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崔老道捉妖

兩人置身的那棵大樹,周圍有許多房屋,發覺鬧大水的居民,揹著老的抱著小的爬到屋頂,人們說話相聞,但被洪水困住,誰都不能離開。就看那些落水之後還沒淹死的人,身不由己地跟這洪水起伏漂流,伸著兩手想抓住房簷樹梢,可洪流太急,轉眼就被大水捲走了,後來終於有幾個人找來長杆,伸到洪流中將落水之人拖上房頂。

水勢漸漸平緩下來,人們以為洪水很快就能退了,誰曾想又下起了大雨,眾人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分別聚在高處,全身上下都溼透了,在漫天大雨中沒處躲沒處藏,忍飢挨餓叫苦連天,卻沒有任何辦法。

支撐到中午時分,城裡的人組織小船過來救援,那些船有水警的小艇,也有河上的漁船,過來十幾條船,崔老道相熟的楊以德也在其中。

這時楊以德都是警長了,他瞧見崔老道在樹上,指揮手下前去搭救,崔老道和鐵柱子被救到船上,忙著問城裡的情形,得知家裡頭沒事才把懸著的心放下。

由於船少人多,每條小船上都擠滿了人,吃水太深,掌船的告訴警長楊以德:「不能再上人了,否則就要翻了。」以前的人迷信,船上最忌諱說翻說沉,那掌船的當時是急眼了,這話一齣口立刻後悔了,抬手給自己一個嘴巴。

警長楊以德一看附近還有很多人讓大水困著,跟掌船的船老大商量,想多救一個是一個,不過小船上確實是沒地方了,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不好了,洪峰又來了!」

眾人心頭一震,用手遮著雨往順其所指看去,果然遠處一道白線,壓著水面往這邊來了,看方向應該大清河那邊來的水。洪波流速湍急,還沒等看清楚,比房頂都高的大浪頭已卷至近前,立時打翻了幾艘載滿了人的小艇。崔老道和警長楊以德所乘的小船,僥倖避過了這波洪峰,但是也被衝出很遠,船身隨波逐流起伏搖晃,有幾個人被劇烈的晃動甩下了船,楊以德和鐵柱子都會水,同樣想著救人要緊,相繼跳下去搭救落水的人。

此時崔老道發現遠處有一大團黑乎乎的渦流,在洪波中忽隱忽現,一會兒沉到水底下就不見了,一會兒又出現在水面,捲起黑色的水柱,逐漸往這邊移來,他突然想起件事,心道:「糟糕,這是大青河裡的河妖啊,這東西竟然趁著洪水逃出來了。」

【四、拉膠皮的鐵柱子】

相傳很多年以前,大青河水患氾濫,河中常有黑色旋渦出現,好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躲在河底吸水,人們都說那是河妖,為此死了許多人,官府鑄了一尊鐵牛鎮河妖,當年把這尊千斤鐵牛沉入河道,大青河才變得平靜下來,今天這場罕見的大洪水,可能沖垮了大青河的河道,又讓河妖逃了出來。

崔老道看出情況不對,拼命招呼水裡的人快游上船,這時鐵柱子剛把一個落水的人救起,而警長楊二爺卻越遊越遠,要救一個被大水沖走的小孩,忽見洪波中的旋渦突然逼近,楊二爺和那個落水的小孩,轉眼就讓旋渦捲走了,再也沒有浮上水面。

崔老道在船上哭天抹淚,心疼自己這兄弟就這麼沒了,楊二爺人緣不錯,別看是穿官衣兒的,平時沒有架子,大夥有什麼難事找他,他總是想方設法幫忙,船上的人無不難過,以為楊二爺為了救人,被大水沖走淹死了,只有崔老道看出洪波里有河妖出沒。

這場大水過了很久才退,周圍郊縣的房屋田地多被沖毀,城裡的百貨大樓都給淹了,人們到處尋找,始終沒找到楊二爺的屍首,只得做了個衣冠冢,替楊二爺出殯埋葬,發喪那天崔老道和鐵柱子都去了,說來可是巧了,原來那天送給鐵柱子盛蘭齋點心的學生,正是楊二爺的兒子。

鐵柱子感恩戴德,他聽崔老道唸叨楊二爺死得蹊蹺,八成是讓河妖給吃了,他當即發了大願,豁出性命不要,也得替楊二爺報仇。

崔老道也有此意,可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他先帶著鐵柱子到大青河走了一趟,到地方放眼一看,直河出平地,河水舒緩寧靜。

鐵柱子出主意要用麻袋把河道填堵,使河水改道,然後看看這大青河裡,到底有什麼吃人的怪物。

崔老道連連搖頭,這件事說著容易做著難,大青河如此寬闊,得用多少麻袋才能擋住河水?再說看這河裡的妖氣已經不在了,也許那河妖趁著發大水,逃到別的地方去了,早已不在大青河。

兩個人去找附近的人打聽,一問果不其然,前些天鬧大水,河底的泥沙讓洪流翻卷上來,大水退去之後,人們看到有半截鏽跡斑駁的大鐵牛,帶著斷掉的鐵鏈鐵環,橫倒在河邊的淤泥中,一定是讓大水從河底帶出來的,此時那半截鎮河的鐵牛,已經被人拉走了。

崔老道和鐵柱子得知這個訊息,心想這回麻煩大了,1939年這場大洪水,洪流是奔著東南去的,南面地勢低,水窪河道多不可數,想不出那老妖會躲到什麼地方,只好回去商量。

白天鐵柱子還要拉洋車,賺錢養家餬口,他這洋車是打車行裡賃來的,每天要交份子錢,交夠份子錢再賺才是自己的,所以起早貪黑特別辛苦。

崔老道相對清閒,他到南門口擺攤兒,專撿最熱鬧的時候,一早一晚沒人,在家的時間比較多,每天收了攤兒,便回到家翻箱倒櫃,找出幾本殘破古舊書頁發黃的圖冊,按著地理方位推斷河妖的去向。

這天傍晚,鐵柱子收車回來,他跑得滿身臭汗,一進門臉都顧不上洗,直奔崔老道這屋:「道長,您聽說了嗎,南城出怪事了!」

崔老道擺攤兒算卦為生,並沒有能掐會算的本事,但在南市那地方人來人往,城裡城外的大事小情,都能聽到,所以早就知道了,這半個多月以來,衛南窪裡接連淹死了好幾人,下去游泳摸魚的人,個個有去無回,屍體都找不著,這衛南窪是一片大水窪子,兩頭通著河,當中一大片水面開闊,兩端狹窄,水非常的深,周圍有幾個村子,也許從大清河裡逃出來的河妖,就是躲在這片大水窪子裡。

鐵柱子問崔老道:「道長,咱總說大青河裡的河妖,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這事崔老道也說不上來,大青河挨著陳唐莊,在以往的民間傳說中,這地方是當年托塔天王李靖鎮守的陳塘關,陳塘關在海邊,早年間退海還地,有了這條大青河,年代既久,水府裡的東西又古怪詭秘,沒人說得上河妖到底是什麼,這東西道行太深,雖然知道它躲在衛南窪裡,也只有一個辦法能對付它。

鐵柱子擼胳膊挽袖子,問崔老道怎麼對付那妖怪,他打算問明白之後,轉天天一亮就去動手。

崔老道一擺手:「急不得,你鐵柱子雖是水性了得,可下到水裡遇上河妖,也是白白送掉性命。」

鐵柱子焦躁不已,說道:「這怎麼辦,難道警長楊二爺的仇不報了?別看我鐵柱子是個臭拉膠皮的,卻也懂得知恩圖報,道長你有什麼除妖的法子,只管說來,縱然是下油鍋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崔老道見鐵柱子心意決絕,只得摸出一枚鋼針,不是縫衣服而是納鞋底子的大針,老道告訴鐵柱子:「這辦法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是極難,我給你畫張紙符放在床頭,屋裡點根大香,你捏好這枚鋼針睡覺,夜裡走出去,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切記勿驚勿怕,出城走到衛南窪水邊,用力將這枚鋼針扔到水裡,然後扭頭就往回走。無論誰在你身後說話,你千萬記住了不要理會,也不能回頭,香滅之前必須趕回來,如此這般,連續三天,那河妖準死。」

鐵柱子本以為有多難,一聽居然這麼簡單,這還不容易嗎,道長您就瞧我的吧。

崔老道說:「你千萬不能大意,稍有閃失你的性命就沒了,想想你這一家老小誰能養活?」

鐵柱子點頭稱是,告訴崔老道只管放心,這些話他牢記於心,絕不敢忘。

崔老道當時畫了張符,曲裡拐彎的蝌蚪圖案,又取出三枚鋼針三根大香,一併交給鐵柱子,天黑掌燈之後貼到床頭,囑咐再三,要說崔老道的本事有多大,不僅外人,連他家裡人都不清楚,只能說是高深莫測,可自從「夜盜董妃墳」之後,崔老道再也不敢用了,他知道自己命淺福薄壓不住,只憑擺攤兒說書算卦為生,依靠耍嘴皮子混碗飯吃。這次是真想替楊二爺報仇,不得以鋌而走險,他也明白自己年老氣衰,又貪生怕死,去了就回不來,而鐵柱子正當壯年,氣血方剛,心直膽大,或許能行。

單說鐵柱子把崔老道的話記在心裡,回到家和往常一樣洗臉吃飯,掌燈之後把那黃紙符貼到床頭,點了根供佛用的大香,然後握著那枚鋼針躺到床上,不知過了多久,他心說壞了,崔老道只說晚上出門往城南走,可忘了問到底什麼時辰出去,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是三更還是四更?

鐵柱子此人是個受窮等不到天亮的急脾氣,當下要找崔老道問個明白,匆匆忙忙起身出門,走了幾步,才發現是在一條很平坦的土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也不知道怎麼走到這條路上來了,他愣了一下,心想:「是了,我得背對著香火往南走!」

路上黑燈瞎火,除了鐵柱子一個人沒有,他走著走著,看前邊過來個穿黑衣服的老頭。黑衣老者看見問鐵柱子,停下腳步問道:「後生,誰讓你到這來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鐵柱子想起崔老道的話,不敢理睬那個黑衣老者,低著頭只顧往前走。黑衣老者見鐵柱子不說話,從身後跟上來說:「等會兒,不能再往前走了,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聽我一句勸,你趕緊回家吧。」鐵柱子仍然裝作沒聽見,繼續往頭裡走,但是心裡也不免犯嘀咕,不知道這老頭是幹什麼的。黑衣老頭跟在鐵柱子身後一個勁兒地問:「到底是誰讓你來的?你往那邊走要做什麼?」

鐵柱子心覺奇怪:「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咱們兩個人各走各的路,我沒礙著你,你也沒礙著我,你管怎麼這麼多?」但是記起崔老道千叮嚀萬囑咐,硬生生忍住了沒開口。

黑衣老頭看出他的神色,說道:「我是為了你好啊,你再往前走就回不去了,你知道這條路是哪嗎?」

鐵柱子不再理會那個羅嗦的黑衣老頭,加快腳步接著走,他平時以拉膠皮為生,腿腳很快,沒多一會兒,走到一片黑茫茫的水邊,按崔老道的吩咐,用力把那根鋼針往水中投去,然後不再多看,扭頭就往回走,路上那個黑衣老頭也不見了,他遠遠看到前方有一點微光,想起是之前在屋裡點的那根大香,認準了方向走得更快了。

鐵柱子快步往回走,離那香火越來越亮,眼瞅著快到地方了,身上忽然打個寒戰,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那根香才燒了一半,剛才好像是恍恍惚惚的一個夢,手裡的鋼針卻不見了,天亮之後把經過跟崔老道說了一遍。

崔老道點頭說:「你這麼做就對了,再有兩天即可大功告成,但你千萬記住,路上不能跟任何人說話,一定要在香滅之前回到家中。」

【五、槍斃傻少爺】

鐵柱子有了頭一回的經驗,第二天坦然多了,到夜裡掌燈時分,點上一支香,看頭頂的紙符也貼好了,手中攥緊第二枚鋼針,躺到床上就睡,再一睜眼從屋裡出來,不知不覺走到那條黑暗無人的土路上。

鐵柱子順著路向前邊走,和頭一天夜裡一樣,又遇到了那個穿黑衣服的老頭。老頭這次顯得很著急,對鐵柱子說:「今天你絕對不能再過去了,你先停下來聽我說句話,我告訴你件事。」鐵柱子記著崔老道的話,對那老頭看也不看一眼,只顧往前走。黑衣老頭哀求說:「後生,只要你扭頭回去,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要錢還是要寶?」鐵柱子雖然是窮,但為人很有骨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要除掉河妖,替警長楊二爺報仇,任憑那黑衣老頭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不理會。

黑衣老頭說:「後生,枉老夫費盡口舌,你且聽老夫一言,有錢了你想幹什麼幹什麼,想娶媳婦不想?想吃好東西不想?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只要你說一句,我立刻給你拿過來。」

鐵柱子這時候也看出來,這黑衣服老頭多半就是大青河裡的妖怪,崔老道囑咐的話不能忘了,任憑對方說出大天,我只當自己是沒嘴兒的悶葫蘆,一路來到水邊,把那枚鋼針扔到水中,轉身往回走,一起身發現仍在自己家的床上,手裡的鋼針卻沒了。

轉天白天,崔老道囑咐鐵柱子,這最後一次千萬不能掉以輕心,稍有閃失可沒人救得了你。鐵柱子說道長放心,白天依舊出去拉洋車賺錢,夜裡貼好紙符,點了那根香,握住一枚鋼針躺到床上,半夜起身上路。此前鐵柱子已在這條路上走過兩次,這次不出所料,走到一半又遇到那個黑衣老頭。

那黑衣老頭這次顯得又急又怒,指著鐵柱子的臉說道:「你還敢再來?」鐵柱子不理,心裡只想著:「我走到水邊,把這枚鋼針扔進去,往回走到家,大青河裡的河妖準死,總算替警長楊二爺報仇了。」

那黑衣老頭說了半天,見鐵柱子根本不搭理他,不由得惱恨起來,把臉往下一沉,目露兇光,咬牙切齒地說道:「既然你把事做絕了,也別怪老夫翻臉無情,今天夜裡我就讓你全家都死!」

鐵柱子是至孝之人,自己怎麼樣都不在乎,只怕連累家裡的老爹老孃,他一聽這話,心裡頭暗自吃驚,但轉念一想不對,這黑衣服老頭又不認識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家住在哪裡,險些上了他的當。

那黑衣老頭見鐵柱子神色不定,終歸還是沒有開口,惡狠狠地說道:「你不信是不是?那你瞧著,我現在就去吃了你家裡人……」

鐵柱子見那黑衣老頭說著話就往回走,以為對方真要去,忙轉身叫道:「你敢……」他剛回頭開口說話,就看身後那點香火一下子滅掉了,眼前頓時漆黑一片,再也看不見路,鐵柱子腸子都悔青了,但為時已晚,魂魄轉眼間就散了。

崔老道這一夜也沒睡安穩,心驚肉跳,總覺得要出事,到早晨起來,始終不見鐵柱子從屋裡出來,推門進去一看,那支香火早已熄滅,鐵柱子直挺挺躺在床上,已然氣絕身亡。

鐵柱子家裡人和鄰居們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活蹦亂跳的大小夥子,說死突然就死了,有人落淚有人惋惜,也許這就是命吧。

崔老道心裡一清二楚,他不敢聲張出去,一個人躲到無人之處偷著抹淚,楊二爺剛走,鐵柱子也死了,崔老道暗自賭咒,要不除掉大青河裡的河妖,誓不為人,可他也明白,他這把老骨頭架不住這麼折騰,還得找人幫忙,問題是找誰呢?

崔老道尋思能除掉河妖的人,一要膽大不怕死,二是心堅如鐵,因為崔老道聽鐵柱子說了之前的經過,知道河妖會在半路上百般恐嚇千般誘惑,心意稍不穩固,離魂之後就回不來了,到哪裡才能找到誅妖的俠壯之士?

轉眼過了幾個月,崔老道還沒找到合適的人,終日愁眉不展,這天忽然想起一位,是以前送祿燒奏表時的傻少爺,這傻少爺一腦袋漿糊,怎麼看也與壯俠之士沒有半點關係,可有一點好,只要提前告訴好了他,別人再說什麼他也不會信,天底下哪有比他更合適的人?

崔老道盤算好了,就去找那位傻少爺,送祿燒奏表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這傻少爺還真沒忘,一見崔老道就急了,瞪眼問:「你這牛鼻子老道,上次送我爹去南天門,怎麼剛進南天門就讓人家給槍斃了?」

崔老道趕緊解釋:「孝子哎,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您可能是誤會了,您家老爺子早進南天門了,絕沒讓人槍斃,當時街上過兵,打死的是混混兒劉大嘴,您不是也在場瞧見了?」

傻少爺仔細一想,劉大嘴確實死了,看來崔老道沒說假話,因此不再追究了。

崔老道提前打聽過,這位傻少爺本是家財萬貫,可架不住那些狐朋狗友蒙他,這兩年早把家產敗掉了一大半,崔老道煽風點火,告訴傻少爺:「今日一見,看少爺今日面帶破財之相,是不是經常有小人來矇騙您的錢財。」

傻少爺聞聽此言連連點頭,認為這崔老道還真會算卦,說得沒錯。

崔老道說:「老道我掐指一算,算出有個穿黑衣服的老頭,憋著壞要把少爺家的錢全騙走,老道特地趕來給少爺通風報信,咱們不能讓這老頭得逞啊。」

崔老道一番花言巧語,把傻少爺唬得一愣一愣的,傻子這些年總吃這個虧,最怕讓人家把錢蒙走,崔老道將以前囑咐鐵柱子的話,又囑咐給傻少爺,讓他原樣照辦。

傻少爺也和鐵柱子一樣,床頭貼符,床下點香,晚上捏著鋼針出門,一路往南走,同樣在半道遇到了穿黑衣服的老頭。

第一天那黑衣老頭先問傻少爺去哪,又說那地方不能去,傻少爺卻只記著崔老道的話,認為那老頭是憋著壞來騙他家財產的,根本不予理睬,到水邊扔下鋼針,掉頭往回走。第二天那老頭求傻少爺回去,要錢給錢要寶給寶,傻少爺是直腸子的實心眼兒,認準了這老頭是騙自己,要是一說話家裡的產業就沒了,閉著嘴不答一言。第三天那黑衣服老頭兇相畢露,聲稱要去吃掉傻少爺全家老小,傻少爺家裡就他一個人,老爺子早上南天門當神仙去了,其餘都是下人,是死是活他不在乎,根本不吃這套,等那黑衣老頭意識到這位是腦子裡一根筋的主兒,傻少爺已經把鋼針投完了。

第四天早上,幾片朝霞飛天際,一輪紅日上扶桑,崔老道跑到衛南窪去看,就見水邊站滿了人,原來河裡浮上條三丈多長的大黑魚,嘴裡吐著血沫,白肚皮朝天,讓附近的村民用鉤竿子拖拽上岸,各家各戶爭相上來割肉,不到一個時辰,那條大黑魚就只剩一堆白了。

崔老道收斂魚骨,用火燒成灰,裝在一個罈子裡,埋到城西養骨塔下,從此很少再有水災發生,直到解放後,1956年的時候,養骨塔因雷擊破壞倒塌,當年汛期連降暴雨,洪水猶如脫韁野馬一般滾滾而來,淹沒了大半個城區。

民間傳說河妖是條大黑魚,也有人說是條大蟒或是老鱉,崔老道則說河妖是附在水族身上,其形並不固定,憑崔老道的本事,沒辦法將其徹底剷除,只能捉起來鎮在養骨塔下,那座養骨塔,是城裡的義民所造,專門收斂荒郊野地裡沒主兒的屍骸,塔裡堆滿了骷髏白骨,所以塔磚上全都是符咒,崔老道捉妖之後,把骨灰罈埋到塔下,很多年後終於等來天雷誅妖,經過這場大水,往後多少年不會再有水患。

傻少爺捉妖有功,除了崔老道知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後來把家產敗光了,誤交匪類,憑著又傻又愣,刺了紋身當混混兒,左臂上紋的是三仙仗劍,右臂上紋的五鬼擒龍,成了個不務正業專欺負老實人的地痞,1952年因聚眾搶劫糧鋪,讓公安機關當場擒獲,年底開了審判大會,插上招子槍斃處決,「招子」就是死刑犯上法場時,脖子後頭插的牌子,上面寫有該犯的姓名罪狀。他死後屍首無人認領,也是崔老道幫著收斂的。

崔老道常年在南市擺攤兒算卦說書,一生貧苦,活到解放後才去世,他這輩子認識許多奇人,結交了許多朋友,許多老輩兒人都知道他的事情,比如「崔老道捉妖、大鬧白事會、夜盜董妃墳」等等,在街頭巷尾傳來傳去,難免有許多添油加醋的成分,再加上有些民間藝人把崔老道的事,編成了快板評書相聲,更讓人無從知曉哪段是真哪段是虛,如同崔老道其人,本身就有點高深莫測,既平庸又離奇。

至於崔老道的本事,是從哪得來的,也是眾說不一,不僅跟師傅學過,據說當年崔老道在一個村子裡給人張羅白事,那家擺席擺得不錯,崔老道貪嘴,吃得口滑,夜裡跑肚拉稀,蹲到亂草叢中出恭,月色正明,忽聽野地裡「刷刷」作響,好像有人從走過來了,崔老道怕出醜,躲在長草之後不敢出來,偷眼一看,原來是一條細小的五花蛇,在月光下蜿蜒遊走,對面是隻大壁虎,蛇與壁虎爭鬥良久,終於一口把壁虎吞了,崔老道在旁看個滿眼,想起曾聽人說蛇吞壁虎為「龍虎合」,這地方一定有寶,他當即在地下挖掘,掘得一個生鏽的鐵盒,盒中一卷殘破發黃的古書,他的本事有很大一部分得自此書,不過誰都沒看過崔老道的古書,也沒留給崔家後人。

如今知道這些事的老輩人越來越少,我僅就當年聽家裡人和鄰居們說的內容,隨便給諸位講一些,崔老道的後人學做木匠,不再吃江湖飯了,到崔大離這代,幹得還不錯,沒趕上下鄉插隊,進了廠子當工人。不過看一件事是好是壞,必須從長遠來說,崔大離雖然沒有上山下鄉吃苦,但在廠子裡吃大鍋飯,把人養得一懶二廢,等到國營單位日漸衰退,許多人下崗吃低保,反不如那些上過山下過鄉吃過苦的人知道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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