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筒子樓裡的無頭屍體

我說:「你事兒太多了,我這有個小酒精鍋,你自己煮包泡麵湊合湊合行不行?」

陸明說:「熬夜打遊戲,喝可樂吃泡麵那是配套的啊,怎麼會不行呢?趕緊的,你這是什麼牌兒的泡麵,有紅燒牛肉的沒有?」

我給陸明找出東西煮麵,聞著香我也餓了,乾脆煮了兩包,煮熟了面還沒來電,也不能摸著黑吃,翻出一支手電筒,開啟借點兒光亮,拿筷子挑起面來正要往嘴裡送,就聽隔壁房間裡傳出打碎瓷器的聲音,我知道大秀兒姐弟住在隔壁,這會兒早該睡了,那屋子也許真鬧鬼,可別出什麼事才好。

我顧不上吃再吃麵了,拿起手電筒快步來到107門前,聽裡面有人說話,我敲了敲房門低聲問了一句,大秀兒出來開啟門,我看小東站在她旁邊抹眼淚,忙問:「怎麼回事你姐打你了?你說你姐平時多疼你,哪捨得打你,你是不是不聽話了?」

大秀兒撫摸著小東的額頂說:「小東從小怕蟲子,剛才有蟲子爬到胳膊上,把他給嚇壞了,屋裡這麼黑,也不知[奇`書`網`整.理'提.供]那蟲子躲哪去了,你來得正好,幫我們找一找。」

我能理解小東的感受,我小時候也和他一樣對昆蟲感到害怕,我最怕的就是大飛蛾,這東西撲亮兒,夏天的夜晚經常往屋裡飛,要不把它趕走我絕不敢睡覺,唯恐那東西落到我身上,甚至鑽進嘴裡。

我把陸明也叫過來幫忙,拿手電筒在房間裡到處搜尋,很快發現牆上趴著只昆蟲,弓起來的後腿兒長得出奇,我說虛驚一場,這是隻蛐蛐兒啊,我不知安徽安慶地區怎麼稱呼這玩意兒,我們這管蟋蟀就叫蛐蛐兒,我告訴小東捉下來,明天鬥蛐蛐兒玩。

陸明說:「你什麼眼神兒啊,哪是什麼蟋蟀,那是灶馬。」

我仔細又看,還真是看走眼了,牆上的昆蟲確實是只灶馬。筒子樓下雨返潮,經常能看到這種蟲子,長得像蟋蟀和蟑螂的混合體,身軀透明發黃,兩條後腿兒又粗又長,學名可能叫灶馬蟋,民間傳說裡灶王爺上天時要騎這東西,是灶王爺的坐騎,所以得了灶馬這麼個稱呼。舊時爐灶的磚頭底下都是這種怪蟲,一踩一堆黃水,揪掉了腦袋還能爬到半天才死,有時還往煮飯的鍋裡蹦,我對灶馬之類的東西也有點發怵,不敢用手去捏,拿拖鞋底子拍上去,把牆上這隻灶馬拍死了。

我剛用鞋底子拍死這一隻,陸明就發現牆角還有,接連打死了三四隻灶馬,屋裡暫時找不到別的了,我看牆下的地板有裂縫,可能這些灶馬是從潮溼的地下室裡爬進房間,我用屋子裡的布料壓住裂縫,讓大秀兒和小東安心睡覺,等明天我帶上兩瓶殺蟲劑,到地下室裡噴一圈就沒問題了。

這時又來電了,大秀兒和小東對我千恩萬謝,我也飄飄然覺得自己成英雄了,免不了自吹自擂一通,跟陸明回去接著打遊戲機。

陸明像是覺得很意外,他說:「你小子該不是逞能吧,幾年前那件雙屍奇案,不就是出在隔壁107的事兒嗎,死人腦袋也是從那間地下室裡找到的,你明天還敢進去對付灶馬?」

【五、灶馬】

我剛才只顧著在大秀兒面前冒充好漢,回屋經陸明這麼一提,猛然意識到107發生過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兇案,死過兩個人,妻子被丈夫用菜刀剁下了人頭,扔到地下室裡,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但是畢竟過去好幾年了,大秀兒和小東一直住在107裡,也從沒說房間中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既然把話說出去了,明天再找藉口不去的話,我可跟大秀兒張不開嘴,我一想不能讓陸明看熱鬧,我讓他早上跟我一起去地下室除灶馬,哥們兒弟兄不僅能同甘,也要做到能同苦,要是打退堂鼓,以後別再到我家來打遊戲機。

不讓陸明打遊戲機,那還不如要他命呢,他當即表態:「你劃條道兒,是個頂個滾頂板,還是手牽手下油鍋,哥們兒眼都不帶眨的,不過咱可得提前說好了,我以後過來打遊戲機,你都得把可樂香菸泡麵給預備足了。」

等到早晨天亮,外面那雨始終沒停,只是下得很小了,大秀兒今天要去裁縫鋪,我讓小東留下,給我和陸明打個下手,早晨我們仨去吃了碗餛飩,順便買了一瓶敵殺死除蟲噴霧,以及滅蟑靈、口罩和手套,準備徹底剷除筒子樓裡越來越多的「灶馬」。

回來的時候,崔大離也起了,外頭下雨出不去,一大早就在樓道里跟路過的人胡吹,說他們老崔家以前也是大戶人家,住在竹竿衚衕,那衚衕裡有件寶貝,就是老崔家那條竹竿,這竹竿也沒多長,剛夠伸到天上去,夜裡一捅,漫天的星星都跟著晃動。

崔大離看到我們三人拎著東西回來,忙問:「恁麼了兄弟?介是要幹嗎?」我說:「樓裡返潮,地板下的灶馬都爬到屋裡來了,這不想放點兒藥嗎,哥哥你正好閒著,一會兒過來跟著忙活忙活。」

崔大離趕緊表示遺憾:「哎喲,太不湊巧了,哥哥今天中午在紅旗飯莊有個飯局,有兩撥人打起來了,非讓你哥哥去給說合說合,別人沒這面子啊,你看都這個點兒了,哥哥得趕緊過去了,這要去晚了非出人命不可……」說著話就推上腳踏車溜了。

我知道崔大離是怕苦怕髒,編個藉口遠遠躲開了,本來也沒想過讓他這個只會耍嘴皮子傢伙的幫忙,他跑了這筒子樓裡還能清靜一些,摘下小東脖子上的鑰匙,開啟107的房門,進到屋裡開始幹活。

整座筒子樓裡,只有這間107帶地下室,地下室的面積和上面的房間一樣大,四周是水泥牆體,磚頭鋪地,磚頭下邊是一層木質地板,已因受潮而糟爛腐朽,當初是為什麼修的,早就沒人知道了,我覺得應該是個儲藏室,但底下太潮溼了,放雜物都不行,一直這麼空著,大秀兒和小東搬到107一年多,也從來沒下去過。

地下室的入口在牆角,一大塊方方正正的木質地板,天氣酷熱潮溼,地板膨脹開裂,邊緣有很大的縫子,灶馬潮蟲蟑螂之類的東西,全是從這裡爬進屋的,堵上也沒用,這房子太老了,牆壁和地面裂縫很多,想根治也不現實,只能在地下室噴些藥,然後撒上一些滅蟑靈,至少能把今年夏天對付過去。

滅蟑靈是陸明推薦的,說是參考古代文獻裡的秘方,那是一種黑色碎米般的藥,人聞不出味道,可蟑螂卻很容易被它吸引,吃過之後狂性大發,大的咬小的自相殘殺,都咬死才算完,吃一粒就能滅一門,陸明老丈人家就用這種藥,效果非常好,這些年都快忘了蟑螂長什麼樣了,不過還不清楚對「灶馬蟋」是否管用。

我聽完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這也太狠了,那些蟑螂沒有怨念嗎?讓我想起以前玩過一個叫鐮鼬之夜的恐怖遊戲,遊戲裡有個古老的日本民間傳說,深夜鐮鼬在老鼠洞前怪叫,能讓洞裡中老鼠嚇得發瘋互相咬噬,也是慘遭滅門之禍,一死死一窩。

陸明說蟑螂老鼠本來就是四害,應該剷除,你發揚人道主義精神也得分場合,咱今天還幹不幹了?

我說四害也不見得都該死,聽我爺爺講,當初四害里居然還有麻雀,你說小麻雀撿點兒掉地上的米粒吃,招誰惹誰了,怎麼也成一害了?那些年除四害,僅是我爺爺下放的那個地方,就動員了上百萬群眾到處撒毒米,敲鑼放炮拿竿子追麻雀,嚇得麻雀們只能在天上飛,一直飛累死才掉下來,一個戰役消滅了幾千萬只麻雀,我小時候聽這事都覺得心裡不忍,不過既然是對付灶馬蟋和蟑螂,咱們也只好「懷菩薩心腸,行霹靂手段」,把這些蟲子送去另外一個世界。

陸明說:「我算服了你了,你比你們家對門兒那位大哥還能侃,咱趕緊幹活吧,忙活完了還能打會兒遊戲機,明天星期日我媳婦兒就回來了,我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零》打通了。」

小東表示他也想去打遊戲機,我說你們倆都是什麼人啊,幹這麼點活兒還要講條件,再說下去都中午了,不過閒聊幾句,我們忽略了地下室發現女屍人頭的事,也沒之前那麼提心吊膽了。

我指揮陸明和小東,把堆在牆角的布料挪開,揭開地板露出地下室的入口,一股潮腐的爛木頭味兒立刻返了上來,這地下室不通電,只能用手電筒照明,我往裡面看了看,手點筒照到的牆壁上,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除了灶馬蟋還有牆串子,蟑螂的個頭兒比常人拇指都大,牆串子膽小,被手電筒的光亮照到,立刻逃進了磚縫,灶馬蟋卻兇悍呆板,傻頭傻腦的你不碰它就不動。

我們本來想用除蟲噴霧劑,一尋思這地下室裡不通風,噴了起霧劑可就下不去人了,我讓陸明下去撒藥他死活不去,小東在我揭開地板之後,顯得十分害怕,總往陸明身後躲,我以為是他膽小懼怕灶馬蟋和牆串子,沒怎麼放在心上,反正這種活兒小孩也幫不上忙。

陸明給我出個了主意,小時候他們家住平房,床底下出了個螞蟻窩,還有很多帶翅膀的飛螞蟻,爬得滿屋子都是,沒法兒住人了,陸明的老孃燒了一壺滾沸的開水,對著螞蟻窩澆下去,所有的螞蟻全給燙死了,如今也可以給107房間的地下室灌點開水。

我說真看不出來,你小子外表忠厚,損招兒還不少,這叫地圖兵器啊,辦法是不錯,可在地下室沒法用,地下室的牆縫裡也有灶馬,你總不能讓水在牆裡頭橫著流,開水灌下去根本燙不著那些蟲子,再者灶馬跟蟑螂的存活能力超強,開水未必燙得死,我看還是必須下藥兒才行,要不然再下幾天雨,這屋子就沒法住人了。

事到如今我只好自己下去,找了身破衣服穿上,戴上口罩,打著手電筒從梯子上下去,這一天正好是週末星期六,筒子樓裡的居民大多在家,大人不上班,小孩不上學,可想而知這樓道里亂鬨鬨的有多熱鬧,在屋裡都能聽見,可我一進這地下室,身上捂這麼嚴實,仍是感到一陣陰冷。

地下室裡莫名的陰森,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覺得身後有人盯著我,舉起手電筒四處照了照,除了蟲子和長在磚上的蒼苔,整個地下室裡什麼都沒有。

我不免又想起發生在此的雙屍命案,那顆被菜刀剁下來的人頭,皮膚一定很白,披散著沾滿鮮血的漆黑長髮,滾落在這地下室的某個角落,眼睛是否還睜著?

我承認我是玩日式恐怖遊戲《零》太投入了,再這麼亂想下去可沒法幹活兒了,我盡力讓自己不去想那顆人頭的事,抬頭讓陸明把除蟲藥遞下來,摳開幾塊鋪地的磚頭,用手電筒一照,磚下全是牆串子和灶馬蟋,看得人腦瓜皮子一陣發麻,我抓緊時間把藥撒到各處,又用噴霧劑往牆縫裡噴了一下。

剛忙活到一半,忽然聽陸明在上邊招呼我,讓我趕快上去。我聽陸明的聲音很急,顯得不太對勁兒,抬頭問他著什麼急?是不是出事了?陸明卻不說什麼原因,就讓我快上來,有什麼事兒上來再說。我當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陸明不會無緣無故讓我趕快離開地下室,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跟先前一樣沒有任何東西,這陰冷寂靜的地下室,彷彿與喧囂的樓道屬於兩個世界,急忙爬著梯子上去,蓋上了地板,我問陸明為什麼突然把我叫上來?

陸明顧左右而言他:「沒事沒事,那裡面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我還不是怕你在下面讓蟲子咬了,藥也撒得差不多了,咱收拾收拾衝個澡,接著打遊戲機去。」

我跟陸明從小學認識,到現在多少年了,一看他這神色,我就知道他有些話沒說出來,我也不問,把房間收拾好,看時間快中午了,鎖上107的房門,筒子樓裡各家各戶要洗澡,得到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中午做飯的人在那洗菜沒法去。我們仨奔了老南市的中華池,在那泡了個澡,中午出來找個門口的回民小飯館,一盤八珍豆腐一盤孜然羊肉,再加一大碗醋椒雞蛋湯,三碗米飯,幹完活兒洗完澡也真是餓透了,吃得碗底兒朝天,回去打遊戲機,到下午六點來鍾大秀兒回來,把小東接走買菜做飯去了。

我問陸明:「你現在該說實話了,之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地下室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六、燒紙】

陸明聽我問之前的事情,先把手柄放下,莫名其妙地反問我:「你在地下室……沒……沒看著什麼?」

我說:「107地下室裡什麼也沒有啊,我看見什麼了我?你覺得我應該在那地方看見什麼?」

陸明鬆了口氣,說道:「什麼都沒看見就好,也沒什麼要緊的,接著打遊戲……」

我按住遊戲機的手柄不讓他拿:「打什麼遊戲,你今天要不把話說明白了,以後別想上我這蹭機。」

陸明說:「不至於這麼緊張,其實我也是什麼都沒看著,可能當時想太多了怕你出事。」

我說:「不可能什麼原因都沒有,我就問問你,當時為什麼會擔心我出事?」

陸明說出實話,原來我在地下室撒藥的時候,他和小東在上面等著,小東突然說地下室裡躲著個小女孩,小東怕她會讓蟲子咬了。

陸明聽小東這麼說,身上立時起了層雞皮疙瘩,太瘮人了,地下室裡除了磚頭和蟲子,哪有什麼小女孩?聽老輩兒人講,小孩子眼淨能看見鬼,小東看見的女孩不是鬼還能是什麼?陸明越想越怕,擔心我出事,趕緊把我叫上來了,現在想想也許是緊張過度了,都是玩這個超級恐怖的《零》玩的,說完他又悶頭打遊戲機去了。

我這一瞬間感到全身冰冷,小東幾乎每天都來我這打遊戲機,以我對這孩子的瞭解,這是個很樸實的孩子,因為老孃身體不好,從小讓他姐姐拉扯大,只念到一年級就輟學了,他從來也不會撒謊,如果他真的看到地下室裡躲著個小女孩,那不用問肯定是見到鬼了,只不過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問題是107房間的地下室,為何會有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孩,據我所知107發生過雙屍無頭案,莫師傅一家三口,夫妻倆帶個小胖小子,從我以前跟我爺爺奶奶住的時候,莫師傅就住在107了,是莫師傅父母留下的房子,只不過那時還年輕沒結婚,印象裡是特別熱心腸的人,前幾年夫妻兩個全死了,小胖子被親戚領養帶走,所以就我所知道的107房間,幾十年以來從未沒有過什麼小女孩,這小女孩哪來的?又是怎麼死的?她的亡魂為什麼要躲在地下室裡?跟那件離奇的雙屍無頭案有沒有關係?

這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裡翻來覆去地出現,我看不見鬼,也找不著明白人問,筒子樓107房間發生命案的時候,公安人員一定把地下室翻遍了,如果有什麼線索,早就找出來了,我再進去找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但是我很擔心大秀兒和小東繼續住在107會不會出事,鬼知道地下室裡那個陰魂不散的東西想怎麼樣。

當時我沒跟陸明多說,也難怪他老婆罵他,這廝見了遊戲機比狗見了骨頭都親,兩眼盯上螢幕就離不開了,連續幾天不吃不喝不睡都沒問題,玩到星期天下午,他老婆給他打電話催了好幾次,他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手柄,屁顛兒屁顛兒地趕去丈母孃家接媳婦兒了。

我想了一夜,有些話得找大秀兒姐弟倆問明白了,我決定先問小東,第二天晚上小東剛跟她姐回家,就立刻來我家報到,跟小孩說話不能一本正經,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才能問出實情。

我偷懶這習慣不是一天兩天了,打遊戲也是如此,不像陸明那樣每句對話每個道具甚至隱藏劇情都不肯錯過,我也喜歡打rpg,可對枯燥的練級戰鬥毫無興趣,每當需要練級的時候,比如在一個固定區域反覆轉悠,不斷遇敵戰鬥積累經驗值升級,我就交給小東來完成,我自己則到旁邊抽根菸看看報紙,給朋友打電話聊聊天,什麼時候小東把等級練夠了,我才接過來繼續發展劇情。

那天我們玩的是《幻想水滸傳3》,我把手柄交給小東,小東開始認真地戰鬥升級,把一撥接一撥的雜兵和小怪替我換成經驗值。

這時我問小東:「東子,你們家屋裡住了幾個人?」

小東愣了一下神兒,才回答:「住了兩個人。」

他要是不愣這麼一下,直接回答屋子裡住兩個人,我也就用不著再往下問了,可他這一愣神兒,我心知壞了,準是怕什麼來什麼,107那間屋子裡確實有問題,我裝得若無其事,對小東說:「不是有三個人嗎,那小女孩住哪?」

小東和陸明一樣投入,兩眼眨也不眨地盯著螢幕說:「哥你也見過那個女孩子,我跟我姐姐說她還不相信,哥你看我又升級了……」

我哪裡還有心思注意遊戲里人物的等級,繼續問小東:「那個女孩子一般在什麼時候出來?」

小東一邊打著遊戲一邊告訴我,深夜做夢醒過來,經常能看到那個女孩子,穿著紅裙子在屋裡繞著床走來走去,他同那女孩子說話,對方也不理睬,一會兒又下到地下室裡去了,小東也把這事告訴過大秀兒,大秀兒以為這孩子是在說夢話,一直沒當回事。

我感覺小東知道的就這麼多了,不用再問,問多了反而會讓小孩覺得害怕,我倚著牆坐下,點了支香菸,用力吸了一口,望著天花板仔細琢磨這件事,無外乎兩種可能,第一種是小東做噩夢,這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並不存在,可經常夢到同樣的情形,這個夢本身也古怪得緊了,第二種可能比較大,在107房間的地下室裡,真有一個陰魂不散的小鬼,我的直覺告訴我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而且這件事絕不簡單,也許跟發生在107房間的「雙屍無頭案」有很大關聯。

我不指望我能把那件早有結論的案子再破一次,我只希望大秀兒姐弟有個安全的住處,雖然現在沒出什麼事,等哪天真出事再後悔就晚了。

小東在我這玩了一會兒,大秀兒和平時一樣,做好飯菜端過來,我故意吃得很慢,小東幾口扒完飯,又接著替我練級去了,大秀兒也沒回屋,要等我吃飯了她好收拾碗筷,我趁這機會跟她提了一下小東做夢的事,我沒敢直接說你們屋裡有鬼,但大秀兒聽我提到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她告訴她也在夜裡看見過那樣詭異的情形,像夢又不是夢,怕嚇著小東,從來沒有明說,她一開始也曾懷疑過屋子裡有鬼,可問遍了周圍的老住戶,都說打這筒子樓裡從來沒有這樣一個小女孩,大秀兒這才把揪著的心鬆開,認為是自己大白天忙活得太累了,夜裡才會做噩夢,住了一段時期也沒出現過其餘的怪事,一來是這筒子樓的舊房便宜,二來距離她的裁縫鋪很近,所以沒有搬走。

我說應該沒事,老房子年頭多了,難免有些怪事,你要是信得過我,這件事兒我一定幫你解決了。大秀兒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在這最信得過的人就是你。」我聽大秀兒這麼說,骨頭都酥了,可說完有點後悔,這次又把話說大了,想不出應該如何是好,搜腸刮肚尋思了一宿,沒什麼好辦法,只好找懂行的老輩兒人問了問,人家說一般遇上這樣的情況,燒點紙錢就沒事了。

我第二天拿了個火盆,跟大秀兒一起到地下室燒紙錢,我燒著紙錢唸叨說:「那誰你拿錢來吧,拿完了錢該去哪去哪,別留在我們樓裡不走了,我們這沒人招過你沒人惹過你,你要有什麼事兒放不下,可以託個夢給我,我能辦的就幫你辦了,力所不及辦不到你也別見怪……」說到這覺得不太好,趕緊又說,「等會兒等會兒,我膽小你就別嚇唬我了,有事還是給陸明託夢吧,他們家地址和電話號碼麻煩你記一下……」燒完紙,把紙灰從地下室撒成一條線,撒到最近的十字路口為止,據說這樣就行了。

燒完紙錢,過幾天我問陸明:「最近有沒有什麼情況?這些天過得好不好?」

陸明還矇在鼓裡,他說:「過得挺好的,除了在家挨老婆打罵,打不上游戲機之外,生活和工作還都不錯,可不打遊戲機人生還有什麼意義?你知道不知道,《潛龍諜影2》可快出了,年底大作如雲啊,玩不上真想跳樓……」

我說誰問你這個了,睡得好不好?沒做什麼夢?陸明說:「睡得當然好了,做夢能打遊戲機啊,我夢裡把好多想打沒機會打的遊戲都通關了。」

我聽他這麼說,知道是沒有鬼給他託夢了,我同樣什麼都沒夢到,107房間沒再出過什麼怪事,從此一切和往常一樣,筒子樓裡的人們白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回到家買菜做飯,晚上吃飽喝足了,到樓底下乘涼扯閒篇兒,日子過得庸庸碌碌,但是安穩平和。

後來又過了些年,筒子樓危房改造被拆除了,拆遷時從地下掘出了憋姑寺古碑,當時報紙和新聞上都有提及,我跟大秀兒也終歸無緣走到一起,她們姐弟回安徽老家去了,那時我早把107的雙屍無頭案,以及地下室裡躲著個小女孩的事情全忘了,整天忙著出差開會,但是有一天我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夢。

【七、託夢】

夢裡我好像又回到了早已不復存的筒子樓,我恍惚中推開一間房門,想看看有沒有我認識的人住在其中,可我感覺看到門後漆黑的房間,如同一盤播放著某段記憶的錄影帶,我看不到畫面,裡面的內容卻出現在我腦海中:

莫師傅是個開貨車跑長途的司機,他因為趕路疲勞駕駛,在一條公路上撞死了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莫師傅下車去看,發現那小女孩腦袋都被碾沒了,他當時怕得要命,腦子裡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怎麼開車回的家,到家才意識到是肇事逃逸,而且出了人命,晚上一閉眼就是那個沒有人頭的小女孩。

妻子何老師看出丈夫惶恐不安,一問問出經過,就哭起來了,如果莫師傅被抓起來,她和小胖都沒法活了,勸莫師傅把此事瞞下來,反正那條路很偏僻,事發時也沒有目擊者,夫妻兩個就此守口如瓶,消除了全部證據,可莫師傅心裡不安,總覺得那個小女孩陰魂不散跟著他進了這筒子樓,從這開始人就不太正常了,有一天他看到那小女孩就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莫師傅嚇壞了,這小女孩的腦袋分明在交通事故中被撞沒了,怎麼可能又長出來?莫師傅以為屋子裡有鬼怪,那冤魂討命來了,他為了保護妻兒,拿菜刀剁下床上那個小女孩的頭,拎到地下室想埋起來,可下去才發現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哪是什麼小女孩,分明是自己的妻子何老師,披頭散髮兩眼不閉,好像在問莫師傅:「你為什麼要把我的頭剁下來?」

莫師傅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扔下妻子的人頭,回到屋子裡坐下抱住腦袋痛哭,這時他又看見那個身穿紅衣的小女孩從地下室爬了出來,莫師傅當場被活活嚇死了,這就是「107雙屍無頭案」的過程。

那個小女孩的亡魂,從此被困在了107房間,白天躲在陰冷的地下室,下雨的時候感覺萬箭穿心,灶馬蟋在身上到處亂爬,只能在夜裡出來找路,可是感覺有座大石碑把路擋住了,直到我和大秀兒燒了紙錢,把紙灰撒到路口,它才跟著紙灰走出筒子樓。

您要問我這個夢是怎麼回事,我根本解釋不了,我跟陸明說了他也不信,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我只能說我自己是一個邏輯思維比較強的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筒子樓107房間雙屍奇案和地下室的小女孩,這兩件怪事在我心裡糾結得太久了,是夢中的主觀潛意識把這些線索聯絡了起來,只是我在夢中一廂情願的念頭,這是我最願意相信也是最願意接受的結果,我始終不認為我夢中夢到的案發過程是事實,但是……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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