落魄地走屍般到處徘徊,對眼前之事視若無睹。

我們在洞底未受損傷。我心知再不抓緊時機逃命,就要跟這村子一同被活埋了,也顧不上身上傷痛,同那兩人蹬著屋頂爬上地面。

蜘蛛女

不料那長髮遮面的女子,腦袋忽然轉過一百八十度,與身後的老齊臉對著臉,滿頭黑髮撥在兩旁,露出生有六隻陰森綠眼的怪臉,張開黑洞洞的大嘴,當面一口咬來。

好在還記得方位,在大霧中逃了一陣,已離停車的位置不遠,感覺身後大地發出震顫,開裂處在緩緩合攏。民間自古有「地縮、地長」之說,比如一條山脈上有三座山峰,當中那座因地裂下陷,兩旁的山峰接在了一起,謂之地陷;地長是指兩座相鄰的山峰,當中突然冒出一座大山,將兩峰隔斷。

按照迷信的說法,地縮主兇,地長主吉,實則皆為地質變動現象。這個村子陷落地底,大概也屬於地縮之災。所幸車子停在村外,沒有跟著村子一同被埋,我們三人死裡逃生,開上車只顧往前行,忽覺眼前霧氣盡散,天色暗淡。停下車子舉頭一看,才覺得此刻並非深夜,日食的過程仍在持續,只不過擋住太陽的月球黑影已開始消退。日光很快驅散了地上的黑暗,時間才過了幾分鐘而已。公路也就在不遠的地方,那個村子卻沒留下半點兒蹤跡。

老齊捂著臉上流血的傷口,目瞪口呆地望著車外。我和麗莎也茫然不知所措,恍若隔世一般。末日般的日食景象讓我有種錯覺,日輪猶如前生出一個黑洞,某些無比巨大的神或魔,透過那黑洞窺探著人間,轉眼間又一切平復如初。

恐怕誰也解釋不了我們之前的遭遇,那個被惡魔佔據的「繩村」,早在幾十年前就因地陷被埋,我們今時今日,怎麼可能還會見到那個村子,並在村中過夜遇險?是進入了被扭曲的時間隧道,直接經歷了村子陷入地底的過程?還是那村中冤魂不散,化為厲鬼作祟,所見一切皆是近似海市蜃樓般的噩夢?這些事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我只知道這次不可思議的恐怖經歷,很可能與當天發生的日食有關。

我在藥鋪古屋中給眾人說了這段故事,看來效果還是不錯,時值深夜,屋外又下著大雨,更加襯托了詭異氣氛,足以使聽者動容,聞者心驚,拿臭魚的話來形容——夠十五個人回味半個月的。

不過陸雅楠似乎特別喜歡刨根問底,總是追問:後來怎樣?那村子裡的銅鐘是哪兒來的?地洞裡的女子到底變成了什麼怪物?又是如何把整個村子的人和家畜,都變成行屍的?麗莎和老齊後來又怎麼樣了?

我說:「這位同學,作為故事的講述者,如果周圍聽眾不願意追問後來怎樣,我講起來實在提不起興致,可你這麼死心眼兒地問個沒完,那我也無從解釋。一個充滿懸念的故事,必然留有讓人回味想象的廣闊空間,都說透了還有什麼意思?你問老齊和麗莎這兩個人,可以告訴你。在我們回去之後,老齊治好了傷,可臉上留下很大一塊傷疤,麗莎因受驚過度,也住了一段時間的醫院,我們至今還保持著聯絡。只是不久之後,麗莎調動到深圳工作,我跟她很少有見面的機會了,沒辦法進一步發展關係。而我也不敢再開黑出租跑活兒了。這些家常事不鹹不淡,又有什麼好說的?

「至於那繩村裡的邪法妖術,我是完全不懂。我要懂我早就跟著練了,還用得著混社會嗎?我只是作為一個親歷者,從我個人角度出發,給大夥講述日食那天的遭遇,卻沒有能看透一切的佛眼,再多說只能跟臭魚一樣胡編了。」

臭魚在旁表示不滿:「人家同學只是好奇而已,隨便問幾句就招出你這麼多話來,而且你怎麼又拿我說事?我看你這段故事才是為了聳人聽聞,無中生有胡編亂造出來的。」

我說:「愛信不信,反正剛才是你們非讓我講的。」

阿豪說:「繩村的事我也有所耳聞,那個村子確實因為地陷而消失了,此外還有關鍵的一點,你們可能都不清楚。」

我說:「繩村的傳聞很多,我聽到的也是有限,阿豪你莫非還知道些什麼?」

阿豪說:「繩村雖然地處曠野,但那一帶屬於門嶺餘脈,門嶺深山的怪事最多。以前有不少進山的調查團和考古隊,進去後都再也沒出來。日食那一瞬間發生什麼事都有可能,我相信你們是在日食過程中,誤入了消失前夜的繩村,如果當時沒逃出來,那就與繩村裡的村民一同被活埋在地下了,也當真命大得可以。」

我聽了阿豪這番話,隱隱覺得不安,心說:「我們這幾個人此時途經門嶺,被暴雨困在一座古屋裡,可別碰上什麼要命的東西才好。」

這時臭魚又在沒話找話,攛掇雅楠也講個段子。

陸雅楠說:「藤明月是江南名門望族之後,她家祖輩留下來的奇聞軼事極多,強過你們三人的段子十倍,何不請她給咱們說個故事?」

臭魚和阿豪連連稱好,我卻覺得陸雅楠這話帶刺兒,就你們是陽春白雪,我們弟兄全是下里巴人?

藤明月倒也大方,說:「好吧,我講一則藤家祖輩在明末亂世的奇遇,同樣與門嶺有關……」

我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不想去聽藤明月講的故事,只是坐在那閉目假寐,但屋內眾人的對話,還是一字一句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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