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
我雖然只是代表著無名大眾的無名青年,但個人經歷還是比較曲折的。前兩年我到南方做生意,沉迷於賭球鬥雞,把老本賠個精光,還欠下了一屁股外債。我想換個環境從頭再來,於是投到張海濤的公司裡做事。起初業務少,工作不算忙,考勤管理也松,可賺的錢不多,為了儘快把債務窟窿填上,便常在深夜裡開著公司的車,到街上去拉黑活兒撈些外快。
普通的計程車司機,必須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還得手腳麻利,膽大臉皮厚。另外,幹這行什麼樣的人都能遇上,所以更要嘴皮子好使,會把脈,藉著套近乎的機會摸清乘客的底細。有經驗的只需要幾句話,就能看出對方是好人還是壞人,是公款報銷的還是自掏腰包的。要不把這些門道掌握了,可吃不了這碗飯。
開黑車拉活兒則不同,我也沒有任何關係,一般正規計程車不願意去的地方才輪得到我。由於總是晚上跑活兒,又常去郊區,安全問題不得不多加考慮,所以我備了根甩棍防身。那時還有很多傳言:計程車深更半夜遇到乘客,帶至某地付錢走人,司機在燈下細看乘客給的錢,居然全是冥鈔,那是孤魂野鬼坐計程車去投胎。這些事雖然沒根沒據,但讓開夜車的司機聽了,心裡不可能不犯嘀咕。為此我把手機鈴聲換成了「飛杵伏魔咒」,車裡也掛了開過光的平安符,那還是我特地從玉佛寺裡請的。
所幸一個多月跑下來,從未遇上歹徒劫車,也沒碰到過投胎的陰魂,卻因此結識了一些熟客。如果他們需要用車,往往會提前給我打電話,我也不用開著車在馬路上到處找活兒了。
常搭我車的客人裡有位老齊,他在一家期刊雜誌社負責廣告,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業務員,他本人比較粗俗,五短身材,鼻如懸膽,四字海口,小眯縫眼,辦事不太牢靠,慣會拿嘴對付。我從沒見過比他更摳門兒的人,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雖同我稱兄道弟,卻每次都找藉口給我打白條,說是等湊個整數一起給。後來我才知道,由於老齊的妻子下崗沒收入,而且身體不好,常年在家臥床不起,孩子又要考學,他經濟上很窘迫,衣服洗得發白了也捨不得扔。如此一來,我也不好意思開口讓他結算車費。我不想當逼債的黃世仁,可也沒有做雷鋒同志的思想覺悟。這年頭誰都活得不易,我總不能整天免費拉著他到處跑,自己還往裡搭油錢,所以趕上他給我打電話用車,我是能躲就躲。
那天老齊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想讓我週末帶他和雜誌社的一個記者跑趟長途,回來就把欠的車費全部給我結清。我尋思老齊出差用的是單位裡的公款,沿途吃住路費都可以報銷,沒準真會把錢結給我。我也不能放著錢不賺,當即應允下來,還託朋友幫他找了些抵賬的發票。
這次跑長途,行程還算順利。跟老齊一同公出的記者是個女孩,烏髮齊肩,水汪汪的杏核眼,二十來歲模樣長得很是標緻,姓什麼我不記得了,名字叫麗莎,估計是將lisa唸白了。她十分同情老齊的家庭情況,知道老齊包黑車是為了把火車臥鋪票省下,以便在報銷的時候多落下點兒錢貼補家用,還和我商量能不能少要點兒車錢。可誰讓我人窮志短呢,即使是美國總統來了,我該收多少錢也照樣收他多少錢,咱跑活兒的原則就是一視同仁,對誰都一樣,美女也不能搞特殊不是?
一路無話,返程的路況也好,下午三點多已經快到收費站了,誰知老齊又犯了摳門兒的毛病。這段公路的通行費很高,有不少跑長途的司機為了逃避繳費,就把車開下公路,從側面的曠地多開十幾公里繞過收費站。兩旁都是空曠的野地,本來沒有路,只因繞行的重型貨車走得多了,硬是生生軋出了一條路。老齊讓我也從小路繞過收費站,這樣可以省下百十塊錢的通行費。
我說:「為了省這麼點兒錢咱至於嗎?我可是老實孩子,從來沒做過這種違法亂紀的事,回頭讓人家逮著算誰的?」
老齊臉上賠著笑說:「小張師傅什麼時候變得遵紀守法了,你開黑車本身不也違法嗎?錢是花起來容易賺起來難,能省一點兒是一點兒。另外,我看這段路的通行費徵得太重,本身也有不合理的地方。咱就不應該助長這種歪風邪氣……」
麗莎也勸我聽老齊的繞過收費站,我沒辦法,只好把車開下公路,順著前車留下的輪胎痕跡,在野地間行駛了一段距離。這時天色突然變暗,我們在車裡往外看去,發現天上的日頭正被一輪黑影逐漸侵蝕。我想起之前有新聞提到過,今天會有罕見的日食,後來一忙就給忘了。隨著天色變暗,不知不覺間起了霧,遠處的地形都看不清了,地面逐漸變得崎嶇不平,走了半天不見附近有別的車輛,況且霧越來越大了,野地間到處坑坑窪窪,萬一託了底那可是乾瞪眼沒咒唸了,我當即要掉轉方向原路返回。
老齊兀自拍著胸脯向我們保證,這一帶他閉著眼都認識,讓我只管往前開就是了,很快就能繞過收費站回到原來的公路上,已經沒有多遠了。
我說:「問題是沒路了,咱這就是輛破捷達,你總不能把它當成越野車來用,再說周圍霧氣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還能往哪兒走?等會兒翻車掉溝裡你就踏實了。」
其實老齊心裡也是打鼓,他猶豫了一下,同意掉頭折返,指著路讓我往回開,可遠處的霧越來越大,東南西北都快找不著了,在土路中行駛了很遠也沒到頭。我記得這段路不該有這麼長,只得先停下來辨別方向。
這時麗莎突然招呼我和老齊,有些吃驚地指著車外說:「那邊好像有些東西在動!」
我們順麗莎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荒野間霧氣瀰漫,白茫茫的半點兒聲音也沒有,哪有什麼東西會動?
麗莎說:「奇怪,我明明看到有個樣子很嚇人的小孩,在車前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我和老齊認為只是野地裡鼬鼠之類的動物,不值得大驚小怪,隨即開啟車門下去尋找路徑。
那十一月間,荒郊野外中的天氣好生嚴寒,我們中午貪趕路程,還沒顧得上吃飯,肚子裡沒東西墊底,愈發抵不住寒冷。我忍著嗆肺管子的冷舉目打量,只見土路旁長滿了枯草,荊棘叢中滿目淒涼,不知是個什麼地方,手機也沒了訊號。當時我已經有了迷路的不祥之感,只是根本想象不到,接下來遇到的東西將會是何等恐怖。
飯館
我看時間是下午三點來鍾,常言道「霧急生風」,如果霧來得急,去得必然也快,運氣好的話,過不了多久便會起風,眼下無法可想,唯有捺著性子乾等。
老齊見到周圍霧氣茫茫,同樣無可奈何地說道:「這霧來得真不是時候,我現在也認不清方向了,不過咱們距離公路應該不遠,不妨等霧散了再走……」
我正要同老齊說話,突然發現車前有個模模糊糊的東西,看輪廓像是歪歪斜斜地站著個小孩。隨著霧氣的緩緩流動,那孩子的身形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完全看不清楚。
我和老齊這才知道麗莎沒有看錯,可人煙稀少的荒郊野地裡,會是誰家的孩子?站立的姿勢為什麼如此詭異?
老齊膽小,臉色發白地說:「娘了個腿兒的,難不成這地方有什麼鬼怪?」
我心想:總不至於大白天見鬼,當即摸了摸揣在懷裡防身的甩棍,大著膽子走過去看個究竟。
這時麗莎也從車上下來,跟我們一同上前察看。三人走近幾步,已然看得真切,那是個斜倒在枯草中的紙皮人,做成了四五歲的童子模樣,塗眉畫眼紅褲子綠襖,神態憨然,好像放了很多年了,已是破損不堪,卻顯得有幾分陰森詭異。
老齊見狀鬆了口氣,罵道:「誰這麼缺德把紙孩子扔到野地裡,想嚇死活人啊!」
麗莎卻沒老齊那麼迷信,但不免有些好奇:「這是不是燒給死人的小鬼?可也沒看見附近有墳地?」
我家祖輩開過道場,對民間一些迷信的風俗和講究略有所聞,識得這紙孩子不是上墳下地時燒的紙人,而是叫「還魂紙」。鄉下有種說法,哪家小孩夭折之後,按其生前形貌做個紙孩子,每年祭日擺到村口,就能把那小鬼從陰間招上來託夢,讓爹孃知道它在底下過得怎麼樣,缺什麼少什麼,幾時能重新投胎。我也只是聽說過以前有這類風俗,沒想到現如今居然還有人擺「還魂紙」。
老齊和麗莎聽完,都對我十分佩服:「以為小張師傅只是個開計程車跑活兒的,想不到懂得也這麼多。」
我不願意跟這兩人講以前的經歷,敷衍道:「你們以為黑車好開?做這個行當什麼人遇不上?什麼地方去不到?所以肚子裡都跟雜貨鋪似的。咱沒那三兩三,也不敢上梁山,沒有三把神砂,又怎敢倒反西岐?你們要是早聽我的,也不會在這兒迷了路……」
老齊趕緊向我承認錯誤:「怨我怨我都怨我,等回去我讓你嫂子在家擺一桌,請你跟麗莎吃飯。」
我說:「算了吧,嫂子那身體情況還能下地做飯?咳嗽起來一不留神再把自己的肺咳到鍋裡去,她做的飯誰敢吃啊?」
麗莎對我說道:「不能這麼說話,其實你為人很好,就是嘴皮子太滑。我正好有幾個拿手菜,到時候去老齊家我來做飯好了。」
老齊點頭道:「早聽說麗莎姑娘的手藝不俗,這回我們可有口福了。」又說燒菜的事交給麗莎,他來負責洗碗刷鍋,買魚買肉則要有勞我了。
我心裡頗沒好氣,這也算請我吃飯?不過提到吃飯的事,我們三個人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身上又冷,只好每人啃了一包餅乾充飢。
這時眼前的霧氣有所減弱,我們依稀看到幾十米開外有大片房舍,儼然是個村子,村頭是個小飯館,不禁喜出望外,立時想到村中吃點兒飯,順便打聽一下路徑。
我看老齊還有幾分遲疑,知道他又在心疼錢了,我向來是寧讓錢吃虧不讓人吃虧,就對他說:「老哥別猶豫了,想吃什麼我請客。」
老齊一邊解釋說:「真不是摳門兒,我是擔心鄉下地方不乾淨,吃完容易拉肚子……」一邊卻急匆匆下了車,直奔著飯館走去。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奈只得同麗莎跟了過去。見那村子屋舍齊整古樸,顯得分外沉寂,也不見有人走動,深處偶爾有雞鳴犬吠的聲音傳出,才透露出些許活氣。
我們知道鄉下的青壯年大多到外地打工賺錢,村子裡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因此顯得冷冷清清,這種現象十分普遍,因此也沒放在心上。
這村子規模很小,據我目測可能只有幾十戶人家,房舍呈半弧形分佈。走進村頭掛著幌子的那家小飯館,看外屋擺著幾張簡陋的桌子,坐著一個身穿藍布衣服、兩眼無神、表情木訥的村婦。不知是不是水土緣故,這個人的臉部像是枯樹皮一樣全是幹褶。她見有客人來先是一怔,立即在臉上擠出些僵硬的笑容,起身抹桌子搬凳子,忙前忙後地請我們三人落座。
我打量了一下店內的環境,收拾得倒是一塵不染,木門上貼著剝落大半的門神紙畫。屋裡除了這粗手粗腳的村婦,就沒有多餘的人了,角落裡擺著酒甕,後屋門口掛著繡有灶王的簾子,估計裡面是廚房。此時飢腸轆轆,我顧不上打聽道路,只想先填飽了肚子再作理會。
麗莎執意不肯讓我破費,想請我和老齊吃飯。老齊是隻要不用自掏腰包,就樂得悶頭不語。我尋思這種鄉下小飯館,三個人敞開了吃能花多少錢?爭來爭去也沒意思,況且這是麗莎會做事,我不能再多說什麼了。但麗莎從沒在這種連選單都沒有的小館子裡吃過飯,還需要由我來點菜,我只好對那村婦說:「老闆娘,這鬼天氣冷得要命,先給我們燙壺老酒驅驅寒氣,趕緊煮上三碗熱湯麵,多放胡椒麵,還要只白切肥雞,再把那花膏也似好牛肉,揀大塊的切二斤端上來。」
那村婦說話的聲音,與她臉上的神情一樣生硬,但態度還不錯,告訴我們這裡飯館小客人少,只能煮麵條,肥雞牛肉之類的都沒預備,酒也早賣沒了,除了麵條,還可以給加盤熟菜。
我們親眼所見就這條件,當然也沒法再提什麼要求,這麼冷的天有碗熱麵條已經不錯了。
那村婦去灶下生火煮麵,我們在飯館裡坐著等候閒談。我要了麗莎帶的地圖冊來看,老齊則吹噓他跑業務經常會吃這種鄉下小館子:「可這家不靈,最好的是那種村鎮上的散酒小店,真是從老遠就能聞著香味,那地方沒有下酒的東西,想要吃的還得到隔壁熟肉店裡買來才行。」
老齊見我對他的話毫無興致,只顧翻看地圖,就問:「老弟你怎麼了?怎麼進來之後一直顯得心神不寧,那地圖有什麼不對?」
我聞言合上地圖冊,這裡是有些不太對勁兒,地圖上根本找不到這個村子,不禁讓我想起了「繩村」的可怕傳聞,那是一個幾十年前從地圖上消失了的村子。
繩村
地圖上找不到這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其實也不足為奇。我只不過看到那村婦去後廚燒火煮水,恐怕爐灶還沒有點起來,而老齊又在說些吃喝之事,讓人聽在耳中抵不過腹中飢餓,於是找個話頭講了講「繩村」的事。
老齊和麗莎聽得十分好奇,從來不知道遠郊有個什麼「繩村」,這村名當真古怪,到底有什麼來歷?
我曾聽一起等活兒的老司機說過一個故事。據聞,某地有個大財主,為人樂善好施,從不與人爭執結怨,不過家業太大,養下的奴才眾多,其中難免有個別家奴,藉著主子的威風橫行鄉里。有一次,財主的家奴與某個老農為些小事起了口角,那奴才一貫仗勢欺人,怎會把一個鄉民放在眼裡,說著說著飛起窩心腿,一腳正踹在老農胸口上,把那六十多歲的老漢踹得嘴角流血臥地不起。老農家人為此事鳴官告狀,不想衙門口是最黑的去處,官府也忌憚那個財主在地方上的根基太深,連他的家奴都不敢得罪,所以來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接到老農遞上的狀子之後,從上到下都覺得這官司又沒搞出人命,本來也不算多大個事,於是壓住了來個不理不睬,連問也懶得多問一句。
老農傷得其實並不重,但是咽不下這口惡氣,越想越是憋悶,他自知離死不遠了,把兒子和左鄰右舍都叫到跟前說:「我這把老骨頭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有幾句要緊的話必須給你交代清楚。等我蹬腿閉眼了,你一定別忘了在我棺材上留個窟窿。可恨那財主放縱奴才,實是欺人太甚,奈何胳膊擰不過大腿,沒地方鳴冤叫屈。不過各位高鄰請給做個見證,我活著報不了仇,死了卻定要從棺材裡出來找他算賬。倘若我兒沒在那棺材上留下洞口,我可就出不來了。所以切記切記,無論如何不能忘記我所囑之事,否則我死了也閉不上眼。」老農的兒子聞言駭異莫名:「人死之後怎麼能從棺材上的窟窿裡出來?」然而對父命不敢有違,就跪到地上賭咒發誓,一定按照老爹的交代,在棺材上鑿個洞。
因為在場的人很多,這番話一傳十十傳百,把十里八鄉都傳遍了,連財主也在家聽到一些風聲,找來人問清了原委,得知是家奴無理。那財主是個好善積德的員外,怎肯無故結下這陰世之仇?當即親自帶上禮品,登門拜訪老農,並當眾責罰了那個平日裡狗仗人勢的家奴,然後將其掃地出門。老農本來臥床不起氣息奄奄,見財主如此和善,那家奴也受到了應有的責罰,心裡那口悶氣忽然往上一湧,忍不住張開嘴,「哇」地吐出一條怪蛇。那蛇細如筷子,遍體猩紅,圍觀之人無不大驚,忙把怪蛇當場打死,老農的身體也漸漸恢復,能重新下地幹活兒了。那財主事後念及此事不免冷汗直冒,想不到那一股怨恨之氣,居然能借人之血肉變為怪蛇,如果先前一念之差,沒把老農當一回事,那麼此人嗚呼哀哉以後,怪蛇必然會從棺材裡鑽出來找財主報復,那時橫屍斃命的可就是財主自己了。
老齊和麗莎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這件事與「繩村」有什麼關係,怨氣化蛇聽起來雖然稀奇,但也不像真事。
我這個人生來八字犯衝,駭目驚心的事沒少撞上。但是像這個故事,民間傳說的痕跡太重,從古到今含恨而死的人多不可數,卻沒見哪次有怪蛇從死屍肚子裡爬出來。這些鄉間怪談,基本上與《混元盒》《青石山》之類說妖講鬼的野臺子戲一個層次。我好歹是沐浴著陽光雨露成長起來的,當然不會相信這種沒憑沒據的民間傳說。
可此事並非憑空捏造,根據當時一家報紙的記者調查,證實那個老農肚子裡的怪蛇,根本不是什麼怨氣所化,而是他養的蟲。這老農不是當地土生土長的鄉民,而是從繩村裡遷居來的,那個繩村是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村子,其祖輩來自門嶺,代代傳下近似養蠱的邪法,不明真相的外人經過這個村子,往往會被村民害死。
老齊和麗莎兩人頓感駭異,問道:「你的意思……這裡就是繩村?」
我說:「那些小報專報道這些聳人聽聞的資訊,有很多無良記者為了混稿費,故意捏造前去調查取證的資料和照片,最後來一句‘整個村子因地陷被埋,已經徹底消失’來遮掩,別人再想追究也無從著手了。
「相傳那個每家每戶都養蠱害人的村子,幾十年前因地質災害被埋。不過有時跑長途的司機在野外走錯了路,也常會遇上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小村子,位置和消失的繩村所在地差不多,因此誰也不敢停下,都是選擇立即掉頭離開,這好比很多學校裡經常出現的‘七個不可思議恐怖傳說’,也是計程車司機們口耳相傳的不可思議傳說之一。」
老齊聽得不解,問道:「老弟你可別嚇唬我們,那個繩村到底有……還是沒有?」
我說:「我是看這小飯館熱湯麵一時半會兒端不上來,說些奇聞給你們解悶兒。那繩村早就陷進了地底,當時地面裂開一個大洞,整個村子都掉了下去,永不復見天日;現在又是白天,那些被埋在地下慘死的村民,總不可能大白天出來鬧鬼;再說繩村裡還有個很詭異的風俗,每家每戶暗地裡結繩而拜,既是用繩子結成圖案供在家中祭拜,原因一直無人知曉。我進村之後可沒看見有結繩的圖案,所以你們儘管把心放肚子裡,這地方肯定不是繩村,此處距離市區和公路都不太遠,沒什麼可擔心的。」
麗莎說她以前也曾聽過類似的傳聞,某個村子一夜之間陷到了地下。看來此事並非虛妄,今後有機會的話,可以發掘一下相關的素材,爭取做一篇深度報道。畢竟那祭拜繩子的奇風異俗極為罕見,僅僅是這個特點,已然足夠吸引眼球了。她又問我:「那村子裡為何家家戶戶結繩?會不會和村民養蠱的邪術有關?」
我見麗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也想多說幾句,奈何我所知僅限於此。忽然意識到進這小飯館少說也有四五十分鐘了,等了這麼久,那村婦怎麼還沒把面煮好?
想到這我站起身來,打算到裡屋催促老闆娘快些煮麵,誰知道剛要揭那門簾,忽見簾下冒出黑乎乎一個碩大的狗頭,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我們三人看。我沒想到裡屋有這般大的一條黑狗,被它嚇了一跳,驚駭之餘怔在當場作聲不得。我並非怕狗,而是發覺眼前這條黑狗,竟是剛才進到裡屋煮麵的村婦。
黑狗
我並非那種自己嚇唬自己的人,但是看老齊和麗莎的表情也能知道,這兩人跟我冒出來的念頭一樣,覺得從裡屋出來的這隻黑狗,是先前進去煮麵的村婦所變。
那村婦和黑狗的差別當然不小,視力再不好也不至於搞混了,但這條黑狗兩眼空洞,神情木訥,和那村婦幾乎是一模一樣,所以我們三個人都愣在原地,心「怦怦、怦怦」亂跳。
這時黑狗全身從裡屋鑽出來,將門簾揭開了一條縫,可以看見那村婦正蹲在灶前生火,狗子則溜達到外屋,一聲不吭地趴在角落裡,吐著舌頭望著我們。
我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暗罵:「真該死,我為什麼會把黑狗看成那村婦了?」
老齊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低聲嘀咕道:「這狗子怎麼長得這麼像老闆娘?」
麗莎鬆了口氣,對我和老齊說道:「聽聞家裡養的貓犬等物,與主人相處久了,樣子會變得越來越像主人。」
我也聽過這種說法,比如性格懶散之人養的狗,也將慢慢變成一條懶狗。主子會對家畜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所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另外民間有種不太可信的說法,狗不能全身皆黑,因為黑本身是妖邪形,大概全身從頭到尾皆黑的惡狗,本身也讓人感到不祥。
我們胡亂找了些理由勸說自己,可再也不能像剛才那麼泰然自若了,心中一旦有事,就覺得坐立不安。老齊揭開門簾往裡屋看了看,我也伸著脖子往裡瞧,只見那灶上一口大鍋,周圍堆放的木柴,多已枯腐,那村婦空自忙碌,如何生得著火?又看瓦盆中的麵條也長毛變綠了,傳出一股遮掩不住的發黴味道。
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暗想:「這村子裡的小飯館,不知多久沒開過張了,米麵木柴肯定放了很久沒動過,難不成店主自己也不開火做飯?這些人那平日裡都吃什麼為生?莫非是將過往客人放倒了吃人肉?」
我告訴那兩人:「這地方果是有些怪異,煮的麵條絕不能吃,咱趁著天還沒黑趕緊走。」
老齊和麗莎點頭稱是,可已經讓人家下面了,現在說走就走未免有些不合適。
我摸出五十塊錢放在桌子上:「只要把錢付過了,吃不吃還不是客人自己說了算?」說罷抬腿便走。
我們前腳剛出門,那黑狗好像是明白過來了,突然竄到門口對著我們放聲狂吠,叫聲聽起來也很是生硬,彷彿喉嚨發僵,與那村婦的說話聲格外相似。
老齊腿肚子打哆嗦,唯恐那黑狗追上來咬,急道:「快走快走,怕是那條狗嫌咱們給錢給得少了,想要趕上來咬。」
我心想:「真是世風日下,連狗子也識得鈔票大小嗎?」於是握著甩棍回頭指向那條黑狗,罵道:「呸,你這條勢利的狗!」
那狗竟然不再追來,只在門內探出半個身子,兀自朝著我們亂吠。
老齊對我說:「兄弟真有你的,這狗果然欠罵。」
這時麗莎說:「你看,老闆娘也跟出來了……」
我再次轉頭一看,正在裡屋生火煮麵的村婦,顯然是聽到黑狗狂叫,也匆匆忙忙跑到門口,一邊喝止黑狗,一邊招呼我們回去吃麵,並說有新鮮的米麵,那陳腐的麵食是從地窖裡取出來準備扔掉的。
我記得有個「板橋三娘子」的故事,那婦人開了個燒餅店,每天夜裡用妖術驅驢磨面打燒餅,白天接待過往客商,誰要吃了她店中燒餅,夜裡也會變成驢子,被「板橋三娘子」當作牲口賣掉。我們經過的這個村子,縱然不是幾十年前陷入地底的繩村,也必定有些古怪,還是儘早離開為妙,於是再不回頭,同其餘兩人加快了腳步,一路小跑著奔到車前。
不過我們很快意識到走不了。周圍的霧還很濃,天色將晚,更加看不到路了,只有這個小村子附近的霧氣比較少,往回開誰都沒把握能找對方向,汽油也所剩不多,一旦迷了路在霧中兜圈子,沒準就要在野地裡過夜。白天還好說,晚上可擋不住那寒威。
大概也是鬼催的,此刻我們的僥倖心理又開始作祟,覺得或許是自己太多心了,即便不願意吃那小飯館裡的湯麵,也能在村子裡借個地方過夜。人家要真是開黑店的,早已追打出來了,這不是也沒出事嗎?過了這村沒有這店,等迷路了再想找地方過夜可就難了,世上畢竟沒有賣後悔藥的……
我們三人合計了幾句,車裡還有幾瓶礦泉水和餅乾,湊合著吃些可以充飢,別吃這村裡的東西也就是了,只要能找個擋風的地方睡一宿,明天天亮霧散再走也就是了,無奈之下又返回了村頭的小飯館。
我難免有些尷尬,剛才做賊似的跑了,然後又回來,這是什麼意思?只得找藉口告訴那村婦,我們有重要物品忘在車上了,因此急急忙忙地趕去取回來,想借兩間乾淨暖和些的房子住宿。
老闆娘見我們去而復返,顯得喜形於色,那黑狗也跟著高興,但臉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怪誕神情,讓人怎麼看怎麼覺得不舒服,也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勁兒。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硬著頭皮跟她去看房間。
村頭這家小飯館後院,是一拉溜三間相連的房屋,老闆娘說這三間全是空屋,左邊和中間的都可以住人。我和老齊住了當中一間,麗莎該住左邊一間。老齊看她臉色發白,知道她是不敢一個人住,就說:「咱們也沒外人,不如都在中間這屋住,這也是出於安全起見,我們哥兒倆在地上睡,你到炕上睡,好歹對付一宿,等天亮了立刻走。」麗莎稍微有些猶豫,但很快就點頭同意了。
老闆娘把我們引到屋內,又自去忙著燒火煮麵。我們粗略打量了一番,這間屋子並不高,看起來是比較簡陋的民宿,上面是老式木樑結構,主樑從上房橫穿過去,抬頭便可以瞧見木樑和兩邊的層層檁條,間壁和後牆有紙糊的窗戶,屋內有土炕和整潔的被褥,也是一塵不染。但除了炕桌,幾乎沒有別的傢俱,兩側的牆壁上,分別鑿穿一個方形孔穴,用於放置油燈,夜裡只需點上一盞油燈,兩邊的屋子都能取亮,可能是長時間沒有住過人,屋裡也有股子潮溼的黴氣。
我們收拾好了地鋪,老闆娘終於端來了三碗湯麵和一大盤熟菜,留下黑狗把門,讓我們吃飽之後儘管安心休息,如果需要熱水熱湯,隨時可以到前屋找她。
我送走老闆娘,眼看天色漸黑,村外的霧氣更重了,整個村子寂然無聲。如今再想走都不可能了,剛才也忘了問問那老闆娘,這村子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心神不寧地關了屋門,回頭時恰好瞥見房梁邊緣好像有些東西,定睛再看,原來那裡纏著根破舊的麻繩。
怪鼠
老齊和麗莎見我望著屋樑,兩眼直勾勾地不知在看什麼,也跟著抬頭觀望,一看之下,同樣是吃驚不小。
很久以前,有個「繩村」因地陷被埋,徹底從地圖上消失了,據說當地村民有結繩祭拜的怪異習俗,而且家家戶戶都掌握著近似養蠱的邪法,外人途經此地,往往會被村民害死。
我們瞧見屋樑上纏著一團麻繩,理所當然會想到關於「繩村」的可怕傳聞。我們在霧中迷路後遇到的小村子,僅有幾十戶人家,雖然沒有證據表明這裡是「繩村」,但村中確實存在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跡象,讓人感覺十分不安。
麗莎說:「這房屋年代不淺,屋樑會受潮膨脹開裂,纏上麻繩加以固定,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咱們沒必要對此大驚小怪……」
老齊說:「你沒在鄉下住過,不知道這些講究,住家屋樑上不能綁繩子,因為像是上吊用的,太不吉利了。我看即便這地方不是繩村,以前也肯定吊死過什麼人。」
麗莎聞言有些害怕:「要不然……讓老闆娘給咱們換間屋?」
老齊想到門口蹲著只黑狗,要出門去前邊的飯館,必然從那黑狗面前經過,心裡不免發怵:「這家總共就這麼幾間屋,沒準換得還不如這間呢!咱勉強對付一宿算了,夜裡別讓油燈熄滅,應該不會出什麼事。你們儘管放心,天塌下來,自有我老齊在前頭頂著。」
我尋思如今是沒地方去了,可不搞清楚究竟,夜裡又怎能睡得安穩?便蹬著炕桌夠到屋樑,藉著油燈看見樑上果然有些裂痕,都拿鐵箍和麻繩箍住了。那繩子普普通通,也不像有意結成圖案,看來是我們太多心了。
我從炕桌上下來,看了看那村婦送來的湯麵,可能也是油燈昏暗,反正看上去如同三碗灰色的麵疙瘩,也沒有滾燙的熱氣,用手一摸全是溫的。
老齊用筷子撥了撥,抱怨道:「疙瘩湯也比它模樣好些,這種東西也敢叫湯麵?讓人怎麼吃?」
我把那三碗湯麵和一盤熟菜放在牆角,告訴老齊和麗莎凡事小心為上,這村子裡的東西,一律不要碰。
老齊連說:「有理有理,如果這裡真是那個被埋在地下的繩村,那咱們三人很可能是在霧中迷路,無意當中走進陰間了,一旦吃了這村裡冤魂所做的東西,這輩子就別想再回去。」
我看那村婦並不像當年被埋在地下的孤魂野鬼,老齊這層擔心倒是多餘了,只是聽聞養蠱的人家裡沒有半點兒塵土,這屋子長期空置,卻乾淨得有些可疑,不得不提防那村婦放蠱害人,所以飲食等物一概不能觸碰。
麗莎不解其中緣故,她認為不該把人都往壞處去想,一行三人無非是途經此地,與那村婦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吃飯給飯錢住宿給店錢,為什麼對方還要放蠱害人?
我說:「你這大妞兒不知世情險惡。以前我在南邊聽人講養蠱的邪法,最初發自嶺南酷熱之地,先是收集百蟲,比如蠍子、蜈蚣、蟾蜍、蜥蜴之類,放到同一個通氣的甕中埋於地下,其間各種毒蟲互相吞噬,經過一年之後開啟,最後所剩一蟲為蠱。如果存活下來的是蛇,此蠱即為蛇蠱,如果是蠍則為蠍蠱。誰要是養了蠱不把它放出去害人,那蠱便會反噬其主,故此這些養蠱的人家,很多是被迫放蠱害人,若想活命只能不斷害人,否則自身將會死得慘不堪言。後來從中衍生出的分支眾多,根據各地水土不同,蠱的種類以及生克之法也大有區別,這些個旁門左道里的東西,不能用常理判斷。」
根據道聽途說來的訊息,那個被埋在地下永不復見天日的「繩村」,村內民眾多以此類邪術害人性命,那村子雖然消失了,但是近些年偶爾還會有人見到,因此一直有鬧鬼的傳言。
我無法確認這霧中的村子,是不是充滿了冤魂惡鬼的「繩村」,在屋裡跟老齊和麗莎商量了幾句,腦海中有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出來,想到村子裡走一圈看看究竟。前門雖有那條黑狗守著出不去,但可以從後窗鑽出去。
我不管那兩人是否同意,趁著天色還沒有全黑,揣上甩棍從後窗爬出屋子。看那村中房屋大半隱在濃霧當中,附近沒有半個人影。我給自己壯了壯膽子,輕手輕腳走到一戶人家門前,從門縫中向內張望,見到有幾個村民模模糊糊的身形,正在霧中進出走動。
我見村裡一切如常,先把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多半,估計因為霧大,村民都躲在家裡不出門了,為了少生事端,我也不敢多做窺探。又往村子裡面走了走。這村子很小,不過幾十戶人家,各家各戶的房屋距離緊湊,很快便由村中的道路走到了盡頭。這時村屋中大多點起了油燈,而盡頭的最大的一座房屋,我猜測那是村長之類有地位的人家。屋子裡面依然黑著,似乎沒人居住。屋前空地的古井上搭有架子,以粗繩懸吊著一口大銅鐘,大小能罩進去兩三個人,形制十分古老,鑄有獸紋為飾,風吹雨淋的年頭太多了,磨損得較為嚴重。
我心想:懸掛在村子裡的銅鐘,可能是用於報時或召集村民。以前看那些老的國產戰爭電影,多有此類情形,村裡一敲鐘便是集合民兵去打鬼子了。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很想過去敲兩下試試,但銅鐘一響,肯定會驚動村民惹來麻煩,又恐出來的時間太久,讓老齊和麗莎替我擔心,所以只是匆匆看了幾眼。隨後從原路返回村頭,仍舊打那紙糊的窗戶爬進去,把在村中所見對那兩人說了一遍,當然免不了加些作料,主要是突出我藝高人膽大,膽大藝更高,這才敢飛簷走壁夜探荒村。
老齊聽罷放下心來,說道:「既然沒什麼怪事,那咱們也別疑神疑鬼了,這地方天黑得早,大夥吃完餅乾早點兒歇下,別耽誤了明天的行程。」
我們帶了幾包餅乾和少量礦泉水,三人胡亂吃了幾塊充飢,然後找根棍子頂住門,讓麗莎睡在炕上,我和老齊一人頭東一人頭西躺到地鋪上。屋裡只有壁上的油燈照明,時間才六點來鍾,外面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屋裡更為寂靜,我和衣而臥,同其餘兩人低聲聊了幾句。由於旅途疲勞,老齊很快便鼾聲大作,不久之後麗莎也睡著了,我卻翻來覆去難以成眠。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胸前爬動,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屋內一燈如豆,就見一隻長著怪臉的油蹄老鼠,從我的被子上緩緩爬了過來。這隻老鼠滿身黑毛,居然長著一張怪異的人臉,看面目活似這小飯館裡的老闆娘所變,它無聲無息地爬到我面前,好像要訴說什麼秘密。
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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