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即將開往星柏亞的王宮專車已經準備好,宮中侍衛和保鏢都在等候著。
已經穿戴整齊的玄梔林接過夏笛交過來的書包,白皙的面孔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夏笛姐姐,我走了。」
「今天的課程結束之後,王妃殿下要早點回來啊!」夏笛走上來認真地帶玄梔林整理了下胸前的蝴蝶結,笑容秀雅溫柔,「宮中請來了插畫藝術大師紫藤夫人來教習王妃呢。」
「什麼。」梔林面露難色,「回來還要學東西啊!」
「知道你一定會很累,但要多多加油。」夏笛做了一個鼓勁的手勢,「今晚回來,我和小葵陪著你去見紫藤夫人。」
「好的。」
梔林笑著點頭,轉身朝殿外走,邊走邊吩咐還在打哈欠的小葵,「小葵,要記得幫我好好照顧辛巴和涅涅哦。」
「是。」小葵答應著。
梔林一路走出妃宮殿,一直走到黑色的勞斯萊斯旁邊,陳內侍在一旁垂手站立著,看到梔林走出來,微笑著開啟車門。
「王妃殿下,今天很早啊!」
「嗯。」玄梔林笑著答應,低頭看向車內,卻微微地一怔。
車內,屬於星颯的位置,空蕩蕩的。
「殿下今天不去星宿樓了。」陳內侍在一旁溫和地解釋著,「因為王太后陛下不在國內,所以殿下要代替王太后陛下留在王宮裡。」
玄梔林沒有說話。
她默默地轉過頭看向了東宮殿的方向,東宮殿的長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陳內侍在她的身邊低聲說道:
「王妃殿下,請上車吧!」
整整一個上午,玄梔林都是在一種不知名的內疚情緒中度過的。
沒有辦法集中精神聽教授講課,她默默地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是靠近窗戶的位置,上午的陽光灑滿了她的全身。
這件事,她好像真的……做錯了,在那麼多的人,那麼多媒體面前讓他難堪,作為王妃,無論怎麼解釋都是行不通的。
可是那時候避開他,只不過是一時之間的條件反射,她並不是真的想要……
玄梔林為難地低下頭去。
她緊緊地揣著手機,給他打一個電話這樣的念頭在她的腦海裡無數次地響起,可又無數次地被她壓下去。
打了電話,要怎麼張口呢?就算是平常的寒暄,也會變得很奇怪吧!
玄梔林暗歎,再次把手機放下去。
靜靜地轉頭看向窗外,窗外,一顆高大的緬梔花樹綻放出一樹雪白的花朵,金色的花心在燦然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緬梔花瓣隨風飄落……
在另一個視窗,有著同樣飛舞的緬梔花。
星颯站在開啟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飛舞的花瓣,看著美如幻境的王宮,俊美的面孔上有著淡淡的落寞。
緩緩地低下頭,他看了看自己手中靜寂無聲的手機,仍舊是漆黑的螢幕。
他的面孔上出現了苦澀的笑容。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在等待什麼呢?
噹噹噹——
書房的門外傳來了有禮的敲門聲,星颯轉過頭,陳內侍已經拿著日程走進來,在辦公室桌前站定。
他低聲說道:「殿下,我剛剛接到電話,市政廳那邊的資料都已經通過電子郵件的方式給您發過來了。」
星颯面容淡漠,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了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精確地點選了幾下之後。
市政廳關於新一年的工作計劃安排以及財政預算全都出現在他的眼前,他默默地滑動滑鼠,一項項地朝下看去。
陳內侍安靜地守在一邊。
內心會有一種忐忑不安的情緒,陳內侍默默地看了一眼星颯,陪伴了王子殿下這麼多年,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星颯的內心現在正在壓抑著某種情緒的迸發。
他在隱忍,然而由心裡散發出來的冰冷卻足夠讓人緊張不安。
傍晚。
星柏亞一天的課程都已經結束了,該是熱火朝天的社團活動時間了,玄梔林再次被方翼抓住,直接帶去了劍道部。
「你今天很沒有精神呢。」
在更衣室裡,方翼幫助玄梔林把護面帶好,又幫她整理了一下長長的劍道服,「從一開始來到劍道部就一言不發,你就這麼討厭劍道練習?」
「沒有。」玄梔林搖頭,抬起頭微笑道,「有劍道部方部長親自教導,我怎麼敢偷懶?!」
方翼鬱悶,她伸出手來捏了捏梔林的面頰,很不給情面地說道:「不要撒謊,你的臉上分明寫著‘我有心事’這幾個大字。」
梔林再次搖頭,她低頭收拾自己換下來的校服,轉身準備放到儲物櫃裡去。
方翼站在她身後,一臉無奈,「算了,既然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她轉身拿起自己的木劍,再次轉過頭的時候卻愣住了。
天藍色的校服從玄梔林的手中掉落,落在更衣室的地面上。
玄梔林靜靜地看著屬於自己的那個儲物櫃,儲物櫃的櫃門剛剛開啟,裡面的東西讓她微微呆住。
方翼幾步走上去,定眼一看——
一個特製的精緻洋娃娃,穿著小號的王妃大禮服,很漂亮很可愛,也很……恐怖,布娃娃的身上扎滿了細針,每一根細針都帶著銳利的冷光,彷彿是扎滿了銳利的匕首。
方翼一把抓過了布娃娃,眉宇間滿是憤怒,「這是什麼人放進去的?可惡,為什麼會有人做這麼無聊的事情?!」
「算了,一定是別人的惡作劇。」玄梔林把自己的衣服撿起來再放進去,然後把櫃門鎖上,「方翼,我們去練習吧!」
「怎麼能算了?!」方翼抓著布娃娃,「應該把這個交到警察局去,這分明是在威脅你,你可是王國的王妃!」
玄梔林已經走到門口。
她聽到了方翼激動的聲音,緩緩地站住,彷彿是心中的某一處被觸動了,她的眼底閃過一抹淡淡的光芒。
「是啊!你說得對,我是這個王國的王妃……」
她的聲音很低很低,彷彿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了她的心上,沉重得讓她再無力氣去說話。
方翼怔住。
夜幕降臨。
劍道部的學員都已經離開了,玄梔林默默地坐在原本地板上,她束著高高的馬尾,穿著純白色的劍道服,面容安靜寧和。
劍道室的燈光非常明亮,明亮的空間裡,只有玄梔林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一瓶果汁忽然出現在玄梔林的面前,玄梔林抬起頭,她看到了文晴川帥氣的面孔,溫和的眼眸。
她接過果汁,放在嘴邊,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文晴川坐在了她的身邊,默然地看著她,看著她珍珠般淡白的面龐上寧靜的表情,他低聲說道:
「梔林,你現在……」
「將來某一天,我們應該會被星釋王國的國民唾罵吧?不檢點的王妃背叛王子殿下,與曾經的訂婚者舊情復燃?」
玄梔林先於他開口,聲音靜靜的。
文晴川凝住,聲音帶著溫和的憐惜,「你何必要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
「我害怕……」
「梔林……」
「三年前,他強行介入破壞我們,是他的錯誤,可是如果三年後的今天,我們就這樣不清不楚地重新在一起,那就是···我們的不對。」
文晴川默然地看著她。
「從現在開始……」
玄梔林低下頭,看著握住手中的果汁,聲音依然很低,「我們再也不要像現在這樣見面了,好不好?」
彷彿一根針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肺,文晴川的眉頭蹙起,英氣的面孔上一片令人心痛的黯然。
「你這樣說,是在為那個人……著想嗎?」
「我希望我們三個人都可以得到幸福,都不用受到來自對方的傷害。」
玄梔林的手無意識地捏緊果汁,面色帶著微微的蒼白,她儘量讓自己笑出來,「我現在是他的王妃,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我都是星颯的王妃,如果不和你……拉開距離,我們三個人都不會得到好的結果。」
文晴川沉默地看著她。
玄梔林低著頭,看著光滑的地板,一字一字很艱難地說出來,「真的,我們……不會得到原諒的,沒有人會同情我們。」
「……」文晴川靜靜地凝望者她,眼底有著越來越濃的黯然,彷彿是鋪天蓋地的白霧,痛苦憂傷。
「所以……你願意再等我三年嗎?」
彷彿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玄梔林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文晴川,眼眸晶瑩剔透,「在這三年裡,我是王妃,你是文大人,但是等到三年後,我一定會離開星颯,等到那個時候,如果你還願意等著我,那我還會回來,回到你的面前。」
她看著文晴川,目光清澈盈盈,恍若飄落的雪花,有著一絲脆弱的美麗。
文晴川凝望者她,低聲說道:「這是你的決定嗎?」
「嗯。」玄梔林點點頭,面容澄澈如水晶。
文晴川凝看著她的眼眸,看著她眼底那一片小小的緊張,良久,他的唇角揚起了一抹帥氣的弧度。
「好,只有是玄梔林的決定,我都會去做。」
彷彿是一股暖流注入心田,那是久違的溫馨,玄梔林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美麗的笑容,「謝謝你,小七哥。」
文晴川一笑,笑容俊逸瀟灑。
儘管心痛得快要死掉,可是他還是要努力讓自己笑出來,因為他不想讓她更加地難過,不安、愧疚……
「那麼……」
鼻子忽然一陣酸澀地疼痛,玄梔林別過頭去,自顧自地從地板上站起來,維持者自己有些僵硬的笑容。
「我先走了,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文晴川也站起來,站在她的身後,聲音依然溫柔動聽,「好,我送你。」
「不用了。」玄梔林轉過頭來,搖頭拒絕,「宮裡派來的車還在校外等著我,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躲閃著他的目光,因為他眼底那清晰的傷痛讓她的心被無形的手一陣陣狠狠地揪扯,心痛如絞。
靜寂的練習場。
「我會等你的。」文晴川靜靜地凝望者她,面容中有著苦惱的哀傷,「三年,十年,一生一世,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都會等著你。」
玄梔林閉上眼睛,痛苦幾乎要讓她窒息了。
文晴川緩緩地走近她,伸出手來握住她的肩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角晶瑩的淚珠,恍若緬梔花瓣上最純澈的夜露。
「梔林,我請你……早點回來。」
他低下頭,輕吻她潔白的前額,那是一個象徵著告別的親吻,所以很輕柔,很哀傷,很無奈……
帶著溫柔溫暖的感情,他親吻她的前額,彷彿是在呵護一朵剛剛綻放的花瓣,他的一舉一動,都以她為中心……
劍道場的滑門前,一個修長的身影冷然而立,單是那樣無聲的站立,就有著寒冰般冰冷的氣息從他的身體上散發出來。
冷得令人窒息……
星颯抿緊嘴唇,倚門而立,倨傲的面孔上一片令人心驚的邪肆和落寞,他等著那相擁的兩人放開對方,瞳孔縮緊,冷笑出聲。
「這麼快就結束了嗎?」
那兩人的反應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玄梔林的身體一震,驚愕地轉過身,她看著倚門而立冷笑的星颯,面孔在剎那間煞白一片。
星颯薄薄的唇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他緩緩地走上前來,一直走到玄梔林的面前。
然後,毫不客氣地抓過玄梔林,伸出手來用力地揉搓她的額頭,毫無痛惜之意。
玄梔林吃痛地皺起眉頭。
文晴川眼眸深邃,正視星颯。
「你不需要這樣做,我再也不會……」
嘭——
一聲沉悶的響聲,玄梔林在那一刻震驚地瞪大眼睛,看著連著朝後倒退數步的文晴川,驚愕讓她無法說出話來。
星颯在文晴川說話的瞬間狠狠地一拳砸在他的腹部,憤恨的力量所帶來的殺傷力足可以讓文晴川的內臟受傷。
文晴川退後了幾下,但卻硬撐著沒有倒下去,喉嚨一陣血腥的味道湧上來,鮮紅的血珠順著他的唇角流出來。
「小七哥——」
玄梔林的嘴唇顫抖著,驚痛地看著流血的文晴川,她顫抖著想要衝上去,然而星颯卻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聲音低沉冷酷。
「玄梔林,你跟我走!」
星颯不由分說,拽住玄梔林就朝外走,仍憑玄梔林如何掙扎反抗他都殘忍得沒有動容一絲一毫。
「你放開我——」
玄梔林憤怒的聲音痛苦絕望地響起,「你這個不分是非,不分青紅皂白的惡魔,滾開,不要碰我——」
星颯一言不發,將玄梔林一路拖回到宮中派來的專車前,司機已經開啟了車門,星颯將玄梔林塞進車內,緊接著自己也坐上去,聲音冰冷低沉。
「開車!」
黑色的勞斯萊斯風馳般地開出去,很快將星柏亞遠遠地拋在後面。
玄梔林轉頭看著融入夜色越來越模糊的星柏亞,再次轉頭看著車內前方的司機,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和固執。
「停車,我要下車!」
車並沒有停下來,依然飛速地朝著王宮馳去。
「我叫你停車——」玄梔林的聲音透出一絲絕望的執拗,「馬上停車,我要下車,聽到沒有,我要下車——」
右手臂忽然一陣劇痛,梔林皺眉,星颯已經在那一刻將玄梔林抓過來面對自己,紫眸深處一片狂亂翻湧的怒意。
「玄梔林,我已經受夠了你!」
「你讓我下車!」玄梔林無視他的憤怒,正視他,「我現在不想跟你這樣的人說話,不想跟你這樣的人有任何接觸!」
「住口!」
星颯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憤怒地吼出聲來,「玄梔林,你現在是我的王妃!為什麼一定要和文晴川糾纏不清?!為什麼一定要無視我?!為什麼——」
激憤的聲音在玄梔林的耳邊炸響,玄梔林只感覺到自己的耳朵轟轟作響,執拗的倔強讓她不肯在他的面前軟弱一分一毫。
「你讓我下車,我現在不想和根本分不清是非對錯的你吵架——」
「你說我分不清是非對錯?!」星颯的聲音沙啞冰冷,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子,「那麼我問你,我看到我的妻子和另外一個人抱在一起我是否應該憤怒?!是否應該質問你?!是否應該對付那個第三者?!」
「我們三個人之間,星颯你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憤怒之下,她竟然脫口而出了這樣一句話!
車內,剎那間靜寂一片。
星颯呆怔地看著玄梔林,紫眸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剩下的是一片傷痛,彷彿流著血的傷口。
玄梔林正視著星颯,脊背挺直,眼眸中有著近乎固執的堅定。
他們無聲地對視著,但無論對視對方有多久,他們都看不透對方的心,都不可能聽到對方心中的聲音。
過了好久好久……
星颯忽然別過頭,看向了前面的司機,聲音暗啞,「停車——」
車很快停在了路邊。
玄梔林馬上轉身摸到了門把手,剛想開啟車鎖,星颯的聲音已經從她的身後傳來,冰冷至深。
「玄梔林,如果你下車,我會讓你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