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噠——
車門被開啟,夜風吹進來,玄梔林毫不猶豫地下車,走上路燈昏暗的街道。
他有他的驕傲,她亦有她的堅持!
他知道她離開——
星颯無聲地轉過頭,看著空蕩蕩的車座,已經開啟的車門,冷冷的夜風從那裡吹進來,將他的心一點點冰涼。
他忽然推開車門走出去,站在靜寂的街道上,清楚地看到了玄梔林背對著他漸漸離開的身影。
痛苦和絕望幾乎要將他的整顆心撕裂,他皺緊眉頭,聲音仍然帶著那份脆弱的冷漠和固執。
「玄梔林,如果你再去找文晴川,再往前走一步,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清冷的街道上。
他看著玄梔林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她沒有留下來,他早應該知道,她怎麼可能會留在他的身邊呢!
「殿下……」
保鏢和侍衛走下來,看著獨自一個人站在街道中間的王子殿下,都不約而同地走上來想要保護他。
可是——
「滾開——」
傳過來的聲音卻冰涼入骨,星颯背對著那些侍衛,眼眸深黯如夜,儘管周圍冰冷的夜風,他的身體卻彷彿有著熾熱的火焰在瘋狂地燃燒著。
確定已經遠遠地離開他的視線。
玄梔林緩緩地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站立住,夜風冷冷地吹過她的面頰,吹過她早已經疲累不堪的身體。
轉身走向了靜寂無人的街心花園,她緩緩地坐在一張休息椅上。
口袋裡的手機發出優美的音樂聲,她拿出手機,看著手機螢幕上「文晴川」那三個跳躍的字眼。
她默默地把手機放到了椅子的一旁。
手機音樂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著,七彩的炫光依然不間斷地跳躍著,只是它的主人,不再準備將它拿起。
玄梔林深深地埋下頭去,像一個迷失了回家的路而茫然無措的小孩子。
街心花園裡,靜靜的,沒有一個人。
盛開的鮮花在月色下彷彿有了某種靈性,隨風輕搖著美麗的枝幹,於是,那份花香就會傳遞得更遠,一點點地,滲透到玄梔林疲累的身體去。
夜,很深,很長。
天邊,有著幾顆寂寥的星。
王宮的燈火徹夜未息。
東宮殿的所有侍衛、尚儀、侍女都站在了東宮殿的殿門外,包括東宮殿偏殿妃宮殿的夏尚儀也來到了,她一向冷靜自若的面孔上竟然也出現了忐忑不安的神情。
陳內侍臉上的表情簡直是惶恐。
東宮殿的所有燈光都被開啟,亮若白晝。
輝煌的殿門前,乳白色是臺階下,一張華麗的宮廷椅突顯地擺在那裡,星颯無聲地坐在宮廷椅上,面向宮門的方向,紫眸冷漠。
沒有人敢靠近他……
他只是坐在那裡,就有著一種沉冷的氣息從他的身體裡散發出來,那樣強烈極端的冰冷,狂亂憤怒的氣息……
深邃的眸中,那一抹冰紫如海嘯一般翻騰著,彷彿是有千萬把刀子在他的心上瘋狂地戳刺,他卻沒有反抗的可能。
他定定地看著宮門,他知道,等到她回來的時候,就會第一眼看到自己。
他要懲罰她,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他都要她知道,此刻他心中到底有著多少的痛和絕望,而這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手指死死地捏緊,他坐在宮廷椅上,紋絲不動看著那扇宮門,倨傲邪肆的面孔,深黯如夜。
清晨。
天剛剛才亮,街心花園裡已經有了一些來晨練的老人和年輕人,更有一些還真孩子在家長的帶領下蹦蹦跳跳地到花園裡來呼吸新鮮的空氣。
玄梔林依舊默默地坐在休息椅上,她一夜沒睡。
因為夜太涼。
因為心實在太痛。
在夜風中坐了一夜,此刻的她,全身都是冰冷的,手指麻木得沒有力氣,烏黑的長髮下,純澈的面容帶著百合花般蒼白的顏色,憔悴得讓人不忍再看下去。
「這個給你喝。」
一杯熱熱的奶茶忽然出現在玄梔林的面前,梔林微愕地轉過頭——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站在她的面前,胖胖的小手插著很可愛的鸚鵡吸管。
「這是……給我嗎?」梔林有些疑惑。
「嗯,這是媽媽讓我給你的。」小男孩幽黑的長睫毛撲閃閃的,他轉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後,聲音帶著點小小的羞澀。「媽媽說,要我親手把這杯奶茶交給您。」
梔林抬起頭,她看到一個年輕溫婉的母親,站在花壇的另一面,朝著自己,輕輕地微笑點頭。
玄梔林微笑,接過了奶茶,「謝謝你,可愛的小朋友。」
小男孩握著自己的奶茶,煞有其事地低頭敬禮,「不用謝,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
心彷彿被一根針輕輕地戳中,細細的疼痛靜靜地蔓延開來……
玄梔林握緊奶茶,無言地微笑。
小男孩轉過身,飛快地跑向自己的母親,在母親的面前快樂地說了些什麼,年輕的母親點著頭,微笑著將他帶走了。
玄梔林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一杯奶茶,很溫暖的一杯奶茶,可以讓她冰冷麻木的手得到一絲絲溫度。
耳旁,傳來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玄梔林側過頭去——
安臣和幾個宮中的侍衛站在休息椅的一旁,安臣看著玄梔林,聲音恭敬安然:「王妃殿下,請跟我們回宮。」
「麻煩你們等一下。」
玄梔林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奶茶,眼底一片黯然,然而她的唇角都出現了一抹很輕很輕的笑容。
「等我喝完這杯奶茶,我真的……太冷了。」
安臣默然。
玄梔林把吸管插進奶茶裡,緩緩地把奶茶舉起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著,奶茶喝到嘴裡,有著一股香甜的味道。
奶茶很溫暖很溫暖,彷彿她五臟六腑間那一種凍僵一般的冰冷在瞬間被融化……
彷彿是心裡的冰被融化了……
所以……
她的眼淚靜靜地流了出來。
東宮殿外,侍衛侍女都規規矩矩地低頭站立著,依然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音。
清晨的幾縷光芒斜斜地照下。
華麗的宮廷椅上,星颯依然做得筆直,手握著宮廷椅的把手,紫色的瞳眸深黯,眸底有著冰冷的光芒深深地凝結。
就在此時。
緊閉的宮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宮門被推開,安臣和侍衛走進來,在他們的中間,有著離開整整一夜的玄梔林。
手指無聲地用力握緊宮廷椅的把手,星颯的目光集中在玄梔林的身上,他看著她,看著她朝自己走過來。
他看到了她蒼白的面頰,脆弱的眼神。
心中竟然不由自主地一緊。
玄梔林默然地從他的身邊走過,她的身體微微搖晃,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的每一步走得堅定。
夏笛擔心地看著她。
「玄梔林——」星颯忽然站起,上前一步用力拽住了玄梔林的手臂,眼中還有著緊繃的怒意。
玄梔林的身體居然出奇地無力,竟然在他的一拽之下,幾乎要摔倒。
「王子殿下……」她抬頭看他,目光清冽,將自己的手臂一點點地從他的手中抽出來,低低地說道:
「我真的很累,你讓我休息一下好嗎?」
玄梔林的聲音,虛弱無力,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她轉身朝著妃宮殿的方向慢慢地走著,全身似乎都散架了。
星颯目光沉冷。
他忽然大步走上去,不由分說緊緊地抓住了玄梔林的手臂,玄梔林痛撥出聲,連反抗的可能性都沒有,就被他一路拽著拉進了妃宮殿。
「王妃殿下……」
夏笛緊張地上前一步,卻被陳內侍攔住,她愕然地轉過頭,看到陳內侍一臉凝重的表情,他在嘆氣。
「這種時候……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們吧!」
夏笛迫不得已站住。
妃宮殿寢宮的門被推開,然後又毫不留情地關上。
玄梔林跌跌撞撞地被星颯拉了進來,在星颯的手鬆開的剎那間,她已經站不穩,撲倒在精緻的雕花圓桌上。
星颯冷冷地站著,紋絲不動。
「玄梔林,昨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
玄梔林默默地站直身體,唇色蒼白,眼神淡淡的如黑瑪瑙。
「你認為我會在什麼地方呢?就按照你的想象去給我定罪名吧!我都不會反駁你。」
星颯的眸光,剎那間一片冷寂,「昨天晚上,你果然是和文晴川在一起?!你果然和他……」
「昨天晚上我在街心花園!」玄梔林實在沒有力氣站立,軟軟地坐在圓桌前的白色椅子上,面容靜靜的。
「我在街心花園坐了一整夜,因為我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我,我只能在那個地方,然後再一整夜的時間……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
星颯冷漠而無情。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恍若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玄梔林看著白色的桌面,依然自顧自地說著,眼睛的光芒卻一點點晶瑩起來,彷彿蒙上了一層溼潤的霧氣。
「我沒有想到這個時候的夜還是那麼冷,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真的很冷,沒有辦法入睡,儘管真的很累很疲憊,可是真的太冷了……我就對自己說,玄梔林,你可真是可憐,你居然連個家都沒有,你什麼都沒有……」
「……」
無聲地看著她,星颯的眼眸一點點默然。
「後來……天亮了……」
玄梔林彷彿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眼淚靜靜地流出來,她的唇角卻微微上揚,揚出一抹很輕柔的笑容。
「我真的很冷,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很可愛的小男孩跑過來送給我一杯奶茶喝,我從來都沒有喝過那麼暖和的奶茶,好香好香,我喝奶茶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原來我真的很可憐,原來我連買一杯奶茶的錢都沒有……」
「……」
「可是……」
玄梔林的聲音帶著悽楚的顫抖,她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星颯,眼角有著清晰的淚痕。
「即便我這樣說了,你也是不會相信我的,是嗎?」凝望著她,他看著她蒼白失神的面頰,他的聲音竟然沙啞下去,卻還保持著那一份緊繃的固執。
「玄梔林,你應該向我解釋的事情還有更多!為什麼你和文晴川……」
「從此刻起,我不會再向你解釋了,總是要對你解釋……」
梔林無奈地笑著,潔白的面頰上卻有著晶瑩的淚珠無聲地滑落。
「總是這樣被你折磨……真的太累了,我真是很奇怪,我曾經居然還有過和你好好相處的想法,現在看來,我們真的很幼稚……」
她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只能低下頭,一任淚水沖刷著自己的臉龐。
星颯看著她,手指痛苦地捏緊。
心,彷彿是被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上一刀,深深的傷口,絕望痛苦,緩緩地流出鮮紅的血來。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我的妻子和以前的舊情人抱在一起,我的憤怒是一種幼稚?我連生氣都不可以?」
梔林垂下眼眸。
「如果你一定要按照你的現象來為整件事情下定論,那麼,就全按照你說的辦。」
「是嗎?」
儘管心痛得快要窒息了,他還是刻意讓自己的聲音充滿了嘲弄,嘲弄地看著玄梔林。
「那麼,我停止想象,你來告訴我,昨天,你為什麼要讓他抱你?!讓他吻你?!為什麼要流眼淚?!」
嘲弄的話語,刻薄無情,猶如鋒利的匕首,一下下地刺入玄梔林的心房。
玄梔林苦澀地一笑,比他更狠,「因為我們決定私奔了。」
「玄梔林——」
她抬起眼眸,烏黑的長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她還給他同樣的嘲弄。
「一個是王室的王妃,一個是執掌軍權的文大人,你看我們私奔會有多麼的容易啊!一定不會有人注意我們,也一定不會有人來管我們,我們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你看到我們流眼淚了嗎?那扇喜極而泣,我們真的很高興。」
星颯蹙緊眉頭,定定地看著她。
「這樣的版本你不喜歡嗎?」玄梔林再次微笑,眼淚卻從眼窩中靜靜地落下,「那我還有別的版本,你要不要聽?我都可以講出來,比如我們舊情復燃……」
「夠了!別再說了!」
星颯冷然出聲打斷她,目光犀利!
「我如果說別的,你不會相信我的,對嗎?」玄梔林淡漠地微笑,「你以為我願意這樣作踐自己,我不過是替你說出來你想說的話!」
「我沒有這樣想過!」
「沒有?」玄梔林淡淡地一笑,笑容中有著深深的嘲弄,「每一次,只要我和文晴川在一起,你不都是這樣想的嗎?每一次,只要看到文晴川,你就讓我陷入極其難堪的境地,絲毫不顧我的感受,不都是這樣的原因嗎?」
胸口一陣疼痛!
星颯輕輕地閉了閉眼,然後靜靜地睜開眼睛,低頭看她。
目光中的紫色無聲沉澱下來,他的喉嚨一陣乾啞,彷彿有著痛苦的火焰沿著他的喉嚨一路灼燒著。
「玄梔林,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痛恨文晴川?我為什麼只要一看到你和文晴川站在一起就會憤怒,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想到過我到底為什麼嫉妒得發狂?!」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去想著這些了。」
彷彿是某種逃避,玄梔林不去看他的眼睛,她默默地站起身,轉身走向梳妝檯,眼珠靜靜的。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可笑的錯誤……」
她的聲音嘎然而止。
因為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一雙溫暖的手臂忽然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星颯低沉堅定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緩緩地響起。
「玄梔林,我愛你!」
他緊緊地抱著玄梔林,聲音中帶著已經深入骨髓般深沉的愛戀。此刻,被他緊緊環在臂彎裡的女孩,就是他完整的天下,所有的感情……
陽光隨著窗簾靜靜地透入。
空氣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真空般靜寂的房間裡,依稀有著他緊張期待的心跳動的聲音……
良久。
玄梔林無聲地低下頭,烏黑的長髮溫柔地垂下來,眼眸中有著寧靜的光芒,她的聲音輕輕的,輕得彷彿是一縷風,在美麗的房間裡,消散著……
「星颯,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