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樹之約

鏡梔雪2 靈希 第1頁,共2頁

夜晚。

妃宮殿已經上燈,柔和的燈光遍佈房間的各個角落,侍女靜悄悄地站在宮殿的外面,殿內,玄梔林正坐在臺燈下看書,辛巴躺在一邊,睡得很香。

「小葵,給我一杯水果茶。」

「是,王妃殿下。」

唯一留在殿內的小葵忙著去倒水果茶,一不小心而將水果茶流到桌面上少許,梔林無奈地搖搖頭。

夏笛因為父親夏明遠剛剛被釋放,所以得到了王太后的特許,今晚離宮與父親團聚,所以現在只剩下小葵在梔林的身邊。

「王妃殿下——」妃宮殿外,忽然傳來了查總管的聲音,梔林疑惑地抬起來來,小葵忙走上前去把殿門開啟。

查總管和最高尚儀張尚儀走了進來,查總管看到梔林,恭敬地低頭說道:「王太后陛下請王妃殿下去緬梔閣。」

「緬梔閣?」梔林微微詫異,緬梔閣是王室中一個種滿緬梔木的院落,平常都是很少去的。

「是的。」查總管低頭,聲音簡單安靜。

「那好吧!」

緬梔閣。

月光如清水一般灑入這片美麗的院落,純白色的緬梔花瓣厚厚地落滿小徑,黃色的花心在銀色月光下分外地燦爛奪目。

查總管帶著玄梔林走過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一扇厚重的宮門前,侍女推開了宮門,查總管微微側身,對梔林小聲地說道:

「王妃殿下,請進。」

「謝謝。」

玄梔林走了進去,腳踏上軟軟的地毯,她沒有意識到,身後的查總管並沒有跟進去,而是站立在門外,同時映入梔林眼簾的是,一室柔和溫暖的燈光。

玄梔林有點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就在此刻,一個微帶疑惑的聲音忽然從房間的角落傳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玄梔林微怔,側身看去——

星颯靜靜地站在房間的百葉窗前,精緻辭的面容依然俊美得令人心悸,他微側轉看她,紫瞳中充滿了驚訝。

玄梔林還沒有反應過來,忽然聽到身後厚重的門板傳來上鎖的聲音,她一驚,在剎時間明白過來,慌忙轉身去撲到門板上,用力地握緊把手。

「查總管,你這是做什麼?開門——」

「對不起,王妃殿下,」查總管站在門外,聲音認真而堅定,「王太后剛剛下旨,今晚請王子殿下和王妃殿下在緬梔閣安歇。」

「開什麼玩笑?!」

玄梔林瞪大眼睛,使勁去敲門板,激動地說道:「放我出去,我不要留在這裡,你們怎麼可以騙我?!」

可任憑玄梔林怎麼敲,門外都沒有了聲音。

一隻手忽然碰觸到了門板,同時,她的身邊立住了一個頎長的人影,梔林一驚,能上能下上朝後推開,緊張地抬頭看星颯。

星颯沒有轉頭看她,他的目光淡淡的,只是彎起手指輕敲門板,低聲說道:「查總管,開門。」

「王子殿下……」

「王太后是不是想讓我再出去流浪個幾年?!」

「對不起,王子殿下,」查總管依然刻板固執,「這是王太后殿下的旨意,我們也沒辦法,還是請王子和王妃早點安歇。」

「查總管——」星颯提高聲音,但是門板外,再沒有任何回答,幾乎在同一刻,原來燈火通明的房間忽然一片漆黑。

竟然斷電了。

玄梔林發出小小的一聲驚呼,她僵立在原地,而此時,星颯已經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投身了玄梔林。

房間裡靜悄悄的,銀色的月光秀過百葉窗灑入房間。

玄梔林晶瑩剔透的眼眸中盈滿了緊張和戒備,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身體情不自禁繃得筆直。

「從現在開始——」星颯收回自己的目光,轉頭看向了房間裡面的大床,從玄梔林的身邊走過,聲音很淡,「玄梔林你必須離我三米之外!」

梔林一怔。

她看著星颯從自己的面前走過,一直走到房間裡僅有的那張大床前,脫掉黑然的外套直接躺下去,一言不發。

心似乎安靜了。

緊攥的手指輕輕地鬆開了,她鬆了口氣,緩緩地朝後退了一步,正好碰觸到了柔軟的白色沙發。

梔林認命地坐了下去,儘量不發出一點點聲音。

她抱著膝坐在沙發上,抬起頭來看百葉窗一塊塊的格子,月光彷彿是有了靈性,點點滴滴順著小格子滲透進來,一室溫暖燦爛的銀輝。

她仰著頭,輕輕地眨眨眼,任憑月光灑滿全身,眼中有著彷彿剛剛受委屈的孩子般純粹落寞的光芒。

同一刻。

文宅書房,傑生合上剛剛唸完的日程安排,雖然他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此刻,坐在辦公桌前的文晴川根本就沒有聽進去一個字。

文晴川怔然地坐在辦公桌前,他從回到文宅開始就這樣恍惚地坐著,彷彿靈魂離開了身體,只剩下一片心痛的茫然。

英俊的面孔帶著淡淡的蒼白,眼底一片深邃的黯然,從落地窗外吹進來的夜風輕輕地拂動他額前烏黑的短髮。

……

「那個時候,王室四面楚歌,王妃流淚跑在我的面前,她發誓,即使是死,她也要與王室同進同退,她為了維護星颯,可以說是用盡心力和辦法!」

……

「我……不喜歡三年後回來的文晴川,不喜歡爭權奪利的文晴川。「她背對著他,聲音帶著哭泣的沙啞,」這樣的文晴川,不是總讓我可以為之自豪和信賴的小七哥,這樣的文晴川,讓我討厭-——」

……

夜風透過落地窗灌進來。空氣中有著一股心傷的味道。文晴川坐在那裡,整個人散發出落寞安靜的氣自,連呼吸都是靜靜的,良久,他忽然很輕地說道:

「我才不信……她會利用我……」傑生微微愣住。

文晴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用手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彷彿這樣可以把那些佔據他的大腦、刺傷他的心的全部思維停止。

「王太后說的話,怎麼可能相信!」他微微閉上眼睛,俊逸的面孔上帶著複雜的柔情,彷彿是洗濯傷口的清水,帶著細細的疼痛。

「我的玄梔林……即便用盡所有的心力和辦法,也不會……利用我,她是……我文晴川的玄梔林……」

傑生沉默。他安靜地轉過身,走出了書房,而在外面守候很久的老管家看到傑生出來,很緊張地走上來說道:「少爺現在怎麼樣了?」

傑生輕輕地搖搖頭,老管家一臉的難過,輕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文少爺和梔林小姐真是太沒有緣分了。」

傑生不言。

譁——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文晴川從裡面走出來,他的身體有著輕微的搖晃,面容蒼白,老管家忙走上來扶住文晴川,緊張地問道:「少爺,您有什麼事嗎?」

文晴川推開了老管家,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前方,深幽的眼眸中一片空洞的茫然,心不知為何變得很痛很痛。

就好像是有一把刀在那裡硬生生地剜著他的心,一刀又一刀,毫無留情!

來不及了……梔林,我們真的……來不及了嗎?真的……回不到過去了嗎?

胸中一片悲慟!

他茫然地蹙緊眉頭,不知道自己將要去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讓他……回來……

「文少爺——」

怔然看著文晴川的老管家忽然一聲驚喊,傑生同樣震驚地抬起頭,本能地伸手去拉,但是已經來不及——

文晴川茫然地站在樓梯口,卻還是毫無知覺地向前平平地邁開步子,一腳踩空,直接從樓梯上栽倒下去!

「文少爺——」

「小七哥——」

灑滿月光的房間裡,拼命從夢魘中掙脫出來的玄梔林驚恐地喊出聲來,猛地坐起身來,睜大眼睛,臉上還帶著緊張害怕的表情。

「小……小七哥……」

她怎麼會夢見文晴川懸崖邊上,懸崖那麼高,那麼深,周圍黑暗一片,無論她怎麼呼喊,文晴川都不回頭看她一眼,然後直接跳下去。

梔林的身體顫抖著,眼眸中一片空曠的茫然,胸中極度的驚懼讓她拼命地呼吸著,手心裡攥滿了冷汗。

驚恐讓她忘了自己置身何處,讓她忘了所有的一切。

清冷的月光裡。地面上映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影子,卻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一抹影子的孤寂和落寞、倔強和堅持,即便又痛得要命,也不會顯露出一點點的軟弱。

驟然驚覺!

玄梔林猛地抬起頭來,她看到星颯站在她的面前,銀色的月光披灑在他的肩頭,他的面容寫滿邪魅的冷傲。

「星……星颯……」

「玄梔林,你知不知道你很煩——」

星颯走近她,緩緩地俯下身來,貼近玄梔林越來越緊張的面龐,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味道,卻讓聽到它的人一陣膽寒心顫。

「小七哥、小七哥地喊個不停,難道在你剛才的那個夢裡,文晴川有了什麼生命危險?讓你如此難過和悲傷?!」

玄梔林捏緊手指,下意識地朝後縮了縮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沒有,我只是做了一個噩夢,突然之間很害怕!」

白色的沙發前。星颯冷笑他俯下身靠近玄梔林,邪魅的紫瞳中帶著一抹暗烈熾熱的光芒,無聲地凝盯著她。

「噩夢?害怕?」

背脊一陣僵硬。玄梔林只覺得一股寒意襲遍全身,寒氣隨著他無言的凝視慢慢地攫住她的心,冷意沿著腳底爬上來。

星颯離她越來越近,他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

呼吸幾乎就要停止了,玄梔林的頭朝後仰,她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星颯一點點靠近的面孔,臉上的驚懼越來越濃。

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星颯眼眸中那一片放肆的邪魅。

「拜託你,別過來——「玄梔林心底一陣抽緊,她死命地閉上眼睛,雙手不顧一切地伸出,抵住了星颯的胸膛。

星颯停住。

他看著玄梔林,目光帶著紫色的清冽。

月光下,玄梔林珍珠般的面孔帶著淡白的光澤,她死死地攥緊拳頭抵住星颯,眼眸緊閉,不敢再朝他看一眼,長長的睫毛在潔白的肌膚上恐懼地顫抖著。

他凝神看著她,良久,忽然微微一笑。

「笨蛋——」

淡淡的聲音從梔林的頭頂傳來,眼前的陰影忽然消失了,梔林愕然地睜開眼睛,發現星颯已經從她的面前離開。

他靠著沙發會在地面柔軟的地毯上,面容在月光下帶著寧靜的溫和,「笨蛋,我不過是在耍你玩,有什麼可緊張的!」

「……」玄梔林沒有說話,只是儘量讓自己縮入沙發的角落裡。

「你不覺得太無聊了嗎?」星颯坐在地毯上,舒舒服服地靠著沙發,轉過頭來看縮成一團的玄梔林。

「把勢同水火的你我關在一個房間裡,如果不做出點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來,那些人說不定會失望呢。」

玄梔林微微蹙眉,沒有辦法理工清楚他這是什麼邏輯。

「你……」星颯的聲音很淡,完全聽不出感情色彩,「是不是夢到文晴川了?」

「我……」梔林心中一顫,她抬起頭來,卻看到星颯又把頭轉了回去,彷彿是不願意看到她的眼神,他抬頭看百葉窗外銀色的月光。

「文晴川應該是在我之前回來的吧?既然他回來了,你就沒有和他一起離開的找算?難道不想一起逃走嗎?」

梔林吃驚地看看他。她無法捉摸此刻他到底在想什麼,只得下意識地回他一句:「你這是試探我?如果我想跟他走,你會放我走?」

「除非是我瘋了!」

星颯仰頭看著窗外的月光,銀色的光芒在他俊美的面孔上閃爍,有著一抹複雜的柔情與傲然,「那怎麼可能!」

梔林蹙眉頭,有點惱怒,「那你說那麼多的廢話做什麼?!」

「都告訴你了,因為我無聊!」星颯一臉的無所謂,故意氣她,「我不這麼說,恐怕你這一晚上都不會開口和我說一句吧!」

梔林終於狠狠地瞪他了。

「如果你真覺得和我在一起那麼難過的話,就等著……哪一天,」星颯依然抬頭看月亮,頎長的身體在月光下分外地燦爛帥氣,聲音輕得就像是一陣帶著緬梔花香氣的風,「我一不小心死掉了,你就和文晴川走。」

「什麼?」

「我說等我死了,你就和文晴川在一起!」星颯靜靜地重複,淡漠地笑著,「這樣就一下成全了我們三個人。」

梔林瞪大眼睛,聲音帶著怒意,「星颯,你到底想要我說什麼?!」

「我離開的這三年,你……過得好嗎?」

「什麼?」梔林怔然。

面對梔林剎那間的怔然,星颯自嘲地笑笑,「看來我這麼問是多此一舉了,沒有我,玄梔林怎麼可能過得不好呢,相反的,我回來會帶給你更多的困擾吧!」

梔林眨眨眼睛,看著星颯的背影,良久,她低聲說道:「你好好地留在王宮裡,別再離開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

星颯的心卻重生地一震,一股熾熱的暖流在他的胸中瞬間湧動著,他的嘴唇輕輕地一顫,竟然因為太過激動而沒有發出聲音。

她竟然讓她留下來!

星颯猛轉過頭,怔怔地看著玄梔林晶瑩剔透的眼眸:「梔林……」

「王太后雖然不說,但她一直都在想念你。」玄梔林靜靜地說著,聲音平和安靜,「而且你是王國的王儲,不能這樣肆無忌彈地傷害國民對你的感情和信任,如果你不願意看到我,那也應該是我離開。」

星颯的目光在剎那間黯然。她的幾句話,就可以讓他在剎那間進入板樂的天堂又在剎那間落入痛苦的地獄,他的感情,其實比一塊玻璃還要脆弱易碎。

「是嗎?原來如此。」

星颯努力地笑笑,紫眸中一片傷痛的落寞,在澄亮的月光下,有著令人心碎的光芒。

「三年前那個雨夜,謝謝你。」玄梔林抱著膝蓋蜷縮著,像個小小的孩子,眼眸中帶著安靜的清光,「我醒來的時候,聽她們說,是你……救了我,而且為了救我,你左腿還受了很嚴重的傷……」

她說話的時候,心輕輕地悸動。

三年前那個雨夜,他抱著她拖著受傷的左腿在風中踟躕,冰冷的雨水,痛苦的聲音,溫熱的眼淚……

即使是昏迷,但那時的她,不是沒有感覺……

「那個時候……」她抬頭看他,聲音很低,「你的左腿,傷得很嚴重嗎?」

星颯已經轉過頭去,再也沒有勇氣看她,他聽到她的聲音,手指輕輕地顫抖,眼眸中一片溼潤的光芒。

只是聲音依然倔強,「謝謝你的關心,只是小小的扭傷。」

「我覺得……你其實是一個好人……」

「……謝謝!」

「從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很討厭你……」梔林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在他耳邊響起,「但是,後來又想了想,據說你的父母都是因為我和文晴川的家族才死去的,你其實也……很可憐……」

「……」

「……你討厭我和文晴川也是應該的,那個時候……我們可能都太小,只會憑著自己極端的感情去做事,即使傷人也在所不惜,哪怕最後釀成無法挽回的錯誤,我成了你的王妃,我們三個人都同時不可能得到真愛!」

星颯輕輕地閉上睛睛,沉默。

「可是……既然成為了王室的王子和王妃,維護王室,維護許許多多人對王室所抱有的美好夢想,無論心中有多麼的難過,我們都必須要微笑著面對那些人……」玄梔林微微地笑著,晶瑩的瞳眸中一片寧靜的光芒。

「既然……無可避免地有了這份責任,就讓我們都給彼此一點時間承擔這份責任,彌補這個錯誤。」

「你想要……彌補錯誤?」

「是的,整個王國的人都在看著我們,我們沒有辦法逃避,只能面對,所以……」

玄梔林靜靜地說道,「我們不要吵架了,就像朋友一樣好好地相處,然後……等到哪一天……等到星颯你……」

聽到了玄梔林叫他的名字,星颯睜開眼睛,他轉頭看著玄梔林在月光下分外柔和的面容,目光深邃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