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崔老道捉妖

【一、撂地畫鍋】

崔老道本名崔道成,群賊「夜盜董妃墳」之後,崔老道撿回一條性命,把所得賊贓全給了粥廠道觀,自己一個大子兒也沒敢留,可他不會種莊稼,在鄉下養不活一家老小,沒辦法又回南門口擺攤兒算卦,這才引出一段「崔老道捉妖」的奇事,這件事也有個前因後果,要想知道來龍去脈,那就得從頭說起。

話說崔老道在南城邊上擺攤兒,給人算卦測字,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那時候連年戰亂,他那套江湖上蒙人的玩意兒也沒多少人信了,買賣是一天不如一天,再這麼下去就要喝西北風了,可舊天津衛是塊寶地,養活富人,也養活窮人,因為五行八作魚龍混雜,指什麼吃飯的都有,本錢大的開商鋪,本錢小的起早貪黑,到南市擺攤兒做小買賣,不然到碼頭上扛大包,或給洋人跑腿兒,或去街頭演雜耍賣藝,不管到什麼年頭,餓不死有本事的手藝人,哪怕沒手藝沒本錢沒力氣,只要豁得出去也行,橫的不要命的可以當混混兒,地痞無賴的名聲雖然不怎麼樣,好歹也是個飯碗。

崔老道除了算卦批命這套封建迷信的東西,什麼也不會,但光指著這個早晚得餓死,想來想去幹什麼好呢,後來總算後想出個點子,擺攤兒算卦的同時還說書,憑著嘴皮子利索,能說《岳飛傳》這套書,當然這其中有不少內容他也不知道,很多部分只能順嘴現編,可崔老道有個能耐,別管侃得怎麼怎麼邪乎,吹得如何如何大,到最後他總能給圓呼上。

而且《岳飛傳》裡有許多神怪故事,岳飛嶽鵬舉是我佛如來頭頂佛光裡的金翅大鵬鳥,這大鵬鳥太厲害了,以前跟孫悟空鬥過法,只因在西天聽經的女土蝠放了個屁,惹惱了金翅大鵬明王,兩翅一扇一口啄死了女土蝠,大鵬鳥讓我佛如來貶下界投胎,要與女土蝠了卻這段恩怨,它下界途中又啄死了一條老龍,結果這幾位神怪仙佛託生到人間,變成了岳飛秦檜金兀朮這些人物,因果報應的迷信思想很重。以前那老百姓專喜歡聽這樣的書,南市三不管兒那地方的閒人也多,崔老道又能講會攏人,擺上攤兒先開腔唱道:「一字寫出一架房梁,二字寫出來上短下長,三字寫出來橫看川字模樣,四字寫出來四角四方……」這麼一唱,先把人聚過來,然後拍醒木開講,還真有許多聽眾捧他的臭腳,天天圍著他聽《岳飛傳》。

崔老道是會耍嘴皮子的老江湖,他知道說書得有扣兒,扣兒就是懸念,你光在那說,人們聽完一散沒人掏錢,說到節骨眼兒上,就得先停下來,然後伸手要錢,釦子不大給錢的人就少,釦子大了你不會要錢,人家也不願意掏腰包。在南城根兒底下聽書的都不富裕,真有錢人家早去茶館聽了,所以得會說,崔老道就有這本事,不僅扣兒大,還會說話,畢竟周圍這些人,至少有一多半是壓根兒沒打算掏錢,身上也根本沒錢,你伸手張口要錢,不能把這些掏不起錢的人傷了。

崔老道一般講到扣人心絃的緊張之處,就拿個碗出來放到地上,臉上賠著笑,對周圍的人們抱拳拱手:「諸位,老道伺候諸位這段精忠嶽武穆,就是為了替佛道傳名,所謂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諸位在這聽老道這段說話,一是捧老道的場,二是咱的緣分。可老道我也是拉家帶口,大人孩子得有口飯吃啊,這天氣一天涼似一天,我們一家人連一件棉衣服都沒有,這就叫棒子麵倒在茶壺裡——不好活呀,沒法子,還得求您各位,您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力,在旁邊站腳助威,容我要個棒子麵錢,回去之後一家人端起飯碗,絕忘不了您的好處。」

這是秋涼天寒時說的話,天暖的時候還得改口,那時崔老道就說:「老天爺真是心疼咱們窮人,這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老道一家子凍不死了,一件棉襖能拆改兩件小褂兒,可天暖和也不解餓呀,老幾位您還得幫幫忙。」

所以說吃張口飯不容易,這叫撂地畫鍋,站到當地張嘴開言,說幾句就能讓人們掏錢,這得是多大的本事,崔老道連說書帶算卦,有時候把飯錢賺夠了,也送人幾卦,能夠勉強維持生計。但這麼餬口可不能趕上颳風下雨,南市三不管兒是熱鬧,可分什麼天氣,颳風減半,下雨全無,天氣不好的日子就得捱餓。

有一回連雨天,滿大街都沒人了,崔老道望天嘆氣,正愁得沒咒兒念,這時來了個劉大嘴,生得又肥又胖五短身材,腦袋大脖子粗,一張大嘴,滿口的獠牙裡出外進,是南市的半個混星子,專門給人了白事兒,就是誰家死人了,他幫著打點安排,規矩全懂,當年也是崔老道的徒弟。

崔老道很年輕的時候,底下的徒弟就不少了,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也沒剩下幾個。這天劉大嘴攬了個大活兒,城北官銀號旁邊有個大財主,老爺兩腿兒一蹬歸了西,家裡只剩個傻兒子,現在要操辦白事,可最近城裡死人多,劉大嘴實在找不著和尚老道了,想起他師傅崔老道,雖然崔老道不是幹這行的,可這些迷信的勾當沒人比他更明白了。

劉大嘴急匆匆趕來讓崔老準備準備,一會兒過去幫忙,得了錢師徒二人平分,財主家那位傻少爺的錢沒數,這活兒做下來,錢準少不了。

崔老道大喜,還得說是徒弟劉大嘴知道心疼師傅,當即收了卦攤兒,一路夠奔城北,白天穿上道袍唸經,晚上開始送祿。可能有些人不知道這種風俗,送祿是送福祿之意,舊時迷信,有錢人死了之後要昇天,請來和尚老道之類的人,用黃紙糊一個空筒子,形狀就像批鬥大會戴的高帽,燒紙時把這黃表紙糊的筒子放上去,這筒子叫「表」,是給玉皇大帝上的奏表,告訴上天這個人生前積德行善,死後可以昇天,黃紙紮糊的表讓火一燒,熱流往上走,它就能帶著冒火發聲,在此過程中可以響三次,響過三次就意味著死人上天了。

紙糊的空筒能響,是因為糊的時候特意多加了幾層紙,紙厚能把熱流悶在裡頭,聚集一段時間「砰」地一下爆開,火花四濺很是唬人。舊社會的人不懂其理,以為這玩意兒真能通天,據說紙表燒上天時,響這三下的動靜越大越好,那些大戶人家特意多給錢,讓和尚老道把紙表糊得講究一些,錢給得越多紙表越響,說明心誠家善,其實這都是指著白事吃飯的那夥人,蒙取錢財的手段。

劉大嘴是執事,所謂「大了」,提前糊好了紙表,跟崔老道帶著送祿的隊伍,笙管笛簫吹吹打打,走到十字路口,按迷信的說法,把鬼送到十字路口,它上不了天也不會跟著人回家。

送祿隊伍行到十字路口,開始燒成隊的紙馬香稞,一旁有鑼鼓班子吹打,崔老道身穿道袍,讓那位傻少爺跪在地上,他手裡端著銅盤,上頭放著黃紙表。

劉大嘴告訴傻少爺:「少爺你瞧見沒有,咱這就送老爺上天了,等會兒這黃紙糊的奏表冒出火,它每響一下,您就得磕三個頭,然後給老道賞錢。」

傻少爺才十七,老爺子一死,家裡就剩他一個,鼻涕流到嘴裡都不知道拿袖子抹一抹,可也不是別人說什麼信什麼,此時披麻戴孝,問劉大嘴:「我爹上天干嗎去?」

劉大嘴說:「上天成仙啊,老爺子上天進南天門就成仙了。」傻少爺一聽樂了,說道:「上天成仙太好了,那我得多賞你們錢。」劉大嘴跟崔老道心中暗喜,互相使個眼色,立即拿火把那紙表點著了。崔老道端著銅盤,倆眼盯住燃燒的紙表,嘴裡唸唸有詞,旁人誰也聽不明白,忽然「砰」的一聲悶響,火苗子往上一躥,火花紙灰四濺,崔老道拉著長音兒,高聲叫道:「老爺子靈魂出殼,孝子跪……」劉大嘴幫腔作勢,趕緊掏出個碗舉在傻少爺眼前,叫道:「老爺子魂靈出殼了,孝子快打賞,讓崔老道好好唸咒兒。」傻少爺磕完頭,掏出一把大洋,放到劉大嘴碗裡,告訴崔老道:「老道你把咒兒念好了,讓我爹上天當神仙。」

崔老道偷眼往碗裡一看,這傻少爺可真不少給,足有十塊現大洋,心裡邊高興,這得在南門口磨多少嘴皮子才能賺來,當即賣力唸咒,一會兒黃紙表又是一響,他叫道:「老爺子上天了。」

劉大嘴又躥叨傻少爺掏錢,那傻少爺真捨得啊,又掏了一把現大洋扔到碗裡,跪地上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

這時紙表爆出最後一響,崔老道心想這回妥了,分完錢回家買米買肉包餃子撈麵,他心裡胡思亂想,嘴上不敢停,繼續叫道:「老爺子進南天門,孝子再叩頭。」

劉大嘴緊在旁邊讓傻少爺多掏錢,吆喝道:「恭喜老爺子進了南天門,孝子賢孫叩首跪送,賞崔老道……」

劉大嘴這邊吆喝著,那邊傻少爺也要掏錢,忽然不知哪裡又是一聲響,淒厲的聲音撕破了夜空,聽得在場之人個個臉上變色。

【二、燒河樓】

往常給玉皇大帝燒奏表,最多響三聲,讓死人進了南天門,這事就算完了,誰知這三聲響過之後,半夜裡又傳來一聲響亮,那年頭世道亂,經常打仗,送祿的人們聽這聲音不太對,剛才的動靜好像是槍聲,大夥全傻眼了,深更半夜哪打槍?

傻少爺一聽不幹了,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上去掄圓了胳膊,給劉大嘴一個大耳刮子:「你跟崔老道騙人啊,說好了讓我爹上天當神仙,怎麼剛進南天門就給槍斃了?賠我爹……你賠我爹!」

劉大嘴捱了一記耳光,被打得暈頭轉向,還想編個藉口把傻少爺糊弄過去,但一低頭髮現自己衣服上全是血,原來剛才這一槍是顆流彈,不知道從哪打過來的,卻正打到劉大嘴身上,他「哎喲」一聲,急忙想用手去捂槍眼兒,這手還沒等抬起來,身子一晃,當場撲倒在地,已然氣絕身亡,可倆眼還睜著,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忽然捱了槍子兒。

周圍那些人一看出人命了,頓時亂了套,這時遠處槍聲大作,誰也不知道城裡出了什麼亂子,人們你擁我擠,四處逃竄,爭著往家跑。

崔老道當時也懵了,顧不上給劉大嘴收屍,趕緊把那碗裡的大洋抓起來,跟在人群中撒開腿往家跑,就看街上亂成了一片,遠近好幾處火頭,他心慌不辨路,拖了那條瘸腿,隨著滿街的人群跑。

這時出來好多軍警,不問青紅皂白到處抓人,崔老道也讓軍警當場按住了,那些大洋全被沒收,跟一同被抓的人關進了監獄。

原來這天城裡發生了民變,老百姓跟軍隊起了衝突,一夥地痞流氓趁機打砸搶燒,傻少爺家裡有錢,住在北城,那邊全是大商號,有家最大的盛源當鋪和旁邊的洋行都讓人點著了,有些地痞混混兒進去搶東西,還出了人命,等軍警過來鎮壓的時候,真正搶東西的歹人早跑了,只抓了兩百來個在街上看熱鬧的平頭老百姓,崔老道也是其中一個。

北洋政府見燒了洋行,怕把事情鬧大了,只好殺一儆百,沒處抓真正的兇徒去,就打算在抓來的這些人裡面找幾個替死鬼,拉出去遊街示眾,然後請出大令開刀問斬,只要砍下幾顆腦袋來掛到街上,城裡的局面必然能夠迅速穩定,對內對外也好交代了。

問題是抓了那麼多人,總不能都砍了,殺少了又起不到殺雞給猴看的效果,軍政府合計了一下,決定要八條命,砍下八顆人頭,準能把這次的亂子給平了,選這八個替死鬼又是個問題,誰該死誰不該死沒法分。

至於官府怎麼商量砍誰的腦袋,這些事不在話下,單說牢裡關滿了從街上抓來的平民百姓,崔老道被抓之後聽人說了,心裡明白了七八,他被審了一通推進大牢,那裡麵人挨人人擠人,有些人認識崔老道,一看他進來趕緊給騰個地方:「道長您怎麼也進來了?」

崔老道搖頭嘆氣,連成倒霉:「別提了,一言難盡,敢情老幾位也都在。」

這些被抓來的大多是閒人,要不然怎麼大半夜聽見動靜就跑出去看熱鬧,有那不知死的跟崔老道說:「道長您昨天那段《岳飛傳》,可正講到金兀朮在朱仙鎮擺了連環馬,南宋兵將抵擋不住,嶽元帥怎麼破這陣?我都快急死了,晚上睡覺都沒睡踏實,要不然也不能上街看熱鬧讓人給抓了,您來得正好,反正咱在這乾坐著沒事,您給我們接著往下講吧。」

崔老道說:「咱項上人頭都快保不住了,諸位怎麼還有心思聽《岳飛傳》,咱這次這事鬧大了,燒了洋行死了洋人,官面兒上肯定要找替死鬼頂罪。同治九年火燒望海樓教堂,最後砍了二十顆腦袋才算完,雖然這是前清的章程了,可不管世道怎麼變,倒霉頂罪的也是咱這些窮老百姓。」

大夥一聽崔老道說得有理,都在那唉聲嘆氣,有膽小的搶天哭地,大聲喊冤。

崔老道心想牢裡亂成這樣,一會兒追究下來,還不是得怪到我崔老道的頭上?他忙說諸位別亂,聽老道我唱兩句,此刻觸景生情,唱起當年火燒望海樓的事,只聽崔老道唱道:鬼子樓高九丈九,眾家小孩砍磚頭,一砍砍進鬼子樓,五月二十三起禍頭,城裡城外眾好漢,天津衛的哥們兒要報仇,手拿刀槍劍戟,斧鉞叉鉤,柺子流星帶斧頭,一齊奔到望海樓,殺聲猶如獅子吼,抓住鬼子不放手,一刀一個不留情,從此惹下大禍頭……大清國還沒倒臺的時候,河口上有一座洋人蓋的教堂,教堂裡收留盲童,老百姓們不知內情,風傳說洋人專挖小孩眼珠子,有些人信以為真找上門去鬧事,引發了很大的流血衝突,洋人開槍打死了知縣隨從,亂民們一擁而上燒教堂殺洋人,洋人軍艦直抵入海口,逼著清廷查辦此案,官府只好連蒙帶唬,抓了二十個混星子,說是打幾下板子揍一頓讓洋人出了氣就行,然後給你們銀子,結果在夜裡把這二十個人都拉到街上砍了頭,雖然是半夜,城裡的那女老少聽到訊息都來觀看,以前會評彈的民間藝人連說帶唱,表的就是這段事蹟。

崔老道一邊唱一邊想著自己的倒霉事兒,家中少有老下有下,張著嘴等米下鍋,他這一死可讓那幾口人怎麼活,怕是「夜盜董妃墳」的報應來了,也悔恨自己見財起意,跟劉大嘴去給傻少爺操持白事,要不然怎麼能稀裡糊塗地下了大獄,他心中傷感,越唱越是悲切,把周圍那些人都聽得跟著掉眼淚。

這時候卻聽腳步聲響,有些獄警走過來,為首的一個獄警拿警棍敲打鐵柵:「誰在那嚎喪呢?現在都民國多少年了,怎麼還唸叨前清的事?我告訴你們這些人,上面已經把事兒查清楚了,沒那麼嚴重,現在就把你們都放出去,回去之後都給我老實點,別在街上亂逛了。」

眾人本以為此番必死無疑,沒想到突然聽到這麼個訊息,如臨大赦,個個喜出望[奇書網]外,等牢門一開啟爭著往外跑。

崔老道是最後進來的,離門最近,一轉身就能出去,他急著回家,一看牢門開啟了,趕緊往外擠,腦袋還沒探出去,就讓那獄警給推倒在地:「誰也不許擠,一個一個走。」

崔老道見身後那個人,從他身上跨過去,一溜小跑地出去了,急忙掙扎起身要再往外走,誰知那獄警跟他過不去,還沒等他把腳邁出去,又讓人家推回了牢裡,崔老道莫名其妙,心裡有種無助的恐慌,問道:「爺臺,老道沒得罪過你啊,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怎麼讓別人出去不讓我出去?」

那獄警說:「你這牛鼻子老道剛才在這妖言惑眾,唱什麼官府要拿無辜百姓的性命頂罪,你還想出去?」

崔老道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想哭都找不著調門兒了,心裡這份後悔就別提了,你說讓人家抓進來老老實實待著多好,也不知怎麼讓鬼崔的非唱那段《燒河樓》,如今官府哪管平民百姓死活,在監獄裡死個人,跟死個臭蟲沒什麼兩樣,抬到西關亂葬崗就填了萬人坑,這幫穿官衣兒的給你胡亂安個罪名,便可以請功領賞,如果這次被留在牢裡,再也別想活著出去了,他苦苦哀求那位獄警:「爺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道面,千萬要高抬貴手啊……」

那獄警根本不搭理崔老道,而獄中其餘的人,則爭先恐後往外擠,一會兒工夫跑了個乾乾淨淨,崔老道欲哭無淚,只好自認倒霉。誰知那獄警過去把崔老道扶起來:「道長,我常到南市聽你說《精忠岳飛傳》,我都聽上癮了,剛才是救您一命,您可不能趕著出去挨頭刀啊。」

崔老道越聽越糊塗,仔細一問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原來官府要處決八個人頂罪,假意把這些人都往外放,最前邊擠出去的八個人就該死,到外面讓人家五花大綁捆個結實,二話不說拉到法場就地正法,請大令過來斬首示眾,此刻這八個人已經全被砍了腦袋。民國時的死罪一般是槍斃,大令相當於部隊裡的劊子手,專砍軍閥部隊裡的逃兵,這回要平定局面,所以沒槍斃,而是請軍閥的大令梟首。

這獄警姓楊,名叫楊以德,排行第二,人稱楊二爺,大小是個頭目,也愛聽崔老道說書,不忍看崔老道稀裡糊塗地成為刀下之鬼,這才把他攔住。

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崔老道千恩萬謝,辭別楊以德回到家中,從此跟楊以德兩個人經常走動,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仍是擺攤兒算卦餬口,這輩子沒少吃苦,不想讓後人再學他的本事,託楊以德幫自己兒子找位師傅,正正經經學門手藝,將來可以自食其力,絕不能再跟他一樣吃江湖飯了。

楊以德這人長得面相不好,但是是個熱心腸,找到一位手藝高明的木匠,讓崔老道的兒子去做木匠學徒。那年頭當學徒都是吃苦受累,木匠行中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學三年,幫三年。」也就是說,學徒到師傅家裡學手藝,不用付給師傅學費,師傅還得管吃管住,但不論什麼髒活累活,只要師傅吩咐下來,都必須要做,另外雖然是說管吃管住,可吃什麼住什麼,那就得聽師傅的了。可以說當學徒非常苦。學藝這段時間一共為期三年,三年之中師傅將自身本領悉心傳授。三年師滿,徒弟卻不能立刻另立門戶,還要在師傅家幫工三年,仍然按照學徒的待遇,這是為了報答師傅傳授本領的恩情。

學三年、幫三年,最少六年之後才能自己接活賺錢。有許多急於自己創業的學徒,耐不住這連學帶幫的六年之苦,學了兩年便逃回老家賺錢去了,所以到後來許多師傅在傳授藝業之時,都有所保留,以前三年能教會一個徒弟,現在沒個五六年,絕不把真東西都傳給弟子。人家師傅看在楊二爺的面子上,答應三年準能學會,學會就讓出徒,只要崔老道的兒子踏下心來,跟師傅學會木匠手藝,今後足以安身立命。

崔老道受過楊二爺多次恩惠,總念著這個人的好處,可好人不長命,1939年發大水,楊二爺為了救小孩掉在洪水中淹死了,其實楊以德此人水性非常出色,但是據說發大水的時候鬧過河妖,楊二爺是讓河妖吃了。

【三、大青河裡的河妖】

中華民國28年,相當於1939年,那年天候反常,黃河氾濫,到處都有怪事。成群的蝗蟲飛進城裡,人們一抬腳就能踩死幾隻,估計是打山東河南那邊飛過來的,但這種情況在城裡太少見了,有人專門拿麻袋捉蝗蟲,捉完放油鍋裡炸了,一碗一碗地賣,也真有膽大的人敢吃。還有黃鼠狼子搬家,有居民趕早出去,天矇矇亮的時候開啟門,馬路上跑的全是黃鼠狼子,那些東西也不避人,等天亮之後就逃得沒影兒了,人們議論紛紛,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怕是要出什麼大事。

隨後開始下暴雨,街上行人稀少,各家買賣關門閉戶,有錢人家還好說,看天兒吃飯的窮人瞪眼捱餓,崔老道家住南市一條衚衕裡,也是個大雜院,從裡到外好幾十戶人家。

崔老道對門這戶,是以拉洋車餬口,洋車就是過去的黃包車,也叫拉膠皮的,這個拉洋車的外號叫鐵柱子,家裡窮得不像樣,一來趕上連雨天,二來鐵柱子的老爹臥床不起,出氣多進氣少,這人眼瞅著要完。

鐵柱子請土郎中過來看了看,土郎中一摸那老頭都快沒脈了,告訴鐵柱子這人快沒了,趕緊準備後事。鐵柱子慌了手腳,只能找鄰居崔老道商量。崔老道同樣好幾天沒出攤兒,一家老小都餓得眼珠子發藍,想幫襯也幫襯不上。他知道這三伏天又下那麼大的雨,人死之後擱不了多久就得發臭,於是跟這些老鄰居老街坊們湊了一點錢,到棺材鋪半賒半買,取回一口薄皮棺材。老爺子辛苦一輩子,臨走不能拿草蓆裹著,那埋到墳地裡等於是喂野狗,有這麼口薄皮棺材,大夥也都安心了,這叫窮幫窮富幫富。崔老道又讓鐵柱子再想辦法找點錢,人死出殯之前,最起碼得有點供奉,要不然到了陰間也是餓死鬼。

鐵柱子是個孝子,可家徒四壁,哪有錢啊?五尺多高的漢子,到這時候一個大子兒拿不出來,恨不能在牆上一頭撞死,他只好拉著洋車出去,看能不能碰碰運氣拉趟活兒。不過外頭大雨滂沱,天也太早,跑出幾條街都沒人,他心裡難過腦中混亂,不知不覺到了城西,這邊比較荒涼,這時候更沒有人,急得鐵柱子蹲在房簷底下掉眼淚。

這時由打對面走過來一個學生,那會兒學生都是洋派,出門穿著學生服,打著雨傘在街上過,鐵柱子趕緊抹去淚水,上前求那學生:「您行行好坐我這車吧,我爹快不行了,我想湊倆錢給他預備些供奉,讓他走在黃泉路上不至於捱餓。」

那學生一聽這情況,心裡十分同情,但學生是不坐這種車,您看拉洋車的什麼時候拉過穿學生服的人,他身上也沒帶錢,正好有一包點心是給家裡老人帶的,就給了鐵柱子。

鐵柱子謝過學生,裹好點心不讓大雨淋著,一路跑著回到家裡,他爹這會兒剛嚥氣,鐵柱子大哭一通,然後把那包點心交給崔老道:「道長您看這個行不行?」

崔老道一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這是盛蘭齋的點心「鵝油宮餅」,這個要不行就沒有再行的了,崔老道活這麼大歲數也只吃過兩回。

盛蘭齋是從前清嘉慶年間就有的點心鋪,百年老字號,以前崔老道的師爺,曾給盛蘭齋點心鋪看過風水,說這家鋪子做買賣能發大財,但是不利人口,因為這整個鋪面開在斜街上,從前到後是個喇叭形,前頭門臉像扇子面,很寬大,位置也好,卻是越往裡走越窄,走到盡頭只能站一個人,按風水先生的說法,這叫嘴大嗓子小,吃得下嚥不下,使勁咽得把人活活噎死,到後來果如其言,盛蘭齋點心鋪掌櫃家經常死人,買賣做得很大,本來很大一家子,到民國時候只剩下一脈單傳。

在當時來說,盛蘭齋的點心意味著品質,用糖是有名的潮糖,潮糖油性大,時間越長越黏,怎麼放也不硬,做出來的點心不會發幹,使用的油全是自己磨的小磨香油,大油選用上好的板油。當年有個葷油李,煉出來的大油為上等之品,盛蘭齋點心鋪專用葷油李的大油,雞蛋麵粉果料無一不是真東西,諸如什麼「葡萄乾、松子仁、紅梅、青梅、桂花、芝麻」之類,也是各有各的講究,不單是點心,元宵蜜餞也稱一絕。

鐵柱子吃棒子麵長大的,他哪懂這個,一看崔老道說好,急忙取出一塊鵝油宮餅,雙手捧著送到老爺子嘴前,一邊哭一邊著爹啊,這是盛蘭齋的點心,您活著的時候沒吃過,走在黃泉路上墊一口。

此時就看那躺在床上的老頭,顫顫巍巍張開嘴想夠那塊鵝油宮餅,院裡鄰居以為詐屍了,全給嚇壞了,唯有崔老道看出那老頭還沒死絕,讓這點心把那口氣又調回來了,這人得饞到什麼程度啊,他立刻讓鐵柱子拿勺把點心碾碎了,用熱水一口一口地喂老爺子,沒想到這一塊點心下肚,老頭又睜開眼了,街坊鄰居們轉悲為喜。

鐵柱子又驚又喜,非要去找那位學生,當面磕幾個頭謝謝人家,他拙嘴笨腮,也不會說話不懂禮數,求崔老道跟他一同前去。

崔老道無奈,只得跟鐵柱子去找那個學生,兩人冒著雨來到街上,找來找去找不著,也不可能找著,再想回去回不去了,持續不斷的暴雨,使河水猛漲,開始發大水了。

民間流傳這麼個說法「九河下稍天津衛,三道浮橋兩座關,往南走是海光寺,往北走到北大關」,總說天津衛地處九河下稍,實際上主要是五條河,分別是「子牙河、海河、永定河、大青河、北運河」,河道縱橫交錯,發起大水來可不是鬧笑話,1939年這場大洪水,是有史所載最大的一次,洪峰頻繁,城裡城外一片汪洋。

天剛亮,雨就停了,這洪峰緊接著就過來了,鐵柱子看水不深還想趟著水走回家,崔老道見迎面橫著一條線狀的水頭,遠看像是一條白線,離這他和鐵柱子站的地方越來越近,離得遠了,也看不出水勢大小。

這時旁邊草叢裡有條大蛇,迅速遊走爬上了路邊一棵大樹,崔老道瞅個滿眼,心中有不祥之感,蛇是有靈性的東西,看來這場大水來得厲害,他連忙跟鐵柱子也往樹上爬。剛上樹那大水就到跟前了,天陰如晦,濁浪翻滾,洪波卷著各種雜物滔滔而至,河裡還有不少被洪水吞沒的浮屍,甚至牛羊騾馬之類的大牲口。

崔老道和鐵柱子目睹了這場洪災,趴在樹上不住發抖,城區地勢高低不同,有些地方水流沒人膝蓋,有的地方則僅剩個屋頂,老百姓紛紛逃到高處,也有很多人被困在屋頂樹梢上下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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