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崔老道算命】
我在筒子樓有個老鄰居叫崔大離,本名崔大利,取大吉大利的意思,因為此人太能吹牛,時間久了大夥都管他叫崔大離,但他對老天津衛的舊事,知道得特別多,說起來跟煎餅果子似的,全是一套一套的,其中有些東西還真不是胡吹。
咱舉個例子來說,老天津衛有三寶三絕,三寶分別是「鼓樓、炮臺、鈴鐺閣」,三絕是「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狗不理包子」,這裡面頂有名的是狗不理包子,當然我是指以前那個年代,如今的包子咱就不提了。
我曾聽崔大離講過狗不理包子的故事,有不少都是書本上沒有,快失傳的內容,比如這狗不理包子為什麼叫這名兒?按現在正式的說法創始人小名叫狗子,生意太忙顧不上理人,所以他開的包子鋪被稱為叫狗不理,這聽著就讓人糊塗,怎麼個太忙顧不上理人,主顧來了不理不睬,買賣還怎麼做?另外民間傳說裡這狗不理包子不僅好吃,吃了還能升官發財,是不是真有這麼回事兒?
以前在老南市筒子樓對面,正好守著一家國營包子鋪,一碗餛飩三兩包子就能對付一頓飯,我經常到那裡解決午飯,如果遇上崔大離也在吃包子喝餛飩,他肯定要把這包子鋪貶得一文不值,然後就開始給我講「狗不理包子」的掌故,氣得在這家包子鋪工作的幾位阿姨,狂用白眼兒翻他。
我聽崔大離說,天津包子鋪太多了,不是每種包子都叫狗不理,舊時的狗不理包子真是與眾不同,天津人有句話:「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其實這話都多餘,不在褶兒上當然是在餡料上,可狗不理包子全是十八個褶兒,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裡面的餡兒也講究,人們評價它是「餡大油多,肥而不膩,清香可口」。
這三句評語來得十分不易,餡料最大的講究在於搭配,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時令不同,搭配的比例都有變化,肉餡裡的香油蔥姜放多方少全有定量,不憑眼力,必須看秤下料,最關鍵的一點,那時候沒有味精,用骨頭湯雞湯調味兒,這種包子吃起來自然不一樣。
狗不理包子的祖師姓高名貴友,小名狗子,自打清朝光緒年間開始,擺攤兒賣包子,小買賣僱不起幫手,這攤子座上所有的活兒,全是他自己打點。高貴友這名字起得好,可本身只是個擺攤兒賣包子的,能有多高貴?再說常來的主顧們不知道大名,習慣「狗子狗子」的這麼招呼他,後來狗子憑著真材實料手藝精湛,把生意做得越來越火,回頭客也越來越多,來買包子的人都排長隊。狗子實在忙不過來了,只好想了個辦法,在眼前放一個大碗,無論誰買包子,先把錢扔到碗裡,他不用抬頭,一看碗裡是多少錢,該給幾兩包子就給人家拿好了遞上去,只看錢不說話,連頭也不用抬,能省的動作全省了,由此才得狗不理的名號。
狗不理包子的買賣越做越大,從運河邊的小攤位變成了包子鋪,又從包子變成了飯館。清朝末年天津衛是駐軍的地方,有袁世凱的部隊在小站練兵,兵營裡某位帶兵的軍官,聽說了狗不理包子的美名,趕上不當差那天特意過去嚐嚐,買來包子往嘴裡一放,一咬一嘴油,那味道又香又鮮,心裡讚歎果然是名不虛傳。
過了些天,恰逢袁世凱做壽,這軍官發愁送什麼賀禮,袁世凱手握兵權,要錢有錢要權有權,結交的全是名公巨卿,這樣的領導你能送什麼禮?禮輕了不僅拿不出手,還有可能得罪上司,禮重了又送不起,這軍官想來想去,想起了前兩天剛吃的狗不理包子,到袁世凱袁大人做壽的日子,拎了兩盒狗不理包子去賀壽,袁世凱嚐了一個也是連聲稱好,真是跟一般的包子不同,從此把這軍官視為心腹著重提拔。
要說袁世凱後來能當上袁大總統,那心眼兒能少得了嗎,專會花小錢辦大事。他學這軍官的法子,拎著兩盒包子去拜見慈禧太后,慈禧在宮裡天天吃御膳,御膳房裡什麼樣的包子不會做?卻真沒有這種民間風味,慈禧本來也是隻老饞貓,一吃就吃上癮了,齜著大板牙笑得前仰後合,還認為袁世凱身為朝廷高官,卻連這普通百姓才吃的包子都知道,必定是一位體恤民情的好官,袁世凱也因此更得勢了,所以說狗不理包子不光能解饞,還能讓人飛黃騰達。
據我所知,前邊狗子賣包子的事絕對屬實,至於袁世凱給慈禧太后送包子,只有崔大離說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編的,崔大離講起這些段子比他自己家的事都熟,您大概覺得奇怪,崔大離四十來歲一個普通工人,無非平時喜歡跟別人胡吹亂哨一通,整天遊手好閒沒點兒正形,他肚子裡怎麼會有那麼多段子?
這還得從崔大離他家的老輩兒說起,人家家學淵源,不過傳到崔大離這代,只剩下耍嘴皮子的本事了,真本事早已失傳,他祖上是清朝末年挺有名的一位陰陽先生,江湖人稱崔老道,能算卦會看風水,咱這次講「夜盜董妃墳」,要說這座墳是怎麼個來歷,還得先從崔老道說起。
崔老道當年在南門裡擺攤算卦餬口,提起他的卦術,也是名聲在外,人們都說這老道算得準,實際上崔老道這套算命的卦術,全是糊弄人的江湖手段,連他自己都不信,唯獨看風水看得準,找他選祖墳的都錯不了,不過崔老道不願意替人看風水選墳地,他知道洩露了天機,不折壽也得消福,所以幾乎不用,平日裡僅以算命為生。
崔老道算命的本事不高明,可仍有不少人很信服,比如前清時有三位去趕考的舉子,路過崔老道的卦攤兒,三個人一路上都在想不知這次進京能不能皇榜高中,正好這有個老道會算卦,何不花幾個錢找他測上一卦。
三個舉子商量定了,一同來到卦攤兒跟前,問聲道長,我們哥兒仨要進京趕考,您瞧瞧我們三人能否金榜題名?
崔老道坐在卦攤兒後面,抬起頭挨個看了看這三位舉子,不動聲色地伸出一根大拇指,作勢比劃了一下,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三個舉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覺得莫名其妙,老道這是什麼意思?
頭一位舉子心想:「一個手指自是說僅有一人能夠金榜題名,我剛生下來就找人看過,天庭飽滿地格方圓,是天生的富貴之相,要說一個人能金榜題名,理所當然應該是我,這天機不可明言,說破了就不靈了,讓我兩位兄弟知道了,他們也會生悶氣。」於是摸出錢來,畢恭畢敬地送給崔老道,付了很多卦錢,興沖沖地去了。
其餘兩位舉子和先前這位想得差不多,都以為崔老道這一根手指,是暗示自己能夠皇榜高中,心中竊喜,不敢表露出來,也加倍付了卦錢,拱手告辭離去。
崔老道旁邊的徒弟都看傻了,師傅也太厲害了,一句話沒說,只用手比劃了一下,那三位就心甘情願付了這麼多卦金。
崔老道告訴徒弟,為師這一指裡的學問可大了,這一根手指可以解釋成三人中只有一人考中,或是三人中只有一個人考不中,還可以看成三個人裡一個也考不中,不管結果怎樣,那三個舉子都會覺得為師卦術如神未卜先知。這算命卜卦的江湖手段,就看你會不會左右逢源了,有此則神,離此則庸。
這就如同某人問算命先生家有兄弟幾人,算命先生說你必是「桃園三結義孤獨一枝」,全是模稜兩可的套話,怎麼說都準。以前有個散盡家財走投無路的人來算卦,這人是個二世祖,以前家裡有錢,老子撒手歸西,剩下他繼承家業,不會做買賣,幹什麼都賠錢,最後把房產都搭進去了,找算命的給指點指點。以往那些算命的先生,如果得過真傳,必然知道一個秘訣,當時正值戰亂,算命先生收了卦金,就說你這人武運亨通,應該去當兵,那個人還真信了,去當兵打仗,從死人堆兒裡活了下來,幾年之後成了一個大軍閥,大軍閥帶著金條來跪謝算命先生,其實他不知道,這算命的遇上他這樣的主兒,全往軍隊裡打發,因為這種人什麼都不會,你指點他別的營生肯定做不好,唯有在戰亂時去當兵,十個裡頭死九個,剩下一個只要活到最後,怎麼還不混個一官半職的,當然認為算命先生是神卦了,卻不知這算命的身後跟著多少枉死鬼。
崔老道就以這些本事賺錢,不必為穿衣吃飯發愁,餓不死可也撐不著,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有大戶人家請他看風水,這崔老道一時鬼迷心竅洩露了天機,才引出一段「夜盜董妃墳」。
【二、大盜燕尾子】
董家是地方首屈一指的大戶,家有良田千頃,僕役成群,家裡有錢,卻沒有權勢,常被官府盤剝,總在這方面吃虧。董地主許下大願,將來一定讓兒孫裡有人做大官,否則再怎麼有錢也沒用,可家裡幾個兒子讀書不成,沒有一個爭氣,沒辦法使錢買了個一官半職,也不知道是運氣不好還是怎麼這麼倒霉,家裡人當上官就出事,這身官衣兒硬是穿不穩。
董地主萬般無奈,想起自己有個閨女,生得花容月貌,以前有人出主意讓董地主把女兒嫁給王爺,那時沒捨得,如今狠了狠心,但是不嫁王爺,重金買通了宮裡的總管,讓女兒進宮當了貴妃,成為皇上枕頭邊兒的人,從此董家就是皇親國戚了,剛威風了還不到半年,宮裡就出大事了。
原來這董妃在宮裡沒怎麼受皇上寵愛,也不懂宮裡的規矩,得罪了慈禧太后,隨便安了個罪名逼著她吞金而死,董妃死後也不能進大清的後龍禁地,屍首送回來讓家人自行安葬,董地主大哭了一場,一是傷心女兒慘死,二是哀嘆董家氣運不好。
有人給董地主指點,說是董家祖墳風水旺財不旺官,要想得勢,還得在找塊好墳地,董地主就想起崔老道來了,這崔老道懂眼,別看算卦那套玩意兒不靈,看風水找穴找他準沒錯,當即把崔老道請到家中,許下重諾,只要崔老道能給找一塊好墳地,把董妃埋進去,讓董家有錢有勢,今後有董家一天,就拿崔老道當祖宗孝敬。
崔老道那時候年輕識淺,人稱崔老道,只是個綽號,因為擺攤兒算卦要穿道袍,當時腦子裡一糊塗,信以為真了,覺得自己擺攤兒算卦太清苦,這些天生意一直不太好,再不開張就該捱餓了,倘若今後有個董地主這樣的大戶人家做靠山,下半輩子算是有了指望,猶豫了一陣,點頭應允。
董地主大喜,忙取出銀票,請崔老道去找塊好墳地。
崔老道忙擺手說:「現上轎現扎耳朵眼兒可來不及,等找著墳地,董妃的屍首也該臭了,那還怎麼入土為安?貧道早看好了一塊寶地,跟誰都沒提過,你依貧道指點,直接把董妃安葬在那,保你今後大富大貴權勢熏天。」
董地主將信將疑:「既然崔老道早已覓得一塊風水寶地,為什麼不自己用,會這麼好心告訴我嗎?」
崔老道看出董地主的疑慮,坦言道:「實不相瞞,一分寶地一分福,吉地留與吉人來,貧道命淺福薄,只恐受不了那麼大的福分啊。」
董地主放下心來,請教崔老道這塊風水寶地的詳情,在什麼地界什麼山,到底怎麼個好法。
崔老道看看左右無人,招呼董員外附耳過來,距縣城十里,有座壺山,那山勢形同一個酒壺,山中一道清泉飛流直下,就像那壺裡傾出的瓊漿玉液,這地方可不得了,貴不可言,董妃這座墳應當選在壺山下面,墳前立塊碑,墳怎麼樣不要緊,墳前的碑配上此山,那就成了形勢了,喚作「單杯飲酒水長流」,從今往後,您就丈母孃看姥姥——等著瞧好吧。
董地主喜出望外,不過董妃剛死,屍骨未寒,要儘快入土為安,答謝崔老道這事兒得先往後推一推。崔老道說:「此乃人之常情,理應如此。」還幫著指點董家怎麼選墳,墳坑挖多深,墳頭起多高,那石碑的朝向方位,事無鉅細,全給說到了。
董家這場白事辦得很大,開水陸全堂的道場,老道和尚請來一堆,唸經超度亡魂,送葬那天,前頭是吹鼓手開道,後面舉著三丈六的引魂幡,跟隨著幾十對紙人紙馬紙牛紙轎,紙人過去四對香幡八對寶傘,再往後有七個大座帶家廟的蓆棚,用馬車拉著,僧道尼姑請了一百六十名,道隊抬著口大棺材,這棺材那叫一個貴氣,三道大漆掛金邊兒,頭頂福字腳踩蓮花,有一十八位精壯槓夫抬著,槓夫們一個個頭戴紅纓帽,身穿綠馬甲,全家送殯的足有好幾百位,浩浩蕩蕩跟在最後,瞅著不像是給董妃出殯,倒像擺闊的招搖過市。
董家有錢,也不在乎這個,到壺山底下,把那口大棺材埋了,回來之後果然官運亨通,本來就財大氣粗,如今家裡又有人做了朝廷命官,結交了很多權貴,成了地方上名副其實的土皇上,董地主這口氣算是出了,卻把答應崔老道的事忘在了腦後。實際上不是真忘了,他雖然有錢,卻是個老財迷,覺得董家時來運轉,多是命中註定,那墳地只不過埋了董家一個女兒,怎麼可能左右興衰禍福,崔老道吃江湖飯,耍兩下嘴皮子就想吃我董家一輩子,門兒也沒有啊。
崔老道不肯甘休,找上門來,董地主早吩咐好了手下人,等崔老道一來,亂棍打出去,崔老道當場讓人打斷了一條腿,他知道這是報應,誰讓自己把那塊風水寶地告訴了董地主,董家有錢有勢,他也不敢再聲張了,忍了口氣,躲回了鄉下老家。
崔老道這個老江湖,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深知董家有今天,全藉著壺山那塊寶地,養好了斷腿之後,有心要請幾個朋友盜了董妃墳,可董地主已經把壺山那塊地買下來了,專門有守墳的人住在山下,想盜也盜不了。
崔老道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到處散播風聲,說壺山附近是塊寶地,當成墳地必主富貴,董地主只買了山下一塊地,周圍全是荒山野嶺,擋不住別家來山裡埋死人,很快壺山四周的墳頭就連成片了,墳前的石碑也是高低起伏,從風水形勢上說,如此一來又成形勢了,喚做「群碑飲進壺中酒」,沒出幾年壺山上的清泉徹底乾涸,這也許是墳地太多造成水土流失,總之再也沒有水了。
董家的家境從此一落千丈,想求崔老道想辦法,崔老道躲在鄉下不出來,不久之後,董地主一命嗚呼,剩下的人分了家產,投親靠友各尋生路去了。
崔老道的日子也不好過,這時已經是民國初年了,趕上外面打仗,兵荒馬亂,卦攤兒沒法擺了,眼看家中米缸都見底了,正坐屋裡發愁呢,忽然有人找上門來,要跟崔老道合夥夜盜董妃墳。
要說來的這位可不是一般人,清朝末年,天津衛有名的大盜,江湖綽號「燕尾子」。清末民初,出過好幾個飛賊。大清同治年間,北京城擒獲飛腳大盜燕子李,押到菜市口砍了腦袋。民國時北平有個燕子李三,後來被偵緝隊抓獲挑了腳筋,還沒等到處決,先在監獄裡憋死了。解放後公安人員在山東濟南逮到過一個賊,也叫燕子李三,跟前邊那位同名同姓又是同行,但不是同一個人,這個李三在公審大會之後讓人民政府槍斃了。有人認為這幾個姓李的飛賊,都是同家同門,其實只是趕巧了。
天津衛的飛賊「燕尾子」,也是真有其人,在民間傳說這個人的本事大到什麼程度呢,他能縱身躍到半空之中,伸手抓住掠過的燕子,可能是誤打誤撞,偶然抓到一次從身邊飛過的燕子,才得了這麼個綽號。自幼練的功夫,號稱是「貓躥狗閃、兔滾鷹翻、蛤蟆蹦駱駝縱」,實際上屬於天賦異稟,全憑腿腳利落跑得快能翻牆,也做過許多案子,曾一夜之間連偷十四家商鋪,只因官面兒上拿得太緊,他在城裡躲藏不下去了,被迫來找崔老道。
燕尾子當年是崔老道的盟兄弟,幾個人結義,他排到最後是老疙瘩,早聽說董妃陪葬品中有很多珍寶,董家不僅有錢,董妃身上更有不少宮裡的好東西,他想趁著天下大亂,把董妃墳扒開,得了這筆錢遠走高飛,從此隱姓埋名。不過燕尾子是鑽天兒的賊,沒有入地的本事,只會偷活人,不會偷死人,況且壺山周圍墳頭太多了,董妃墳前的那座石碑,也早就不見了,現在除了崔老道,外人誰都找不著,他勸崔老道陰間取寶,陽間取義,把這個活兒做了,下半輩子就不用再發愁了。
這番話正搔著崔老道的癢處,他怕讓家裡人聽著,當時沒有多說,把燕尾子帶到村裡一個小酒館中,要了幾個菜,倆人推杯換盞,密謀盜墓取寶的勾當。
按照燕尾子的意思,這活兒就他跟崔老道倆人幹,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動手,挖開墳土撬開棺材,然後原樣填回去,不等天亮就完活兒了,得了東西對半平分,神不知鬼不覺。
崔老道說兄弟你是鑽天兒的本事,下地的活兒你卻是外行了,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壺山那地方不算太偏僻,周圍還有村舍人家,天黑下手天亮走人是沒錯,可只有你我兩個人不行,我當年是親眼看著董妃那口大棺材埋到墳裡,埋得多深都是我給提前算好的,墳土可不淺啊,單是那口棺材也不好撬,咱倆人幹這活兒夠嗆,還得再找兩個幫手。
燕尾子說:「兄長所言極是,可眼下還能找誰幫忙呢?」
崔老道說這件事為兄早想好了,好幾年前就有這個打算,奈何那時候董家還有守墳的人,眼下大清國都沒了,軍閥你打我我打你,誰還管得了死人的事,這倆人一個是石匠李長林,一個是專門吃倒鬥扒墳這碗飯的二臭蟲,只要有這倆人相助,想盜「董妃墳」真是易如反掌。
【三、金雞董家】
崔老道提起的這兩個人,頭一個石匠李長林,那是這附近村子裡的一條好漢,氣壯膽大,家中貧寒,除了一身用不完的力氣,再沒別的本事,以開山鑿石為生,挖墳土砸棺材離不開這樣的人。
第二個是倒鬥老手二臭蟲,此人長得活脫跟地洞裡的老鼠一樣,小眯縫眼又賊又亮,剛生下來就讓家裡人當成怪胎給扔了,也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跟著個掏墳的師傅打下手,連個名姓都沒有,後來師傅死了,他窮得沒衣服穿,逼於無奈也去挖墳包子,剝死人身上的衣服,後來嘗著甜頭了,白天睡覺晚上出門,專到亂墳崗子上翻東西,鄉下那墳地裡沒什麼值錢的物件兒,偶爾尋得個銀首飾瓷碗之類的,勉強混口飯吃,可二臭蟲掏土挖洞的手藝很高,因為天天晚上幹這個。
燕尾子拍案稱好:「想不到兄長早打好主意了,事不宜遲,咱趕緊找這倆人去吧。」
二人起身離了飯館,到附近的村子裡,找到石匠李長林和二臭蟲,那倆人也認識崔老道,只不過沒有深交,一看崔老道突然登門,趕緊尊稱:「道長,有何見教?」
崔老道說:「沒別的事兒,久聞你們二位,苦於無緣往來,今天老道和這位兄弟做東,想請你們哥兒倆喝杯酒,能給老道這個面子嗎?」
李長林和二臭蟲受寵若驚,長這麼大從沒人請咱喝過酒,何況是道長這等人物,當時就把手頭的事兒都放下了,一行四人打了些酒,買了幾包滷肉滷菜,來到二臭蟲家。這二臭蟲又醜又窮,也沒有媳婦,光棍一條,家住在村子外頭,孤零零一間破房子。
崔老道一看這地方很僻靜,正好商量大事,他把燕尾子介紹給那兩個人,幾個人喝酒說話,酒過三巡,崔老道說:「咱這幾個人能捏到一塊兒,也是難得的奇緣,何不趁此機會結為異姓兄弟,今後吉凶相救,禍福與共,不知兄弟們意下如何?」
李長林和二臭蟲大喜,四人當即撮土為爐,插草為香,一個頭磕到地上拜了把子,崔老道年歲最大當了大哥,說是老道,這時也就36歲,倒斗的二臭蟲32歲,做了二哥,三兄弟是燕尾子,29歲,石匠李長林27歲,所以他是老四。四個人賭咒罰願,皇天后土在上,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四個人稱兄道弟,拜完把子接著喝酒,李長林和二臭蟲也是明白人,知道崔老道不可能跟他們無緣無故拜把子,這時就能把話挑明瞭說:「大哥跟三哥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甭管有什麼事,只要從大哥你嘴裡說出來,咱兄弟赴湯蹈火絕沒二話。」
崔老道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把打算盜挖董妃墳的念頭,一五一十跟這倆人說了。
二臭蟲聽完這話,喜得抓耳撓腮:「大哥你怎麼不早說啊,這個活兒要是做成了,那真是遂了我二臭蟲一世的心願。」
李長林對盜墓這種事有些發怵,但他也是窮怕了,既然想發財,就得有膽子擔風險,當場拍了胸脯,只要用得上他這膀子力氣,絕不含糊。
燕尾子也得表個態,他跟那二位說:「二哥四弟,你們也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我乃是天津衛頭一號的飛賊,走千家過百戶,竊取不義之財,這年頭狗咬破的,人敬闊的,能發財的事什麼也敢幹。咱兄弟四人各盡所能,陰間取寶,陽間取義,東西到手之後一碗水端平了,一人分一份雨露均霑,若違此言,天誅地滅。」
崔老道等人齊聲稱是,四個人歃血為盟,當天把這件事敲定了,商量好之後,各自回去準備,第二天傍晚在壺山附近碰頭,人到齊了,傢伙也帶全了,先到沒人的山溝裡躲著,吃點乾糧等待天黑。
崔老道給三個兄弟說起董妃墳的來歷,以及董家如何不仁不義,還打斷了他一條腿。李長林奇道:「這董地主又貪又奸,老天爺當初怎麼讓這號人發財?」崔老道說:「聽聞董地主家祖輩兒也是取寶發的財。」二臭蟲說:「大哥,這件事兒我們還真是頭一次聽說,原來董地主的祖輩兒也是掏墳包子的,您給好好講講,到底取的什麼寶能發這麼大財?」
崔老道說兄弟們,董家祖輩兒可不是依靠挖墳掘墓發的橫財,你們是有所不知,董家以前號稱金雞董家,那時候是董地主的爺爺董老地主當家,起先家裡窮得連條不露腚的褲子都沒有,種兩畝薄地為生。一天有個南方人打董家門前過,不知看見什麼,站住可就不走了,從此每天都來,在地上東翻西刨,董老地主好奇問那南方人想找什麼東西,南方人一開始不肯說,幾年之後垂頭喪氣地告訴董老地主,說董家這兩畝薄地是塊寶地,寶地下面必然有寶,可是至今也沒顯寶,如果顯了寶你找到地方挖下去,一定能找著不得了的東西,他是沒這福分,只得悻悻離去。董老地主當時也沒太在意這話,覺得這人是窮瘋了,莊稼地裡能有什麼寶物,沒多久已把這件事給忘了,那天晚上睡著覺,聽見外面好像有動靜,他披上衣服出來看,就見田頭上有幾隻小雞,好像在那啄蟲子啄米,他擔心讓小雞啄壞了莊稼,趕緊過去,走到跟前卻什麼也沒有了,一連幾天都是如此。他忽然想起那個南方人的話,挖地幾尺,挖出九隻黃澄澄的金雞,不知埋在地下幾千年了,董老地主用這九隻招財金雞做本生息,錢跟流水似的賺到手,陡然而富,一下子發了橫財,因此以前都稱其金雞董家,是這麼個來歷,如今福分盡,緣分到,落至這般地步了。
從地下挖出招財金雞的事,聽得燕尾子等人直吞口水,說著話天色已晚,夜幕降臨了,但依倒斗的二臭蟲說,必須等到三更天動手,現在時候還有點兒早,保不住有人路過,挖墳要等這天黑透了,最好在三更半夜,雞不叫狗不咬的時辰。
夜盜董妃墳這四個人,崔老道是能看風水的老江湖,燕尾子是膽大心黑身手敏捷的飛賊,李長林是氣力過人的石匠,只有二臭蟲是盜墓的。所謂隔行如隔山,別看崔老道能給人選祖墳的墳地,但是怎麼掏墳掘墓,他就不太懂了,好比是會打江山的不一定會坐江山,會宰羊的未必烤得了羊肉串,所以盜董妃墳的勾當,怎麼下手怎麼選時辰,全是二臭蟲說了算。
閒著無聊,崔老道又給兄弟們講了這壺山的舊事,二十年前崔老道跟師傅到過此山,那時山上還沒有泉水,後山有個山莊,也住著個大戶人家,山莊蓋著一半,打算等蓋好了全家搬進去,崔老道的師傅找上門去,說此山形勢不俗,是塊寶地,但這莊子蓋好了也不能住,住進去就得出事。
人家根本不信,認為是兩個江湖騙子,到這胡說八道蒙錢來了,把崔老道師徒趕下山去,師傅跟崔老道說,等著看吧,這家人家住不了一年,崔老道也不敢輕信,師傅何以如此肯定?師傅把他帶到高處遠望,指點說你看這座山,山形地勢如同一艘要出海的鉅艦,可這地方沒水,而且山勢朝陰,需要二十四個漢子才能掌得住這條船。
結果那家人搬進山莊,家裡的壯年男子一個接一個的死,老人小孩女子都沒事兒,死的全是二三十歲的漢子,住不到半年不敢再住了,這山莊從此荒廢,山裡死了二十四個人之後,忽然出現了一道清泉,順著壺山傾瀉到山腳,山形地勢從此變了,從風水上說,水也有陰陽雌雄之分,雌水平靜,雄水湍急,壺山這道水是動中有靜的雌水,故此適合埋葬女子,倘若只有董妃墳一座墳碑,那麼其家富貴無限,可現在這地方成了亂墳崗子,早把風水破了。
大盜燕尾子等人聽完崔老道這番話,都覺得高深莫測,心服口服外帶佩服,等到深夜,月亮升起來了,但是烏雲遮月,月光時有時無,四個人換上黑衣黑褲,腦袋上戴了黑帽子,從上到下一身黑,臉上戴了唱戲的面具。
為什麼是這身打扮?原來幹這種下地的活兒,不能穿平常的衣服,墳地雖然偏僻,難保沒人從附近路過,如果晚上有月光,穿得太顯眼了,讓路過的人看到,不嚇死也得嚇驚了,那這事兒就敗露了,所以得穿黑的。
臉上戴面具是怎麼會事兒?按二臭蟲的說法,荒墳野地,夜裡人跡滅絕,人跡不到,就容易有別的東西,比如狐狸黃狼野貓之類,這些玩意兒也夠嚇人的,盜墓的戴上面具,它們嚇唬不了人,反而讓人給嚇跑了,說迷信的話這就是為了辟邪。
四個人收拾齊整,挑亮馬燈從山溝裡出來,直奔董妃墳,到了地方由崔老道指出墳頭,亂墳當中,有一座長滿了野草的墳頭,沒有石碑,看著跟周圍的墳包子沒什麼兩樣,崔老道繞著墳走了一圈,點頭道:「錯不了,這就是董妃墳。」
【四、二臭蟲】
二臭蟲、李長林、燕尾子三人圍攏上前,看這些墳頭都差不多,一個座挨著一座,長著半人多高的野草,萬一崔老道認錯了,今天晚上可就白忙活一場。
崔老道說:「錯不了,這種土墳的墳頭,受到風吹雨淋,早已面目全非,但董妃墳上邊是土堆,墳根兒卻是用磚砌了一圈,半墓半墳,到這一走一踩,感覺出腳底下是磚不是泥土,這就認準了,準是董妃娘娘的墳。」
三人一聽更佩服崔老道了,找準墳頭了,那就趕緊動手吧。李長林扛著鋤頭鍬鎬,當下摩拳擦掌,掄起鋤頭就刨墳頭。二臭蟲趕緊攔住:「兄弟,外行不是,你這麼刨得刨到什麼時候才能看見棺材?」李長林實心眼兒,只知道出力氣,瞪眼問:「不這麼刨怎麼刨?」二臭蟲說,這是你二哥我拿手的活兒,你等著瞧好吧,他問崔老道董妃娘娘的棺材是怎麼放,頭朝那邊,腳向何方,埋了多深?崔老道拿出羅盤確認方位,給二臭蟲一一指明。二臭蟲認明方位,從墳頭側面下手,拿鏟子打洞,他常年吃這碗飯,手底下飛快,讓李長林幫著掏土,跟只大耗子一樣,一會兒就掏出一個窟窿。崔老道提著馬燈照明,大盜燕尾子手按背後的鋼刀,在一旁把風,沒用多大工夫,二臭蟲這條盜洞,已經挖到了棺材的蓮花底。
舊社會棺材各個部分都有講究,棺材蓋子叫命蓋,也叫寶蓋,講究的裡面還要套一層七星蓋,死人放[奇書網]進去仰面橫躺,不能臉朝下,如果揭開棺材一看死人臉朝下,這人一定死得冤屈,橫著躺在棺材裡,頭頂衝得擋板這邊,一般外面有個福字,這叫頭頂福字,兩腳腳心對著的這一端,擋板上雕刻一朵蓮花,這叫腳踩蓮花。
二臭蟲是掏墳包子的老手,盜洞直奔著蓮花底挖,因為要是從墳頭挖,得把棺材全露出來才能下手,打側面挖棺材的蓮花底,最為省時省力。他掏乾淨土,一摸蓮花底太結實了,說明這口大棺材用了最好的木料,堅硬如鐵,埋到地下,蟲蟻啃不動,滲水浸不壞,屍體放裡面幾百年不變樣。
二臭蟲倆胳膊肘著地,倒退著爬到洞外,對李大林說:「四弟,接下來就看你的本事了。」
石匠李長林問明白該怎麼下手,把唱戲的臉譜罩嚴實了,拿上錘子鑿子爬進盜洞,洞裡一片漆黑,沒有半點光亮,李長林摸到棺材的蓮花底,把鑿子對準接縫兒,趴在洞裡用鐵錘去鑿,他這都是在山上鑿石頭的傢伙,棺木再結實,也架不住他這通鑿,又是在土洞子裡,響聲傳不上去,即使有人從附近路過也聽不見,所以說二臭蟲這兩下子高明。李長林雖然身大力不虧,可趴著幹活兒使不上勁,忙活得滿頭是汗,地洞子裡空氣不流通,他覺得憋氣把面具摘了,好不容易鑿開蓮花底,忽然一陣白氣從棺材縫裡冒出來,惡臭撲鼻,李長林被嗆了一口,趕忙退了出來。
外邊那三個人一看李長林臉色發青,問他怎麼回事也說不出,就覺得胸口發悶兩腿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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