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臭蟲懂行啊,他知道是李長林把面罩摘了,那棺材的蓮花底一開,讓陰氣給衝了,這難受勁兒一時半刻過不去,只能先讓他喝口水,到墳旁草叢裡坐著歇息。
再往下還是二臭蟲的活兒,他帶上繩索爬進洞裡,摸到董妃娘娘的兩隻腳,用繩子捆住了,然後從洞中退出,跟燕尾子倆人一齊動手,把屍體從墳裡拽了出來。
崔老道等人藉著燈光一看,董妃當初是被逼吞金而死,死後屍體送回家中安葬,由於時間比較長,所以用白灰防腐,過去好些年了,也沒變成枯骨,頭戴朝冠身穿朝服,兩手攥拳,一手握著元寶,一手握著玉,懷裡抱著錦囊如意,身上掛滿了首飾,一張臉死白死白,兩腮抹的紅胭脂還沒退掉,五官清晰可辨,一雙眼半睜半閉,按那個迷信年代的說法,這是含冤而死死不瞑目。
這時天上流雲移過,玉兔從雲中露出,死人忌諱見三光,月光算是一光,死屍讓月光一照即成走影,走影在古書中是行屍的意思,迷信的人都相信這種說法,二臭蟲趕緊用布蓋上了董妃娘娘的臉。
縱然是二臭蟲這等盜墓老手,見此也覺得心驚膽戰,幾個人遲疑了片刻,開始上去擼鐲子拔金釵,身上掛的朝珠錦囊全摘下來,拿個大皮口袋裝上,燕尾子又爬進洞裡,把棺材裡剩下的東西捲了一空,大皮口袋都快裝不下了。
二臭蟲最是貪心不過,將董妃娘娘的屍身,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確認什麼都沒有了,一手托起董妃的頭,按後腦讓屍首的嘴張開,伸手進去把口含摳出,又要扒董妃身上的朝服。
崔老道雖跟董家有仇,可不想把事做得那麼絕,攔住二臭蟲:「這回拿的東西差不多了,剩下的衣服鞋子留下別動了,你把這朝服扒走了也沒法出手,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從古墓裡扒的,萬一走漏風聲,咱兄弟幾個全得受牽連。」
二臭蟲心裡捨不得,只好勉強答應了,動手把董妃屍身推回了棺材,要埋土的時候,二臭蟲跟崔老道和燕尾子說:「李長林讓墳裡的陰氣衝了,你們二位先把他扶回去,剩下填土的這點活兒,我二臭蟲一個人包了,三下五除二幹完了,馬上過去找你們。」
崔老道也是擔心李長林的情況,點頭同意,跟燕尾子把東西都帶上,扶著石匠李長林往回走,走到一半崔老道一拍自己腦門兒,真是糊塗了,二臭蟲這小子財迷心竅,假裝留下來殿後,實際上肯定是要扒董妃娘娘身上的朝服,另外董妃是吞金而死,依二臭蟲往常的手法,就得把死人肚子剖開,將腸子一節一節拽出來,不摸走那塊金子不算完,想到這他讓燕尾子留下照顧李長林,崔老道急匆匆趕回董妃墳,一看那情形,立時嚇了一跳。
原來二臭蟲果然惦記董妃肚中的金子,把推進棺材的死屍又拽了出來,朝服朝冠扒了個溜兒光,用刀戳進死屍的肚子,伸手進去掏出肚腸,一節節地摳摸那塊金錠。
董妃娘娘當年是含冤而死,這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別看二臭蟲是盜墓老手,可也免不了做賊心虛,他以前住破廟睡門洞,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窮怕了只顧著求財,貪心一起十萬羅漢也降壓不住,不想這時半空烏雲忽開,一輪明月懸在頭頂,二臭蟲猛然想起沒拿布遮住死屍的臉,一抬頭就看白霜般的月光,正照到董妃的臉上,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突然睜開了,也沒有眼珠子,黑乎乎的兩個窟窿,把二臭蟲嚇得一口氣沒轉上來,仰面摔倒在地,蹬了兩下腿,就此氣絕。
崔老道趕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遠遠傳來雞叫,他一看面目扭曲的二臭蟲橫死在地,董妃的屍身也一動不動,就知道出事了,暗罵二臭蟲糊塗,能吞到肚子裡的金子能有多大,為了這麼點東西把小命搭上了。
崔老道跪地上給董妃磕了幾個頭,拿朝服蓋住董妃,連同二臭蟲的屍體一同推進墳中,用土堵住了墳窟窿,拿馬燈一照四周沒留下痕跡,扭頭便走,找到燕尾子和李長林,這事一言難盡,前往李長林在村子裡的住處,一面讓李長林喝了滾熱的薑湯,一面把二臭蟲被活活嚇死的經過說了。那倆人也自搖頭嘆氣,二臭蟲貪心太大,想揹著兄弟們在董妃屍身上掏金子,違背了當初立下的盟誓,可怎麼說也是拜把子兄弟,如今慘遭橫死,三個人也都抹了幾滴眼淚。
石匠李長林被墳裡的陰氣衝到,經過這一夜也好多了。崔老道看天都大亮了,鄉下人本來起得就早,這又是在村子裡,周圍人多眼雜,沒法在白天分贓,從董妃墳裡掏出來的東西,仍裝在大皮口袋裡,先放到床底下壓起來。盜墓之前安排在二臭蟲家分贓,已經備好了酒肉,燕尾子翻牆過戶取回來,拿到李長林家裡做飯,吃完倒頭便睡,都在一張床上,誰一動床下的東西,其餘的人就能察覺。
等到夜裡掌燈時分,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三人關上門點了油燈,在屋裡擺上桌子,一罈子老酒,燒雞醬牛肉切了兩大盤,商量怎麼分東西。本來是四個人合夥夜盜董妃墳,如今二臭蟲死已經撂屁了,屍首埋到那荒墳之中,這傢伙光棍一條,長得醜陋,稟性孤僻貪婪,又以掏墳掘墓為生,沒親戚朋友,遠近四鄰根本沒人願意理會他,沒了也就沒了,今後絕對無人追究。
崔老道說:「二弟是無福消受這筆橫財,看來這也是天意,只好咱們三人平分了。」
李長林從來沒見過珍寶,不知道這東西怎麼出手,沒得手之前想得挺好,得手之後反倒覺得為難。
崔老道同樣是窮人,擺攤兒算卦的能有多少錢,自然也不太懂,好在有天津衛出了名的大盜燕尾子,他往常得的賊贓,什麼好東西都有,更知道如何銷贓,什麼東西值什麼行市,沒人比他再清楚了。
三個人正商量分贓的事,屋外風雨大作,原本關得好好的門,突然讓一陣狂風給吹開了,就像讓什麼東西給撞開一樣,把照明的蠟燭都給吹滅了,霎時間,這屋裡屋外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五、石匠李長林】
石匠李長林的家,比二臭蟲的破屋子強不到哪去,正屋不過是一張破桌子三把爛椅子,一下雨到處往下漏水。
三人正坐著喝酒商量分贓,忽見大風把門吹開了,蠟燭也滅了,燕尾子是做賊心虛,以為外面有人,探臂膀拉出刀來,他是飛賊亡命徒,身上總帶著傢伙,鯊魚皮軟鞘裡有柄柳葉鋼刀,當下拽出鋼刀在手,躥到門後亮個「夜戰八方藏刀式」,一旦有人進來,掄刀就砍。
崔老道也是提心吊膽,趕緊把裝滿贓物的大皮口袋塞回床底下,怕讓人搶了去。石匠李長林瞪眼看了半天,屋外沒人,就是風雨把門吹開了,點起蠟燭,重新將屋門關上。
大盜燕尾子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陣確實沒有人蹤,收起刀來回來落座,他說:「這次的活兒做得乾淨利落,夜盜董妃墳之事除了橫死的二臭蟲,只有在座的三個人知道,沒必要擔驚受怕。」
崔老道點了點頭,三弟所言有理,但夜長夢多,還是趕緊分了東西,各自遠走高飛才是。
石匠李長林把酒肉收拾到一旁,將那大皮口袋裡的東西抖落在桌面上,讓燭光一照,映得那些珍寶異彩紛呈,看得三人眼都直了,可有二臭蟲前車之鑑,那傢伙貪心太大,忘了賭過咒發過誓,瞞著弟兄們回去掏金子,落個橫死荒墳的悽慘下場,幹這等勾當很少有不信邪的,死的全是不信邪的,所以三個人誰都不敢再有非分之想,這麼多珍寶,一人一份也足夠下半輩子花用了。問題是這麼多珍寶,件件都不一樣,價值也不相同,怎麼分才分得均勻?李長林是個大老粗,不懂這些規矩,問燕尾子三哥看怎麼分好?燕尾子說咱還是聽大哥的吧,大哥說怎麼分就怎麼分。崔老道當仁不讓,說道:「承蒙兄弟們信得過,可這些珍寶實在不好均分,總不能論分量稱三份。依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一圈分三件,轉圈拿,輪到誰,誰就自己挑選一件,一圈一圈輪下來,這不就分勻了嗎。」大盜燕尾子和石匠李長林齊聲稱好,還是大哥有見識,這麼分心明眼亮,誰也不虧誰。三個人各自找了條口袋,崔老道執意讓李長林先選,其次是燕尾子,最後輪到他自己。石匠李長林看得眼花繚亂,他也不知道那是些什麼珍寶,伸手過去拿了那錠金元寶,是董妃娘娘在棺材裡用手握的元寶,沒有多大,卻是真金白銀。
燕尾子早盯上了一枚翠玉扳指,這一看就是宮裡的東西,如果拿個銅盆裝滿水,將這枚扳指扔進去,滿屋子綠光,而且個頭小容易帶,拿到古董店裡找個買主兒,至少能值兩千塊袁大頭。
往後輪到崔老道,他拿了董妃娘娘口裡含的珠子,這顆珠子不是宮裡的東西,而是董地主家傳的玩意兒,雖不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但也絕對稱得上是顆寶珠。
大盜燕尾子這才看出來,合著三個人裡頭只有石匠李長林不識貨,敢情崔老道也是懂眼的行家。
三人將拿到手的東西各自收起來,剛把珍寶分完了,驀然間「咣」的一聲,一陣陰風又把屋門吹開了,屋門晃來晃去,這陣陰風吹到身上,三人都覺得寒毛豎起。
崔老道心知不好,這陣陰風來得不善,屋門明明栓上了,怎麼來一陣風就吹開了,他想到這同燕尾子李長林走到門口,就看屋外細雨亂飄,鄉下人睡得早起得早,沒幾家捨得點油燈,這時候早都睡了,也不見星月之光,陰雨天連蛤蟆都不叫,村子裡黑咕隆咚一片寂靜,李長林家住得又偏僻,放眼看出去不見人蹤,只聞落雨聲淅淅瀝瀝。
三個人心裡發慌,只想分了賊贓等天亮跑路,看屋外沒人,剛要把門重新拴上,這時半空裡雷鳴電閃,就見門前十幾步開外,站著個披頭散髮的女子,身穿朝服頭戴朝冠,臉色死白死白,腮上抹著胭脂紅,惡狠狠盯著李長林家的屋門。
三人大吃一驚,急忙把門關上,燕尾子驚道:「是董妃娘娘!」李長林也哆嗦成了一團:「從墳裡……從墳裡爬出來的行屍……」崔老道抖落著手說:「壞了,不是行屍,是董妃娘娘的厲鬼,咱們幾個掏墳毀屍,人家不饒啊。」
三人心知董妃娘娘死得冤屈,一縷陰魂不散,昨天晚上月下屍變,驚死了二臭蟲,相傳宮裡橫死嬪妃,身上都要用硃砂畫壓鬼的宮印,二臭蟲掏出董妃的肚腸,可能把那壓鬼的印記也給毀了,此刻冤魂找上門來索命,豈肯善罷甘休,如果事先知道真有鬼,說什麼也不敢夜盜董妃墳。
燕尾子怕上心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把分來的賊贓纏到腰裡,想抬腳踹開後窗奪路而逃,卻被崔老道攔了下來。崔老道說:「兄弟別慌,你逃得再快也得讓董妃所變的厲鬼追上。」燕尾子一想不錯,三個人一直在屋裡待著,董妃的鬼可能早就在門外了,為何不進到李長林家裡來索命?李長林也納著悶兒,自言自語說:「我這屋的門上沒貼門神啊,鬼怎麼不敢進來?」
崔老道拿眼光一掃,看李長林屋裡對著門的地方,掛著一幅圖畫,這張畫破破爛爛,是《猛虎下山圖》,描繪了一隻《文》吊睛白額大蟲,行在崎嶇《人》的山嶺上,前爪搭著一《書》塊青石板,虎口怒《屋》張,露出森森的牙,氣勢森然,似乎可以聽到震撼松林的虎嘯之聲。畫卷殘破古舊,看上去很不起眼,掛在李長林這石匠的家裡,也沒顯得不搭調。
崔老道忙問李長林:「四弟,你這幅畫是從哪來的?」
石匠李長林告訴崔老道和燕尾子,這畫是家裡傳輩兒的東西,至少是從他爺爺那輩兒之前,便掛在這間屋子裡,從哪得來的可不清楚,鄉下掛年畫是十分常見的事,和門前貼門神一樣,也沒聽人說過這畫好在哪。
崔老道說:「原來如此,別管這幅《猛虎下山圖》的來歷了,此畫肯定是鎮宅之寶,所以外面的鬼進不了這間屋子。」
李長林懊悔不已,早知道有這幅寶畫,還去盜什麼董妃墳,這回麻煩大了,那孤魂野鬼找上門來,也不能一直躲在屋裡不出去,可一出去就讓鬼掐死了。
燕尾子說幸虧有這幅圖畫,擋著董妃的冤魂進不了屋,撐到天明雞叫就應該沒事了。再厲害的鬼也不能在大白天出來。
崔老道說:「那厲鬼已經把咱們的臉記住了,怕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李長林說:「有這幅《猛虎下山圖》,夜裡那厲鬼就不能進屋,可只有這麼一幅畫,咱們三個人不能分開,得天天晚上住在一起。」
燕尾子急得直搓手:「咱們幾個人合夥夜盜董妃墳,無非是要得了珍寶,快活下半輩子,若是今後每天提心吊膽,天黑之後就要躲在屋裡不能離開半步,真還不如死了乾淨。」
這時三人躲在石匠李長林家裡,只覺陰風繞著屋子打轉,知道是那厲鬼想進屋又不敢進,嚇得三個人心口砰砰狂跳,也沒膽量再往外頭張望,好不容易堅持到雞鳴破曉,屋外雨停天亮,總算把這一夜對付過去了,可他們也清楚,等天一黑,董妃娘娘的冤魂還會回來。
大盜燕尾子和石匠李長林都沒招兒了,尋思白天出去買點吃喝,晚上接著躲在屋裡不出門,活一天算一天。
崔老道說這可不行,咱們還是得逃,把這幅《猛虎下山圖》捲上,逃到晚上找個住處,再把古畫掛到屋裡。
燕尾子說:「哥哥咱逃到什麼時候算完?」
崔老道這個人,對江湖上那套蒙人的手段瞭如指掌,但也不是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真有一些不得了的本領,可他不敢用,為什麼呢?因為他明白自己福分不夠,一用真本事就要倒霉,上次給董家看風水選墳地,回頭去要錢讓人打斷了一條腿,這虧吃得還不夠嗎?
此時逼得沒辦法,事出無奈,崔老道只好想了主意,要對付董妃娘娘前來索命的冤魂,他捲起那軸《猛虎下山圖》背在身上,這幅破畫掛著不動,也許還能再留著落幾年灰,一摘下來就快碎了,還能掛多久就不好說了。
事到如今,大盜燕尾子和石匠李長林也豁出去了,各自捲了珍寶,跟隨崔老道,一路離開了村子,當時並不知道去哪,問崔老道也不說。
崔老道引著二人,一路回到他住的那個村子,這地方在哪呢,就在小南河一帶的鄉下,也就是崔老道的老家,到村裡賃了間房,買好乾糧住進去,崔老道問燕尾子身上還有多少錢?
夜盜董妃墳這四個人,倒斗的二臭蟲、石匠李長林、擺攤兒算卦的崔老道,全是窮光蛋,只有燕尾子常作案,身上有錢,這些天買吃喝買傢伙賃房子用的,都是燕尾子的錢,一路逃到小南河,身上也沒剩幾個錢了,雖說帶著從墳裡掏出的珍寶,可在鄉下地方沒法出手,幹看著不當用,一摸懷裡還剩下最後一塊袁大頭了,當即拿出來,交給崔老道。
崔老道接過這一塊大洋,託在手裡掂了幾下,有這一塊袁大頭,他就能同找上門來的惡鬼周旋一場。
【六、深夜鬼上門】
李長林和燕尾子不知崔老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開弓沒有回頭的箭,這幅《猛虎下山圖》古舊殘破,不挪動還好,這一折騰至多還能再掛幾天,一路逃到小南河,隨後賃了間房,到村子裡住下,這天也黑了。
天一黑,屋子外邊陰風打轉,董妃的陰魂果然又找上門來了,崔老道等人不敢出去,在屋裡躲了一宿,頭一天就過去了。轉天早上,燕尾子和李長林都沉不住氣了,問崔老道:「不知兄長有什麼辦法,趕緊跟兄弟們說說。」
崔老道說別急,現在就開始準備,他拿出那一塊袁大頭,讓燕尾子去買東西,要買三十六根一樣長短一樣粗細的木頭杆子,木頭杆子當中纏上紅繩,這得找木匠現做,一塊袁大頭剛夠,當場做當場取,天黑之前務必拿回來。
燕尾子說:「這不算什麼難事兒,大哥跟四弟就在屋子等著吧,我天黑之前準能回來。」石匠李長林坐不住了,問崔老道:「哥哥我乾點兒什麼呢?」崔老道想了想說:「為兄這幾天饞耳朵眼兒炸糕,這裡還有幾個大子兒,你拿著這點兒零錢,到城裡買趟炸糕,回來咱仨一起吃,也記住了,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李長林說大哥你放心,我這腿兒快,天黑之前準能回來,說罷拿著錢進城了。
不提燕尾子怎麼找木匠買木頭杆子,單說石匠李長林,趕到城裡南雲河邊上,找到耳朵眼兒炸糕鋪,買了一大包炸糕。
耳朵眼兒的炸糕可太有名了,炸糕鋪子在北大關,前文書提到的狗不理包子也在這附近,都挨著南運河,以前這地方商鋪雲集,是最繁華的所在,您聽耳朵眼兒衚衕這地名也能想象得到,那是一條曲裡拐彎的小衚衕,衚衕裡有個炸糕鋪子,這鋪子叫「增盛成」,名字太繞嘴,大夥就按地名叫成耳朵眼兒炸糕,兩位店主是親哥兒倆,祖傳三代的手藝,在天津衛一提耳朵眼兒炸糕,沒有不知道的,窮人吃一個解饞,富人買一籃子當早點,有沒有錢的都喜歡吃。
耳朵眼兒炸糕外頭是黃米麵兒,裡面是甜豆沙餡兒,黃米一定選河北產的黃米,用上好的紅小豆和紅糖,拿生芝麻香油調和拌餡兒,做成糰子形狀,然後放到油鍋裡炸透,火候很難掌握,手藝好的炸出來一不焦糊二不跑餡兒,薄厚均勻,色澤金黃,吃起來外焦裡嫩,香脆酥甜。
石匠李長林到鋪前,買了一簍子十個油炸糕,他就納悶兒這都要命的時候了,崔老道還有心思饞炸糕,由於路途很遠,他不敢耽擱,匆匆忙忙往回趕,到小南河賃來的那間房裡一看,燕尾子也剛回來,按照崔老道的吩咐,把木頭杆子全做得了。
崔老道拿出炸糕讓兩人吃,吃完炸糕關上門不出去了。夜裡董妃的陰魂在屋外轉悠,從門縫裡往屋裡吹氣,陰風吹得那幅破畫搖搖欲墜,畫上的顏色越來越淡,燕尾子和李長林提心吊膽一夜沒睡,這麼著又過去一天。眼看那幅古畫掛不住了,看來那厲鬼已經想出了進屋的辦法,今晚它再隔著門吹幾口陰氣,這幅畫就完了。
天亮之後,崔老道對兩個人說:「咱們弟兄能不能活命,全看今天了。」
燕尾子和李長林都快急死了,都說今天晚上那厲鬼找上門來,吹上幾口陰氣,這幅擋鬼的圖畫非得變成碎片不可,到時候就是咱們三人的死期了,大哥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崔老道說:「這不是準備木頭杆子,那還剩下倆炸糕嗎?老話怎麼講,人不該死總有救,我拿這些木頭杆子和炸糕出去辦件事,倘若是咱們命不該絕,這事兒一定能辦成,辦不成那就是老天爺不給咱們留活路了,咱也只好認命。」
原來崔老道知道這小南河,河邊有一大片墳地,人們從墳地附近路過,總能看到墳窟窿裡鑽出只大黃鼠狼子,老天津衛人說話吃字兒,比如一個地名三個字,拿話說出來就剩下兩個字了,比如百貨公司,說成百公司,合作社說成合社會,雜貨鋪說成雜鋪,把中間那個字省了,這叫「吃字兒」,說黃鼠狼就叫黃狼。
村民常看見墳地裡有隻大黃狼出沒,白天在那曬太陽,夜裡也到處轉悠,進村偷雞,有人就想逮這隻黃狼,可這黃狼太狡猾了,你下套它不鑽,扔餌食它不吃,讓狗去咬,狗不敢過去,你想拿槍打,瞄準了之後這槍說什麼也打不響,人們就說這條黃狼有道行了,誰也對付不了它。
不過崔老道認識兩個人,這倆人也是親哥兒倆,一個叫曹虎一個叫曹豹,逮狐狸逮黃狼,一逮一個準兒,逮到手全是活的,而且不用挖坑設套,也不使獵槍獵狗,祖上傳下來的奇門之術,用梅花竿,這竿子一共三十六根,當中綁上紅線,找到有狐狸黃狼的洞穴,按乾坎艮震金木水火土這八卦五行排列插到地上,不論是狐仙黃仙多大的道行,只要鑽到這陣裡,它就得在那些木樁子裡東一頭西一頭地繞圈,到死也轉不出來。
因為這辦法太狠,曹氏兄弟已經有很多年不用,崔老道找上門去,說要逮那隻大黃狼,請這兩兄弟出手,這餌食和木杆子都替他們準備好了。曹家哥兒倆一聽連連搖頭,崔老道犯不上為了打普通的狐狸黃狼,登門懇求,打的一定是有道行的東西,這事兒損陰德。崔老道說二位,咱打個比方說,比如讓兩位出手逮住墳裡這隻大黃狼,你二位得要多少錢?
曹虎和曹豹是鄉下獵戶,別看有這麼厲害的本事,也只不過勉強餬口而已,按眼下的行市,這季節皮毛平平,不是最好的時候,這麼大一隻黃狼逮到活的,能值兩塊現大洋。
崔老道摸出從墳裡掏出的一個金條,擺到兩兄弟面前:「二位,老道身上只有這根條子,能不能幫老道這個忙?」
一根金條能換多少大洋,曹家哥倆兒這輩子沒見過金子,一看崔老道把金條都拿出來了,太敞亮了,咱也不能二分錢的水蘿蔔還要拿人家一把,兩人再無二話,收拾傢伙直奔小南河的墳地。
曹家兄弟逮黃狼是輕車熟路,瞅準了地勢,把木竿子插到周圍布了陣,扔下兩炸糕,同崔老道躲在一旁等候。
黃鼠狼子精明透了,別人扔什麼東西它也不吃,聽著外邊的動靜,從墳窟窿裡探出腦袋來張望,一看看見那兩個炸糕,鄉下地方,從沒見過帶油性的東西,一時好奇想過去瞧個仔細,不知不覺就進了陣,發覺不好趕緊往外逃,繞著那些木頭杆子到處亂轉,轉不了幾圈就迷糊了,讓曹虎過去手到擒來。他出手如電,迅速往黃狼腚門裡塞進一個麻瓜兒,這是為了防止它借臭氣遁去,然後拿繩兒捆了四條腿兒,拎起來扔到麻袋裡,交給崔老道,別看這麼簡單,除了這兩人,誰也做不到。
曹家兄弟告訴崔老道:「咱們倆逮了這麼多年的狐狸黃狼,從沒遇上過這麼大的,這毛色黃中帶白,道行可不淺了,咱們也不知道你要它做什麼,但後面的事兒咱們可管不著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崔老道接過裝著黃狼的麻袋,與曹家兩兄弟拱手作別,一看天色已經不早了,趕緊回去,讓李長林和燕尾子關好門窗。
沒過多久,到了天黑掌燈的時分,崔老道點起油燈,哥兒仨坐在屋裡的土炕上,這時就聽外邊陰風颯然,屋門當中被推開一條縫兒,隱約看到外面有個披散長髮的厲鬼,隔著門縫往屋裡吹氣,三人頓覺身上一陣惡寒,油燈忽明忽暗,只剩下黃豆那麼點兒的光亮,掛在牆上那幅圖畫,也讓陰風吹得搖擺不定,畫中描繪的猛虎顏色越來越淺,不到半個時辰就只剩一個輪廓,畫紙也已經碎爛得不成形了。
石匠李長林嚇得體如篩糠,燕尾子縮到牆角,打算隨時踹窗戶逃到屋外,崔老道聽見屋門嘎吱作響,抬頭一看,一隻白皙的人手從門縫裡伸了進來,長指甲摳住木門,在木板上抓出四道深深的痕跡。
崔老道膽子也不大,一看厲鬼進屋了,哪裡還敢再看,忙低下頭閉著眼,兩腿兩手全在發抖,感覺到董妃的冤魂爬到近前,正張著嘴往他臉上吹氣,崔老道猛然抖開麻袋,那老黃狼瞪著綠幽幽的兩隻眼探出頭來,就聽這屋裡一聲尖叫刺耳,陰風一卷,油燈頓時滅了,整個屋子裡漆黑一團,再沒半點動靜。崔老道和他的兩個拜把子弟兄,嚇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點上油燈,一看屋門大開,那黃狼和董妃的陰魂都不見了。石匠李長林和燕尾子都快被嚇傻了,目瞪口呆地問崔老道:「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崔老道說:「冤魂以為咱屋裡只有這麼幅畫,進來索命的時候卻突然見到了黃仙,這大黃狼道行很深,把那個厲鬼嚇得魂飛魄散萬劫不復了,黃狼也被打掉了道行,逃走了同樣是個死,不過咱們三個人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今天這事做絕了,往後咱們誰也得不了善終。」
夜盜董妃墳的三個人,分了賊贓,從此遠走高飛,各奔東西,石匠李長林逃往山東濟南,想把珍寶拿到市上變賣,不料他不懂道上規矩,在歹人面前露了白,晚上住到旅店裡讓人割喉而死,掏董妃墳分得的珍寶,全讓歹人捲走了。
再說燕尾子,他本是天津衛有名的大盜,做賊的老手,帶著賊贓跑到青島,轉了十幾處洋行和古董店,摸清了自己手裡這些東西的行市,把珍寶換成了現大洋,過了兩年花天酒地的日子,可此人喜歡抽大煙和賭錢,有多少錢也架不住這麼花,身上的功夫久不使用,也荒疏了,再出去偷盜的時候失手被擒,問成死罪,捱了槍子兒。
崔老道聽說兩個兄弟都死了,心知自己早晚也得出事兒,把珍寶換來了錢全做了善事,自己一個大子兒也不敢用,他後悔莫及,當初就不該起歪念夜盜董妃墳,好在過了幾年,有軍閥去盜董妃的墳,挖開之後裡頭當然什麼都沒有,可軍閥部隊把這訊息傳出去,外界無人相信,都認為是軍閥欲蓋彌彰,結果軍閥替崔老道背了盜挖董妃墳的黑鍋,崔老道仍回到天津衛南城根兒底下給人算卦,掙個仨瓜倆棗的小錢養家餬口。
我們家的老輩兒早年間住在南市,解放前還跟崔老道做過鄰居,兩家交情不淺,這段「夜盜董妃墳」的故事,還是我是聽家裡老輩兒所言,是不是真的我無從深究,畢竟連崔老道的後人崔大離都知道得不太詳盡,至於崔老道後來得了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咱們在「崔老道捉妖」這段書裡接著講,那又是一段聳人聽聞的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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