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憋姑寺】
我聽過一個鬼故事叫「筒子樓裡的無頭屍體」,20世紀80年代在大街小巷裡廣為流傳,很多人都會講,版本也很多,細節不盡相同,只有故事的大體內容一致,畢竟從題目上也能看出,一定是發生在筒子樓裡,必須有具沒腦袋的屍體。
比較普遍的說法,是在某居民樓內發生了血案,案發現場那個房間裡,只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公安人員一直沒有找到屍體,屍體就像蒸發了一樣憑空消失掉了,此後在這座筒子樓裡,開始有不尋常的怪事出現。
我覺得筒子樓裡的無頭屍體這個故事,一定有其真實的來歷,應該確實有過這樣離奇的血案,後來經過民間傳播,變得越來越離奇了,當然我沒處查證這案子出在哪裡,最後有沒有破案,我只是想借這個話題,說一段我自己經歷的事情。
我家老輩兒在南市留下一間小房,一直空著,好多年沒住過人,屋裡面很潮,牆皮都快掉光了,總共十幾平方米,始終也沒賣掉,想等到拆遷時拿點兒錢,我說的這件事,出在大面積危房拆遷改造前一年。
那一年我還在單位上班,因為路太遠,我尋思把南市的那間小房兒收拾一下,暫時先住到那,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我光棍一條,吃飯全在外面解決,下班有個地方睡覺就成。於是找幾個哥們兒幫忙,簡單收拾收拾,很快搬了進去。
這間小房兒是在一座筒子樓裡,老南市在解放前,素有「三不管兒」之稱,念出來一定要用兒化音,否則您說三不管[奇`書`網`整.理'提.供],可沒人知道指的是哪,三不管兒顧名思義,黑不管白不管,洋人不管。
還有一說是殺人放火沒人管,逼良為娼沒人管,坑蒙拐騙沒人管,因為老南市幫派割據,互相牽制,又是個賊窩子,地面很亂,經常發生命案,其實也未必是三方不管,四方五方都有可能,正好處在外國租借地和政府管轄區之間,出了事互相推脫誰都懶得理會,總而言之是個沒王法的地界兒。1949年前為社會底層居民聚居區,住家都是最下層的勞動者和做小買賣的平頭百姓,說白了一句話就是窮人多。
別看老南市又窮又亂,但是一等一的繁華熱鬧。起先沒有南市,天津衛的商號集中在北門,從老城出了南門全是荒涼的蘆葦蕩子。庚子年八國聯軍開啟海口,由天津衛打到北京,一路燒殺掠奪,北門的大小商號有許多讓聯軍焚燬了,那些破產的買賣人,收拾起僅存的家當,到南門城根底下閘口街一帶擺攤兒餬口,久而久之成了南市,到後來官面上管不到這,擺攤兒做小買賣的越聚越多,人口也密集了,所以才叫南市。
我住的那座筒子樓在老南市地區的邊緣,那座樓年頭可不短了,還是日軍侵華時蓋的營盤,一條走廊上有若干個房間,每間屋不過二十幾平方米,結構完全一樣,總共有四層樓,我家那個房子在一樓106室。這一帶地勢低窪,趕上陰天下雨,樓道里汙水橫流,原本的木製地板早已受潮腐朽,十多年前換成了磚頭。地面牆體開裂很多,樓內各種設施和線路老化,停電斷水那是常有的事。
當時我是這麼想,與其花錢租房,還不如用來跟狐朋狗友們吃喝,再有一個原因是我跟這的鄰居都認識,以前我爺爺奶奶就住這,小時候經常過來玩,跟周圍的鄰居都熟了,兩位老人去世之後就很少來了。等這次搬過來住,才發現物是人非,好多老鄰居都把家搬走了,或是將房子租了出去。
我這間屋是106,對門住的還認識,這人四十來歲,姓崔,外號崔大離,大離在老天津話裡當牛皮講,崔和吹的發音相近,合起來是吹牛的意思,滿嘴跑火車,特別能吹的一個人。他年輕結婚時我還吃過喜面喜糖,前些年他不務正業,跟媳婦打了離婚,老婆帶著孩子回孃家住了,只剩他老哥兒一個孤家寡人,在國營工廠上班,廠子不景氣,也不想找份別的工作,每天下了班就到處晃悠,做飯時東家借根蔥,西家借頭蒜,吃飽喝足呆膩味了,便到筒子樓底下坐著,過來認識人就拽住了東拉西扯,從美國總統侃到海河浮屍,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真相他都清楚。
我旁邊的107租住了一個安徽女孩,二十二三歲,街坊鄰居都管她叫大秀兒,我甚至不知道她本名叫什麼,南方肯定沒有大秀兒小秀兒這樣的稱呼,這是老天津老北京才有的小名兒,可能是名字裡有個秀,到這地方也入鄉隨俗了。大秀兒手很巧,開了家裁縫鋪,帶著個十歲的弟弟叫小東,小東不上學,整天幫他姐姐看鋪子。
我只跟大秀兒和崔大離兩家比較熟,崔大離是我的老街坊,他就不必說了,大秀兒的弟弟小東常到我這來,因為我這有部ps2遊戲機,小東看見這玩意兒眼就發直,每天下午回來不進自己家,直接跑到我屋裡,不到晚上十點絕不回家睡覺,他姐姐叫他回去吃飯也不聽。大秀兒沒辦法,只好做了飯端過來,當然不好意思讓我在旁邊看著,所以我的晚飯算是解決了,以至於我現在吃安徽土菜,覺得怎麼和家鄉的味道一樣,可能是跟那時候天天吃大秀兒做的飯菜有關。
如果每天都這麼過來,那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住了一段時間,我才聽說這座筒子樓裡,居然發生過非常離奇的命案。
其實這一帶在上百年前,就發生過始終沒破的懸案,那時南門外荒野間有個地名叫「憋姑寺」,特別奇怪的一個地名,這裡邊也有講兒,而且和那件人命案有關,不說明白了您都想象不出怎麼會叫「憋姑寺」。憋姑寺有大小先後之分,大寺是在小寺拆除之後,原址搬到薊縣重造而成,現在薊縣還保留著這個地名,其實最早是在現在的閘口街附近。清朝中期,城南是荒郊,到處是鹽鹼地和蘆葦蕩子,有家人許願要蓋座寺,寺廟蓋好的那天,家裡突然發現小姑子失蹤了,怎麼找也找不著,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以為是讓人販子拐帶走了,家人報了官,很著急可是沒辦法。過了幾天忽然陰雲四合,一道驚雷閃電擊下,把廟後剛蓋好的佛塔塔基劈裂了,裡面露出一具女屍,正是此前失蹤的小姑,驗屍結果是沒有內外傷,推斷為困在塔裡活活憋死的。可小姑為什麼會跑到塔裡去,是自己進去的還是受人脅迫,砌塔磚的時候又為何無人發現,案情疑點很多,一直沒破,到後來人們都管這座寺廟叫憋姑寺,久而久之,真正的廟名就沒人記得了。這地方以前就在我們這筒子樓一帶,不過我說的那件命案,與「憋姑寺」命案之間沒什麼關係,現在捎帶腳說一下,因為往後說還有一些跟「憋姑寺」這地方有關的內容,所以您提前知道有這麼個來歷就行了。
咱還接著前邊的話,那年夏天的一個悶熱晚上,我找了個新出的遊戲《零》,這是這個系列最初的第一部,一個使用照相機拍鬼退靈的日式恐怖遊戲,操縱著女主角在一座叫「冰室邸」的大宅裡四處探索,尋找她失蹤的哥哥,木製的地板一踩就「嘎吱嘎吱」作響,陰魂惡鬼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突然出現。這遊戲氣氛音效做得一流,我是用一部21寸的二手鬆下彩電接遊戲機,s端子音效輸出,關了燈在屋子裡打,很快就會投入進去,真能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手心冒汗,在旁邊看的小東嚇得臉都白了,用手捂著眼想看又不敢看,哆哆嗦嗦地不停問我:「鬼來了嗎?鬼來了嗎?」
晚飯時間大秀兒把飯菜端過來,我和小東只好先停下游戲,我一邊吃飯一邊給小東講了《零》這個遊戲的劇情。其實我對日文也不是很在行,純粹是玩遊戲年頭多了,看假名和日文漢字看得爛熟,尤其是玩實況足球,球員的名字都是假名,如果你知道這球員叫什麼,一天幾十場下來,想不認識這些日文字元都難,因此遊戲裡的對話和情節,我連蒙帶唬至少能理解一多半,加上點我自己編的,當成恐怖故事來講,但這足已吸引大秀兒姐弟倆了,說實話當時把我自己都嚇著來。
大秀兒不敢再往下聽了,對我們說:「你們別光顧著玩了,快吃飯吧,菜都涼了……」她邊說邊往我和小東碗裡夾菜。
小東說:「姐,我覺得咱們真像一家人,咱們三個人要是能每天都在一起吃飯就好了。」
大秀兒一聽這話臉都紅了,在小東腦殼上敲了個暴栗,然後趕緊往他碗裡放了兩塊筍衣燒肉,讓小東趕緊吃飯把嘴堵上。
我聽了小東的話覺得那樣也不錯,隨後腦子繼續沉浸在遊戲當中,緊扒了兩口飯,抄起手柄想接著打,突然手機響了,我有個鐵哥們兒叫陸明,是他打來的電話,叫我出去喝點兒,我說我剛吃完還喝什麼喝,可一聽他那聲音不對很悲壯,好像出什麼事了,我只好讓大秀兒幫我鎖門,急匆匆騎上腳踏車出去找我這哥們兒,出門時是晚上八點半,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二、《零》】
我出門時崔大離正在樓下乘涼,我衝他點了點頭,騎上腳踏車就走了,到地方見到陸明,我們找了個路邊麻辣燙,喝了幾瓶啤酒,陸明就開始訴苦了,說他結婚之後如何如何後悔,活著都沒目標了。他老婆是個小學老師,以前搞物件時挺通情達理的,也不像現在這樣,自打婚後懷孕,開始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今天嫌他賺得少,明天嫌他忙工作不顧家,還總跟婆婆吵架,說婆婆挑撥他們夫妻關係。我這哥們兒以前也是個喜歡電視遊戲和動漫的主兒,遊戲水平和資歷比我高多了。
80年代有些住家買幾部任天堂紅白機,接上幾臺黑白或彩色電視,黑白的兩塊錢打一個小時,彩電四塊錢一小時。我上小學時經常去玩,有一次玩了一個遊戲叫《超惑星戰記》,操縱一個像摩托車一樣的機體,屬於動作射擊遊戲,我打得很上癮,可打到一個地方死活過不去了,時間就是金錢啊,急得我都冒汗了。此時旁邊有個觀戰的給我指點了一下,讓我按選擇鍵,最早我們管任天堂紅白機手柄當中的兩個功能鍵,左邊的叫選擇鍵,右邊的叫暫停鍵,我聽他的話,一按選擇鍵,摩托車裡蹭地一下蹦出個戴頭盔的小人,原來這一關是操縱用駕駛員,我當時非常感激身後指點的人,回頭一看發現是個小白胖子,而且我認識,是我同班同學陸明。那會兒陸明在班上很不起眼,雖然是同班可我們的關係並不熟,這時才知道原來陸明的愛好是遊戲機,從此我們上學時一起談論遊戲,下學就去遊戲廳切磋。我發現陸明對遊戲的熱情和理解,遠遠不是我能企及的,他平時沉默寡言,話題一轉到電視遊戲,立刻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我們從小學玩到高中,當年《電子遊戲軟體》剛創刊,還叫《game集中營》的時候,我們倆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報攤兒看看這雜誌到沒到,那時兩月才出一本,每天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拿到手一字不落,連小廣告都要反覆看十遍,不翻爛了不算完。他跟我最大的愛好就是逃課泡遊戲廳,放寒暑假更是日以繼夜連續作戰,我們一起通過了無數遊戲,留下了無數感動的記憶。
玩《最終幻想7》的時候,打到艾莉絲讓薩菲羅斯一刀捅死,陸明哭得泣不成聲,要知道他考試四科不及格,他爸拿皮帶抽他都沒掉眼淚,這麼爺們兒的人,玩遊戲能玩哭了,那是動了真感情了。最神的是有一次跟小流氓打架,他一邊動手一邊嘴裡給自己配音,用的都是格鬥遊戲裡的招兒,竟把在學校門口劫我們錢的小流氓,打得抱頭鼠竄,我沒想到這白白淨淨說話都靦腆的小胖子,居然會如此厲害,不免對他刮目相看,誰曾想混到今天這種地步。
陸明因為沉迷遊戲,學習成績半死不活,好在家裡有關係,當上了公務員。性格比較宅,下班放假不出屋,只在屋裡打遊戲,唯一的哥們兒就是我。通過相親認識了現在的老婆,那女的可能是看他工作穩定人比較老實,兩人去年領證結婚,房子是女方出的,所以比較受氣,在家裡說話都不敢大聲兒,一打遊戲機就讓老婆數落,他老婆脾氣不好,如今懷孕五個月,更是說一不二,急了就摔東西,家裡都沒有過日子的模樣了。今天兩人打得厲害,他捱了幾個脖溜兒,不僅遊戲機被砸了,人也被趕出了家門,沒地方可去,只好找我出來喝酒,說些壓抑在心裡許久的話,一邊說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委屈勁兒讓我都不忍多看。
我們那一撥兒玩家,只玩電視遊戲,從雅達利時代開始,到任天堂紅白機,世嘉md、超任sfc、索尼ps、世嘉土星、世嘉dc、微軟xbox、索尼ps2一代代主機打過來,對網路遊戲和電腦遊戲提不起半點興趣。陸明說他自己不賭不嫖,也不抽菸喝酒,唯一的愛好就是打遊戲機,每天朝九晚五,從不遲到早退,發了工資全交給媳婦兒,下班玩玩遊戲,又不招災又不惹禍,憑什麼不行?如今讓老婆把這個唯一的愛好都給斷了,非讓陸明跟她一起看電視劇,而陸明連選擇頻道的權利都沒有,老婆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還必須讓陸明在旁邊陪著,要這麼活一輩子,還不如直接跳海河裡淹死。
原來結婚之後過的都是這種日子,幸虧我沒那麼早結婚,但我知道兩口子過日子,免不了拌嘴,打架不算什麼,只不過陸明這個人除了聊遊戲時話多,平常卻跟沒嘴兒的葫蘆一樣,他媳婦對遊戲機深惡痛絕,當然不可能跟陸明交流遊戲劇情,所以從他媳婦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身上滿是缺點的一面,必定是越看越厭,最要命的問題是房子是人家孃家給的,陸明實際上相當於倒插門的女婿,這樣能不受氣嗎?
我有心勸陸明離婚,可一想他老婆都懷孕了,不考慮別的也得考慮這個孩子啊,只好勸他長點出息,我說:「你都是成家的人了,哪能玩一輩子游戲機,真要想接著玩,我給你出一招兒,等將來你有了娃,給娃買部遊戲機,跟娃一起玩,那不就有藉口了嗎?再說你老婆都懷上了好幾個月了,你就不能先忍耐一段時間,抗戰那麼艱苦,打了八年才堅持到勝利。你熬到你們家娃會打遊戲機,又能用得了多久?哪天堅持不住了也別在家玩,可以到我那玩一會兒過過癮,反正我一個人住在南市的老房子裡,怎麼玩都沒人管。」
話能解心鎖,果然不假,陸明讓我這麼一勸,還真想開了,也不打算投河了,吃完麻辣燙就回家給媳婦賠罪,準備長期抗戰去了,他怎麼賠罪我不知道,我只惦記著趕緊把這位爺打發走,我得趕回去接著攻略日式恐怖遊戲《零》。
送走陸明,我騎著腳踏車回家,我沒看時間,但已經很晚了,馬路兩邊幾乎沒有乘涼的人了,只有個別人圖涼快,搬了行軍床在路邊睡覺,我腦子裡全是《零》的內容,這個遊戲用照相機和惡靈戰鬥,膠捲相當於子彈,我琢磨著膠捲不夠了,再遇上鬼可不好辦,回去開機應該先到處轉轉,沒準還有沒撿到的膠捲。要說這日式恐怖和美式恐怖的差別挺大,老美習慣玩直接的視覺,總是搞些殭屍噴血之類很噁心的東西;而日式恐怖秉承東方含蓄的特點,很多時候是心理恐怖,看不見的東西越想越怕。我對前者不太在乎,後者那一驚一乍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日式恐怖,卻讓我欲罷不能。我估計我和小東一樣,感到害怕的同時,卻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想要儘快揭開謎底,所以玩上癮了。我打算回去之後一宿不睡,先把這款遊戲通了再說,又想陸明結婚的時候我還很羨慕他,覺得成家獨立生活,應該更自由了,誰知他落到今天這般境地,我還是再玩幾年再結婚為好,可別跟陸明一樣,前車之鑑,值得哥們兒警惕啊。
我思潮起伏,不知不覺到筒子樓下了,這裡夜晚乘涼聊天的人早就散了,只有崔大離還沒走,光著膀子穿條大褲衩,坐在小板凳上,旁邊有個茶缸,一手搖著蒲扇,一手把一部小收音機放在耳邊,也不知道是聽戲還是聽評書。
我從崔大離跟前過,順便打了聲招呼:「老崔,這麼晚了還沒睡呢?」崔大離一看見我,忙不迭放下蒲扇和收音機,起身把我的腳踏車攔住:「等會兒兄弟……」我怕讓崔大離拉住了說話,聽他侃起來那就沒個完了,我還想回去攻略《零》呢,趕緊打馬虎眼說:「今天實在太困了,真不行了,咱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崔大離說:「嘛行不行的,兄弟,哥哥這不打算問你件事兒嗎。」我只好停下,問崔大離什麼事?崔大離把我拽到一旁,不滿地說:「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這好事還瞞著哥哥?」我說:「哥哥我越聽越糊塗了,我這兩天出門丟包放屁閃腰,淨倒霉了,哪有好事兒啊?」崔大離說:「沒勁啊,還跟哥哥來這套,你小子是不是搞了個物件?」我說:「沒有啊,你是指大秀兒?她弟弟小東天天在我那玩,她是過去給她弟弟送飯。」
崔大離連連搖頭:「不是大秀兒,大秀兒是咱鄰居我還用問你嗎,剛才你小子出門時坐你腳踏車後邊那大妞兒,穿個白裙子的那是誰呀?也不說領過來讓哥哥替你把把關,哥哥我可是過來人,在這方面比你有經驗吶。」
我聽崔大離說完心裡好一陣哆嗦,大熱的天竟出了一身冷汗,真他媽見鬼了,我剛出去找陸明吃麻辣燙,絕對是我一個人出去的,腳踏車後頭哪馱人了?哪來這麼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三、雙屍奇案】
崔大離一看我嚇得臉都白了,卻得意地笑了起來,說道:「兄弟,你這膽子也太小了。」由於一直惦記著日式恐怖遊戲《零》裡面的情節,我當時真是差點讓崔大離嚇得坐在地上,聽他這麼說我氣不打一處來,敢情你這跟我逗著玩啊。崔大離又正色說:「你瞧你膽子這麼小,當哥哥的有些話,可不敢跟你照實說了。」我說哥哥你有點兒正經沒有,我可沒工夫聽你胡扯了,我趕緊回去睡覺去,明天還得早起呢。崔大離趕緊說確實有事,我只好耐住性子聽他到底說什麼,崔大離說話胡吹亂哨,聽他說點兒事別提多不容易了,說不上兩句準跑題兒,他告訴我前些年107,也就是大秀兒姐弟倆租住的那間屋子,曾經出過人命。
因為那些年我沒在這住,所以不知道事情經過。說這話快十年了,那時住在107的人家姓莫,夫妻倆帶一個小孩,丈夫莫師傅是個老好人,妻子姓何,在中學當老師,三十一二歲,總穿一身白裙子,人長得很美很有風韻,小孩兒小名叫小胖。有一天兩口子在屋裡,小胖到外頭玩,以往到了吃飯的時間,何老師肯定會出來招呼孩子回家吃飯,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外邊天都黑了,其餘的小孩都回家了,就剩小胖一個了,家裡也沒人出來叫他,小胖肚子餓了自己回家。推開門進去,一看莫師傅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一動不動,眼裡全是血絲,何老師躺在床上蓋著被也沒動靜,小胖以為爹媽在睡覺,桌子上也沒有晚飯,餓得一邊哭一邊去找媽,到床邊怎麼推何老師也不動,他越哭聲音越大,這筒子樓牆壁很薄,有鄰居聽孩子哭得動靜不對,家裡大人怎麼也不管呢?鄰居趕緊跑過來看看,一瞧可了不得了,坐著的莫師傅早已氣絕,床上的何老師腦袋沒了,只剩下一具無頭屍體,床頭從上到下流了好大一攤血。
這件事立刻轟動了,筒子樓外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接到報案後警察來到現場,大夥不知道案發的經過,據說是莫師傅殺了妻子,107房間內用刀割下了人頭,這間屋子就是第一現場。夫妻兩個一直關係很好,周圍的鄰居們很清楚,兩口子過得好好的沒人不羨慕,這些年臉都沒紅過一次,莫師傅居然一刀殺了妻子,然後畏罪自盡,說出來誰會相信?可憐小胖年紀還這麼小,爹媽都沒了,最後孩子讓爺爺奶奶領走了,這房子就這麼空著。
案情全是街坊鄰里這麼傳,可不是警方的結論,也有人說這案子的案情很離奇,首先是那顆人頭下落不明,把這屋裡翻遍了也沒找到,莫師傅不可能殺人之後出去扔了人頭,然後再回來自己死到屋裡,附近沒有任何人看到莫師傅離開過107;再有一個疑點,莫師傅怎麼死的,到底是不是自殺,大夥就完全不知道了。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這件「雙屍無頭案」漸漸被人們所淡忘,107這間兇房倒了幾次手,最後一任房主轉租給了大秀兒,大秀兒是外地來的,根本不知道107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事,這筒子樓裡的老住戶也不多了,街坊鄰居們都喜歡大秀兒的為人,不願意讓她擔驚受怕,當著她的面從來不提,她平時忙著裁縫店裡的活兒,每天早出晚歸,跟鄰居接觸也不多,自然是矇在鼓裡,好在沒出過什麼事。
崔大離跟我家是老街坊,有這種事不能按著不說,說出來是給我提個醒,讓我沒事兒別進107,那間屋子不乾淨,當年那件案子十分詭異,指不定哪天,何老師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就自己骨碌出來了。
我當時看不出崔大離這話是真是假,這個人平時說話不怎麼靠譜,侃起來沒邊兒沒沿兒,但無論107房間裡是否真發生過雙屍無頭案,我聽了這番話,到晚上也睡不安穩了,還不如不告訴我呢,只好先把繼續玩恐怖遊戲的念頭擱下了。
我當天夜裡給搬走的老鄰居打電話問了一下,得知大秀兒租住的107房間確實出過這件命案,不過這樓裡還算安穩,沒聽說鬧過鬼,這也是有原因的,前邊提過了,兩百多年前「憋姑寺」出過一樁懸而未破的命案,官府怕這裡有鬼怪出沒,立了塊保國安民的石碑,請高僧開過光,用於鎮壓邪祟之物。憋姑寺原址遷往薊縣,這石碑依然留在原地沒動,日本人造這座樓的時候,把石碑埋到了地下,別看老南市這麼亂,也許是有這塊石碑鎮著,從沒出過不乾淨的東西,可以放心居住。
我聽完之後把心放下多半,可一想到隔壁107發生過那麼離奇的雙屍無頭案,仍是睡不踏實,夜裡又下起了雷陣雨,雷鳴電閃讓我心驚肉跳,第二天這雨還沒停,天氣預報說雷陣雨轉中到大雨,我索性不出門了接著睡覺,凌晨才睡著,下雨天睡得還格外沉,一個噩夢也沒做。
睡到下午三點來鍾,小東來敲門想打遊戲機,這時整個筒子樓忽然停電了,小東見打不成遊戲機,纏著我到他家裡看漫畫,我想起107的雙屍奇案,心裡就覺得打怵,本來有心不去,拗不過這小子,只好去了,一看大秀兒也因天氣不好沒去裁縫鋪,在家用縫紉機趕活兒,屋裡堆滿了布料。
大秀兒見我來了張羅著讓我坐下,又給我沏了茶,我一看坐的那地方是張老式單人沙發,立時想到莫師傅大概就是坐在這死的,沒準這沙發還是當年留下的。
我如坐針氈,趕緊起身說不願意坐著,一眼看到屋裡的床,不免又想到那具沒有人頭的屍體,忍不住問大秀兒:「這屋裡傢俱都是以前的?」
大秀兒點頭稱是,全部是房東家留下的。
我說:「那個……床……睡著還舒服嗎?」大秀兒道:「還行吧,你不願意坐沙發,就坐到床上去吧。」我急忙搖頭,在這間屋裡還是站著比較舒服。大秀兒笑道:「你怎麼有點奇怪?是不是餓了?等我忙完手裡的活兒就給你們倆做飯。」
我說:「總蹭你家飯吃,早覺得過意不去了,今天停電,樓道里黑漆漆的怎麼做飯,一會兒我做東,咱們仨兒出去吃火鍋去,我知道一個肥牛火鍋的小店,門面不太起眼,但蝦滑做得太地道了,生意很火爆,要不趕在下雨的時候去,等座都能等得讓人沒脾氣。」
沒等大秀答應,小東早已舉手同意了,我早晨中午都沒吃飯,餓得心裡發慌,帶著大秀兒姐弟,到離家不遠的飯館吃晚飯。
當天興致不錯,我給大秀兒講了我跟這座筒子樓的淵源。話趕話說到這提起來,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很窮,打庚子年之前,就住在南門城根兒底下,那時南門外全是漫窪野地,稀稀拉拉有幾間小土房。爺爺的爺爺每天起早貪黑,從遠處用小車拉土,把窪地一點點填平了,又撿磚頭瓦片蓋房子,然後賣給別人居住,這麼逐漸逐漸發了財,大概也就是抗戰勝利之後,把這座筒子樓也買下來了,包括周圍的好幾條衚衕,全是我們老張家的。傳到我爺爺這輩兒,那就是有錢的大地主了,用不著幹活專吃房租,每月鐵桿兒莊稼似的租子,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橫草不拾,豎棍不撿,香油瓶子倒了都不帶扶的,睜開眼除了收房租數錢,那就是提籠架鳥,下飯館坐茶樓,找人扯閒篇兒。沒幾年全國解放,房產地業全充了公,我爺爺因此沒少捱整,盼到粉碎四人幫改革開放落實政策,退還了106這麼一間小房兒,又另外補了一些錢,以前的房產卻都沒了,要不然傳到我這代,也用不著辛辛苦苦出去賺錢了。
我們吃火鍋的時候聊了很多,跟大秀兒又熟了許多,然後我不知怎麼又說到《零》這部遊戲上,這個遊戲為什麼叫《零》,因為零用來暗示不存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就是鬼,你比如說107房間……
說到這我才發現自己多喝了幾瓶啤酒,險些把107雙屍無頭案的事說出來,這要是讓大秀兒和小東知道了,晚上也沒法睡覺了,所以我趕緊把話題轉移到火鍋上。
晚上從火鍋店出來,雨還沒停,我們沒去別的地方直接回家,回到筒子樓發現樓道里仍是漆黑一片,這次停電的時間比往常要久,筒子樓裡的線路老化,下完雨返潮,停電的情況經常發生,我也沒當回事,拿打火機照著亮走進樓道,大秀兒和小東在我身後跟著。
筒子樓的樓道里雜物很多,能過人的地方非常狹窄,因為各個房間不過二十來平方米,有的一家好幾口擠在一間屋裡,所以樓道里的空間都被佔滿了,還有人晚上下班要把腳踏車推進來,免得放外面丟了,使這條樓道變得更為狹窄,有的地方要抬腿才能邁過去,地面流著汙水,我們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又停著電,整條樓道里都沒有人。
說話往裡走,可打火機才有多大點兒亮,我摸著黑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忽然看到我家房門前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人,手裡還拎著個人頭。
【四、昆蟲】
自從昨天半夜聽說筒子樓107雙屍無頭案,我已經覺得很不安了,可能也和我正在攻略氣氛非常恐怖的《零》有關,雖然有人告訴我筒子樓下有鎮鬼的石碑,也還是有些發慌,這時在黑乎乎的樓道里,看到我家門前突然出來個人,我大吃一驚,扭頭抱住了大秀兒,叫道:「有鬼!」
因為我是先入為主,而大秀兒和小東早已習慣了停電,根本沒有多想,樓道里雖然黑,卻不是完全看不到東西,別的住戶有在屋裡點了蠟燭,樓道中透出一些微弱的燭光,一看是有個手裡拎著西瓜的人,雖然沒見過,但肯定不是鬼。
我聽說不是鬼,可也納悶兒誰大半夜地站在我家門前,定睛仔細看過去,才瞧出來是陸明這傢伙,我說:「你深更半夜不在家待著,怎麼跑我這來了?」
陸明當著大秀兒的面,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說:「咱倆昨天不說好了嗎,我可以到你這打遊戲機,我家那部ps2讓我老婆給砸了,我給她寫了保證書,今後絕不在家打遊戲了,今天她回孃家,正好明天週末,我就上你這來了,還給你買了西瓜和可樂,這不看你沒在家,就在門口等你一會兒。」
我心說:「你這也太快了,昨天剛說完今天就跑來了,得了也別在這丟人現眼了,有什麼話進屋再說。」
我跟大秀兒姐弟道了晚安,掏鑰匙開啟門,招呼陸明進屋,外面雖然下著大雨,但暑氣難退,小屋裡熱得厲害,我進屋把窗戶都開啟了,問陸明:「可樂在哪呢?還涼不涼?」
陸明說:「等你半天你也不回來,可樂已經讓我給喝了,這還有個西瓜……」
話沒說完,筒子樓裡突然來電了,陸明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他一提遊戲那精神頭兒立刻就上來了,張羅著插電源開電視,比在他自己家都熟,看到我剛打了個開頭的那部《零》,忙說:「這個好啊,日式恐怖遊戲,用照相機驅鬼退魔的系統很有新意,我早就想打了,敢情你都上手了……」
陸明自言自語,放入遊戲抄起手柄就不撒手了,熬夜玩遊戲得抽菸,他煙癮不小,一根結一根,還催著我開電扇切西瓜關燈,整個過程中倆眼都沒離開過電視螢幕。
我說:「你都有老婆快有娃的人了,怎麼打遊戲機還這麼上癮,你平時對待工作對待家庭能有對遊戲的一半投入,也不至於混成這樣。」
我說歸說,我也有日子沒跟陸明一起打遊戲機了,sfc和ps那幾年是我們玩得最瘋的時代,記得當初整宿整宿的玩《大航海時代2》,家裡還特意掛了張世界地圖,地理考試有一道西班牙首都的填空題,我們倆毫不猶豫地填上「塞維爾」,結果當然是一分沒得,現在想想,那都是多麼崢嶸的歲月啊。
我收拾好了房間,關上燈跟陸明兩個人攻略《零》,陸明是從頭開始打,他這麼多年玩的遊戲難以計數,號稱骨灰級玩家,玩任何遊戲都不需要參照攻略,為了玩遊戲還特意學過日文,所以上手很快,打一會兒就摸熟了系統。
屋裡關著燈,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由於已經是深夜了,怕吵到鄰居休息,我把電視音效開得很低,《零》的氣氛陰森恐怖,整個遊戲都是在深邃古老的大宅中進行,不時閃過的人影,空空走廊上響起的腳步聲,枯井裡伸出的人手,還有不期而至的陰魂,用老式照相機拍攝亡魂的戰鬥系統,也充滿了緊張的壓迫感,所以我們玩得非常投入,不知不覺已到了夜裡十二點前後,電視忽然變黑了,電扇也同時停住,筒子樓裡又停電了。
陸明急得不行,剛才好不容易解決掉一個很難纏的厲鬼,還沒來得及記錄,一會兒來電了還要重打。
我說:「沒辦法,這座樓比我爺爺歲數都大,年久失修,連雨天讓電線都泡湯了,也許是保險絲斷了,樓裡的居民自然會去報修,估計過半個小時就能來電,先歇會兒。」
我懶得去找蠟燭,就在漆黑的屋子裡,跟陸明一邊抽菸,一邊聊剛才的遊戲,等來了電再接著打。
陸明說這遊戲還真是不錯,大半夜的玩這個,感覺尤其滲人,這才夠勁兒呢。
我說我比你還緊張,昨天剛聽說隔壁107出過雙屍無頭案,我都打算搬回去住了。
陸明的親戚在公安局,想不到關於107的奇案他也聽說過一些,來源應該比較可靠,當時死的是兩口子,男的死因不明,女的死在床上,人頭去向不明,到現在也沒找著,外邊知道的就那麼多,實際上妻子的頭還在107房間裡,公安偵查的案情經過,基本上是這樣,當時妻子正在睡覺,丈夫突然發狂,拿菜刀剁下了妻子的腦袋,把人頭扔到了地下室裡,然後自己坐在沙發上死了,沒有死因。
法醫解釋死亡,一般有四種,其一是他殺,其二是生病老化死亡,其三種是意外死亡,最後一種屬於神秘死亡,神秘死亡是醫學至今解釋不了的謎,就像恐怖片《午夜兇鈴》裡看過錄影的人,讓貞子變的鬼嚇死一樣,因為說有鬼是迷信的說法,法醫只能承認那是因驚嚇過度,導致心臟麻痺而死,筒子樓107房間雙屍無頭命案中的那位丈夫,正是典型的神秘死亡。公安人員到現場後,在房間地下室中找到了妻子的人頭,官方認定的是丈夫因壓力過大,心理失常把妻子殺了,然後因心臟停跳驟死,案子是這麼給定的性,可私底下有人議論是鬧鬼,否則案情解釋不通,好在這個殺死自己妻子的丈夫,當時也死了,這案子可以就此了結,沒有再追究下去的必要了。
陸明跟我聊了一陣,說晚上還沒吃飯呢,只喝了可樂吃了半個西瓜,這會兒餓得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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