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的設計果然是很煩人的。
單是格式方面,教授就可以羅列出那麼多條的要求,最後連標點符號都作了特殊的要求,反正在面臨交論文的最後幾個月內,絕對不會讓你過得很舒服就對了。
和小組同學討論完所有的議題之後,各自分工完畢,等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鋪滿了晚霞。
「梔林,你真的不去吃東西嗎?」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大吃一頓的小組同學再次熱情洋溢地邀請玄梔林,「我們要去吃龍蝦火鍋為接下來的答辯月鼓足幹勁。」
「不去了。」玄梔林收拾著自己的課本,抬起頭來微微地一笑,「我還有事情要做,實在沒空。」
「那好吧!梔林不去真可惜。」同一個小組的同學惋惜地說著,轉身離開。
梔林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她抬起頭來看著窗外火燒雲一般燦爛的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來緩解一整天的疲累和緊張。
「梔林……」
微帶點猶豫的聲音從梔林的身後傳來,梔林轉過頭,她看到了一身運動服打扮的方翼。方翼似乎有點緊張,看著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亂亂非常有型的頭髮。
「那個……我們可以聊聊嗎?」
星柏亞咖啡廳。
靜溢優雅的環境,緩緩流淌的古典音樂,方翼看著杯子裡的黑咖啡,只是用勺子去攪動,卻不喝一口。
「其實……我是文宅管家的孫女,曾經一直都住在海外陪伴被囚禁的文宵大人。」
玄梔林低著頭,微微怔了一怔,沒有說話。
「三年前,文少爺派人找我,他告訴我,他要我去保護一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因為無法親自守在她的身邊,所以他放心不下。」
「……」
「這就是……三年前我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的原因,也是三年來我始終留在你的身邊,保護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的原因。」方翼一字一句中都透著幾分焦慮,希望玄梔林能有些反應的焦慮,「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身邊嗎?就是因為一個人,一個深愛著你的人!」
玄梔林抬起頭,目光靜靜的,彷彿這個秘密的揭曉一點也不令人驚詫,她就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訊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玄梔林,文少爺很愛你,非常地愛你——」方翼緊緊地盯著玄梔林的眼瞳,聲音因為激動甚至有些微微顫動,「三年前,他受到了王太后的威脅,為了保全自己本來就已經可以很可憐的父親,迫不得已地放開你,這都是……」
「我並沒有怪他!」玄梔林目光清澈,沒有半點塵埃,「我真的沒有怪他,三年前我就知道,他是迫不得已,只要還有一絲一毫的希望,文晴川都不會放棄玄梔林!」
「你……都知道?」方翼遲疑地說道。
「對,全都清楚,全都明白。」梔林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精緻的咖啡杯上,低聲說道:「可是即便是三年前有多麼的痛苦和無可奈何,現在的玄梔林和文晴川就算是……相遇了,又能怎麼樣呢?」
「……」
「三年前……我還曾幼稚地等待著文晴川回來,以為他回來了我就可以自由。」玄梔林淡淡地笑著,「但是……三年的時間足夠讓我長大,讓我明白事情永遠不會像我想象的那樣完美,我們都不是普通人,我是王室的王妃,我們早已經不可能……回到過去!」
方翼怔住。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玄梔林微微地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窗外的晚霞退去,天色已暗。
她從方翼的身邊走過。
「梔林——」方翼猛地從桌子前站起來,轉頭望著玄梔林的背影,聲音顫抖,「昨天晚上,文少爺念著你的名字從樓梯上跌下去,他受傷了!」
玄梔林站住。
她默默地站立著,脊背挺直,但卻一直都沒有回答。
方翼的聲音緊張,「梔林……你和文少爺真的不可能……」
「你們好好地照顧他吧!」玄梔林背對著方翼,很努力地微笑著,「還有,請告訴他,上次的新聞釋出會,玄梔林是在利用他的感情來維護王室,玄梔林其實很卑鄙,你們這樣告訴他,他就再也不會……受傷了。」
鼻子忽然一陣難耐地酸澀。
梔林伸出手來捏住自己的鼻子,微仰起頭強仰制住那些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她快步走出了咖啡廳。
咖啡廳裡,只留下了一臉難過的方翼。
天色已晚。
玄梔林捧著厚厚的書籍緩步走在通往校外的紅磚道上,這個時間,社團活動早已經結束,校園內已經沒有什麼人。
她抱著書,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紅磚格,一步步很安靜地走著。
在即將走到校園門口的時候,她抬起頭,目光閃過一絲怔仲,然後緩緩地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黑色的勞斯萊斯和幾輛賓士車停在校門的門口。
星颯站在車旁,遠遠地,他看到了玄梔林,紫色的瞳眸中剎那間閃爍出一絲爛然的光芒,但又很快地被他壓抑下去。
他走向了玄梔林,一直走到了玄梔林的面前,淡淡地說道:「你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嗯,」梔林點頭,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想要叫車回去呢,耽誤你這麼多時間真的很不好意思。」
星颯沉默。
他從她的手中把那沓厚厚的書籍接過去,不容她拒絕,轉身拉著她的手走向了車旁,司機立刻彎腰開啟了車門。
直到坐上車,玄梔林還是一點不好意思,「其實你真的不必……」
「沒關係。」
抬頭靜靜地看著前方,星颯的目光淡淡的。「我可以等你,無論等多久都沒有關係。」
「嗯,那好吧!」玄梔林揚起長長的睫毛,眼眸晶瑩寧靜,笑容純潔清透,「下次我早點來!」
「陳內侍,開車吧!」
「是,王子殿下。」
車內,恢復了近乎沉默的平靜。
梔林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開始看著今天從圖書館借到的資料,認真準備畢業論文的內容。
星颯默默地轉頭看了她一眼,在看到她專注的眼眸時,他的手指卻在忽然間無聲地抽緊,眼中出現複雜的神情。
她的眼角有著清晰的淚痕,甚至,她的睫毛都是露溼的。
剛剛……流淚了嗎?
星颯緊抿嘴唇,眼底一片黯然,默然地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景物,她的事情,他似乎……根本就沒有資格去問……
晚上,王宮本有一場古典音樂會,在王宮的意熙閣舉行,屆時,將同在國際上獲獎的古典音樂大師萊特先生親自為王太后陛下演奏。
金色天鵝絨鋪就的宮延椅上,王太后雍容端莊地坐在那裡,威嚴的面容帶著華貴的笑容,手指上,象徵王權的祖母綠戒指熠熠光輝。
玄梔林陪在她在身邊,而屬於星颯的位置上,空空的還沒有人。
「文氏家族來人了,王子正在處理。」查總管走到王太后的身邊,彎下腰低聲說道,「文大人出了點事情,所以處置羅總理的事情暫時交給了南大人。」
玄梔林全神貫注地聽著音樂。
王太后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多的變化,她仍看著自己前方的舞臺,淡淡地應了一聲,「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王太后陛下。」查總管低頭退下去。
「喜歡聽這種音樂嗎?」王太后微笑著轉向了全神貫注聽音樂的玄梔林,「我看你聽得很認真,星颯就不行,他從小就不能在我的身邊安安靜靜地待上一會。」
「還好,」玄梔林點頭,莞爾一笑,「從前爸爸請過音樂教師,教給我一些有關歐洲古典音樂方面的知識。」
王太后頷首,手指輕輕地撫弄著祖母綠戒指,聲音輕柔和藹,「說到歐洲古典音樂,大多源於人們對基督的信仰與崇拜,我想你父親是想要教導給你一種虔誠的精神吧!
「是的,王太后陛下。」玄梔林點頭,而此時,她放在身上的手機忽然嘩嘩地震動起來,玄梔林拿起手機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在手機螢幕上跳躍著。
玄梔林疑惑地挑眉。
王太后微笑,「去忙吧!如果有事情就不用專門在這裡陪著我。」
難得王太后放行!
玄梔林拿著手機從意熙閣走出來,小葵跟在她的身後一路走著,時不時地打個哈欠,從剛才開始,小葵就已經被音樂給催眠得幾乎要睡著了。
玄梔林好笑地看了看小葵,同時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了耳旁,「你好,我是玄梔林。」
「……」手機那一邊並沒有聲音。
砰——
身後傳來一聲響,玄梔林轉過頭,才發現睏倦的小葵竟然一頭撞在了長廊的廊柱上,正在那裡打晃呢。
梔林莞爾一笑,再次對著已經接通但沒有聲音的手機說道:「喂,請問……」
「……」手機的那一端仍然沒有聲音,靜悄悄的,恍然間,卻似乎有一種聲音,通過無形的電波傳遞過來。
梔林站住腳步。
她不自覺地握緊手機,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地晶瑩起來,心幾乎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跳動的速度。
「請問你是……」
「……」
長久的沉默……長久長久的等待……
小葵揉著撞痛的腦門迷迷糊糊地朝前走了幾步,卻意外地發現玄梔林僵立在自己的面前,拿著電話一動也不動。
她疑惑地出聲,「王妃殿下……」
「……」
電話的那一端,一直都沒有聲音,然而卻彷彿有一種悲哀痛苦的情愫,順著無形的電波,靜靜地……一點點地……傳遞過來。
玄梔林抓緊手機,心跳得越來越快,彷彿已經脫離了她的控制,隨時可以從她的胸口出來。
她可感覺到,電話的那一邊是誰。
過了好久好久……
「梔林……」電話的那一端,文晴川的聲音很輕很輕,彷彿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脆弱痛苦,「你可以……到我身邊來嗎?」
「……」
玄梔林低下頭,她緊握住電話,死緊地咬住嘴唇,甚至不惜咬痛自己,才沒有讓那些哭泣的聲音湧出咽喉。
她無法面對他,即使是他的聲音,有他存在的感覺,都會讓她徹底崩潰!
幾乎是摸索著,她的手指摸到了拒聽鍵,然後痛苦地按下!剎那間,從手機裡傳來的所有氣息都消失了。
玄梔林緩緩地放下電話,純淨的面孔帶著失神的蒼白,小葵奇怪地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梔林肩頭。
「王妃殿下,您怎麼了?」
梔林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機,眼眸中的光芒彷彿一片晶瑩的冰無聲地凝結住了。
小葵驚愕地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王妃殿下……」
似乎全身的力氣都已經悄然流逝了……
梔林握緊手機,軟軟地靠在了長廊的廊柱上,她的面色蒼白如雪,眼眸中全都是痛苦難過的神情。
嗡——
緊握在手中的手機忽然再次猛然地震動起來,梔林一驚,在她的手心裡拼命震動的手機瘋狂地牽動著她的心。
啪——
彷彿那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梔林竟然在心慌意亂之間,將手機扔了出去!
小葵愕然,「王妃殿下,您到底怎麼了?」
完全說不上話來。
玄梔林睜大眼睛看著還在地面上不停震動的手機,她的全部感情防線幾乎就要坍塌,幾乎就要……
一隻修長晶瑩的手從地面上撿起了還在嗡嗡作響的手機。
玄梔林的眼眸頓時出現了一片驚恐。
星颯站在玄梔林的面前,看著手機螢幕跳躍的名字,又抬起頭來看了看玄梔林蒼白的臉色。
「你這麼害怕嗎?」
「不是。」玄梔林努力搖頭,「他只是……」
「這個方翼是一個讓你很討厭的人?」星颯把手機遞到她的面前,聲音安靜,「她是你的同學?」
「方翼?」
玄梔林的目光落在了手機螢幕上,而此時,手機的震動已經停止,螢幕上只顯示了一個未接電話。
「謝謝.」玄梔林心虛的從星颯的手中接過手機,迅速地放在自己的衣袋裡,動作帶著失措的緊張。
星颯沉默地看了看她蒼白的面容。
他沒有對玄梔林說什麼,只是抬起頭來對站在玄梔林身後的小葵說道,「你是怎麼照顧王妃的?」
「對……對不起,」面對星颯銳利的目光,小葵心虛地低下頭去,「我馬上扶王妃殿下回去!」
「不關她的事。」玄梔林不想牽連小葵,抬起頭看著星颯,靜靜地解釋道,「是我身體不舒服。」
星颯淡淡一笑。
「玄梔林,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
他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放在了玄梔林的肩頭,微俯下身,凝盯著玄梔林淡白的面孔,紫眸銳利邪肆。
「下一次,如果你需要對我說謊,請把你眼角的眼淚擦乾!這也是……你尊重我的一種表現!」
梔林驚怔。
星颯已經放開了她的肩頭,倨傲的面孔上沒有太多情緒的變化,聲音冷靜。「文晴川住在聖菲亞醫院1243號病房,如果你想去看他,最好和我報備一下,我也好有一個心理準備。」
「我並沒有說要去看他。」
全身都緊繃著,玄梔林握緊手機,手心裡全都是細細的冷汗。
「那最好,感謝你讓我如此放心!」星颯的笑容中帶著無比的性感和魅惑,聲音溫柔,「如果你去看他,我會生氣的。」
玄梔林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星颯凝看著她,眼瞳中那一抹紫色的光彩讓他高貴的面孔顯得俊美非常,然後,他緩慢地轉過身,走向意熙閣。
陳內侍和其他的侍衛迅速地跟了上去。
直到星颯離開,玄梔林都沒有從那片混沌與緊張中清醒過來,她看著他轉身離開,馬上摸出自己的手機,按下檢視鍵。
剛剛的電話,果然是方翼。
梔林松了一口氣,靠在廊柱上,直到此刻,她的心還在狂跳著,那份慌張和不安還沒有完全退去。
第二天下午。
星柏亞劍道部。
空蕩蕩的劍道場,兩個女孩面對面站立著。
玄梔林無奈地看著穿著劍道服、手舉木劍的方翼,無可奈何地說道:「小翼,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
「動手吧!」方翼很乾脆,「我贏了你跟我去見文少爺;我輸了,你就走,我再也不會去求你!」
「不要再逼我!」
「為了文少爺,我必須要這樣做,我只知道現在脆弱不堪的文少爺需要見你,而你卻在這裡猶豫不決!」
「我是星釋王國的王妃!」
「就因為你是王妃,就為了這個可笑的頭銜。」方翼不屑一顧,聲音堅定,「所以文少爺死了都沒有關係嗎?!」
「小翼——」
「我從來都沒有看見過……文少爺這麼痛苦難過。」方翼握著木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著,「即便是三年前,你成為王妃,文少爺都還在堅信著你們之間的感情不會變,他會回來接你走,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文少爺,你現在的絕情足可以殺死他!」
方翼的眼中出現了溼潤的光芒。
「那麼……你們要我怎麼做呢?!」良久,玄梔林看著方翼,很緩慢地開口,「你是要我現在和文晴川在一起嗎?!讓我背叛王室,讓我直接挑起王室和和文氏家族的爭端?!」
「現在文氏家族很強大,根本不用懼怕王室!」
「十三年前的文氏家族也很強!」玄梔林目光淡然,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十三年前的文氏家族強盛得可以逼死一個王儲,可到最後的結果是——王太后把文晴川的父親囚禁在海外直到死去。」
方翼怔住。
「現在的玄梔林,如果不顧一切地出現在文晴川的面前,那隻會害了他!」玄梔林拽緊手指,盡全力讓自己的心堅硬起來,「你相信我,我會帶給他厄運,帶給他不幸!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我只能對他絕情,對他視而不見,對他的一切,都不能有一點點的關心!因為……我要他,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梔林……」
無法再看方翼的表情,玄梔林轉過身去,潔白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微笑,「對不起,我回去了。」
啪——
梔林的身後傳來了木劍落地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方翼悲慼的話語,「玄梔林,我這樣求你可以嗎?」
梔林怔然轉身,眼眸中頓時一片震驚的光芒,「小翼——」
方翼跪在原木地板上,清秀的面孔上帶著清晰的淚痕,她看著梔林,眉宇間帶著難以抑制的傷悲。
「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我也不管你們之間到底是誰對誰錯,我只求求你,去看看文少爺,文少爺現在真的很痛苦,我們沒有辦法把他留在醫院裡,他現在一直都在玄氏舊宅!他快要把自己折磨死了。」
玄氏舊宅?!
梔林心中一顫,雙手不由自主地捂住顫抖蒼白的嘴唇,眼眸中頓時泛起一片淚光。
那些高大的緬梔樹,飄飛的緬梔花瓣,精緻的鞦韆……
曾經,在那個地方,她依偎在他的懷裡,聽著一個千年的故事,銘記他給她的一個……一千年的承諾……
居然要守在那種地方……
空蕩蕩的劍道室內。
玄梔林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瘋狂地牽扯著她那顆就要傾斜、就要軟化的內心。
「……」在拿起手機的瞬間,手機傳遞過來的是,文晴川的氣息。
電話接通,他們兩個人卻在那一刻,同時沉默!
過了好久好久……
久到窗外的晚霞鋪滿了天空,天地之間一片金色的燦爛,恍若上帝聖潔的光芒灑照整個大地!
「梔林,你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嗎?」
當文晴川的聲音從電話那一段很緩很緩地響起時,心的天平在剎那間傾斜!玄梔林的眼淚已經狂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