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元平四年(西元206年),九月,長安。
丞相府。
夜已經很深了,李瑋依舊伏案閱卷,沒有絲毫的倦怠之色。自從出任大漢丞相以來,他殫精竭慮,日夜操勞,鬢角已隱見白絲,額頭上的皺紋也越來越多,昔日高大的身軀也日漸清瘦。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屋外傳來。李瑋眉頭微皺,放下了手上的竹簡,抬頭向房門方向望去。
丞相府長史賈逵推開門,三兩步走進李瑋,神色頗為緊張,「大人,大司馬請你急赴麒麟殿,說有要事相商。」
「大將軍出事了?」李瑋駭然變色。
「應該不是,我估計是南陽戰場出事了。」賈逵小聲說道,「我昨天到尚書檯,聽王凌大人說,後將軍楊大人攻擊宛城受阻後,隨即南下攻打新野,打算切斷叛軍退路。南下打新野比較冒險,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陷入叛軍包圍,所以大司馬和太尉大人急告楊將軍,請他不要冒險,還是穩紮穩打,繼續圍攻宛城為上策,但楊將軍很自負,大概在送出奏章的同時就已經率軍南下攻打新野了。」
李瑋焦慮不安,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備車,快,快……」
馬車疾馳在寬敞的大道上,十八緹騎左右保護,向未央宮飛速而去。
李瑋斜靠在車座上,把自己掩藏在黑暗裡,雙目緊閉,腦子裡全都是楊鳳,全都是南陽戰場。
這是一場不該打的仗,但隨著朝廷修改對外策略,一直被壓制的朝堂矛盾終於爆發了,為了緩和和轉移朝堂上越來越激烈的矛盾,朝廷不得不發動了這場南陽之戰,而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大將軍和邊郡文武大吏要求修改對外策略的聯名奏章,說明邊郡和大漠上的形勢很危險。西北兩疆不能穩定,朝廷就無力南下平叛,這是血的事實,為了確保中興大業能夠順利推進,朝廷被迫提前修改對外策略。
李瑋提出了五個修改建議。一是逐步遷移外族進入邊郡居住,引導和幫助他們改畜牧為農耕,在一段時間內或者災荒之年給予減免賦稅,並在此基礎上慢慢實施「離散部落」之策,爭取在幾代人之後,甚至幾百年之後,把遷入邊郡的外族人全部納入大漢戶籍。
二是重用外族人,尤其是邊郡各級府衙,其府內掾屬必須徵辟一部分外族人管理外族事務,以贏得外族的信任和忠誠,並在此基礎上逐步把一批外族權貴遷移到京城或者其它大城居住,把他們納入士藉,融入大漢。
三是邊疆戍邊,要倚重一批外族將領,邊郡士卒也儘可能從外族部落中徵募,以減少中原人的北遷,緩解因為漢胡雜居給邊郡造成的諸如草場、田地、習俗等等各種矛盾,讓雜居各方逐步建立起信任,並在此基礎上慢慢推行諸如通婚等等有助於各族之間加快融合步伐的律令。
四是在各外族單于庭、王庭設立學宮、置明師,讓各族王公權貴、大小首領們的後代從小就說大漢話,寫大漢字,讀大漢書,長大了到太學再深造,通過試經(考試)的優秀者可以入仕為官。到邊郡授學的明師從太學諸生中擇優錄取,三年一換,回朝後予以重用。
五是賑濟制度,這是確保西北兩疆和大漠穩定的基礎。李瑋的賑濟制度不是單方面的無償饋贈,而是朝廷和外族、和邊郡百姓共同預防和抵禦災患。邊郡建官倉,官倉囤積的谷粟一部分由各地「入粟拜爵」的富豪運送,一部分由朝廷運送,一部分由當地府衙籌措。邊郡建馬政,朝廷投入錢財,並利用邊郡和大漠上的各外族戰馬、牲畜、草場等等,和各外族一起圈地養馬、養牲畜,以備戰爭和災患。
李瑋對外策略的原則就是「征伐和安撫」,但他偏重安撫,而且很多政策都是幾代人,甚至百年以後才能看到效果,所以這個新制的對外策略在朝議上很快得到了通過,然而,接下來的事就讓所有人目瞪口呆了。
李瑋為了實施這個新的對外策略,說服了長公主殿下、大司馬徐榮和太尉張燕,做了一番人事調整。
楊鳳被拜為車騎將軍,免去了衛尉卿一職,成了一個沒有實權的將軍。左將軍顏良出任衛尉卿,主掌南軍,戍衛皇宮。
楊鳳認為李瑋有意把他趕出朝堂,對李瑋極其憤恨,而李瑋似乎為了平息楊鳳的憤怒,馬上把左衛將軍呂布徵調回京,讓徵南大將軍鍾繇代替呂布督青兗兩地兵事。接著又罷免了趙雲的光祿勳卿,由大鴻臚卿袁耀接任。
楊鳳、呂布、趙雲三個人都成了沒有實權的將軍,那麼誰去督領豫州兵事?
朝廷沒有宣佈,而是宣佈了新的大鴻臚卿。
匈奴右賢王、度遼將軍劉冥出任大鴻臚卿,本朝歷史上第一個外族九卿大員。
滿朝震驚,反對的奏章象雪片一般飛向晉陽。過去孝武皇帝的時候,匈奴休屠王之子金日磾(di)曾是託孤四大臣之一,但他也不過是個光祿大夫。今天劉冥何德何才高居九卿之位?難道就是為了討好外族?
長公主遠在晉陽,大臣們沒有聖旨也不敢擅自出京,誰都無法當面勸諫,所以這反對彈劾的奏章也就石沉大海,毫無訊息。
太傅楊彪實在無法接受,改制可以,但也不能這麼改?這算什麼?這也叫治國之策?我看這是賣國之策。他連續上奏長公主,長公主置之不理,楊彪憤而請辭,他不幹了。這次長公主馬上回書了,好言安慰了一番,然後同意了。
宗室劉和出任太傅一職。
光祿勳卿袁耀也不幹了。當年袁術在北軍做長水校尉的時候,劉冥是長水營的軍司馬,是袁術的部下。袁術在信都城差點被大將軍殺了,而原因就是因為劉冥的背叛。和一個背信棄義之徒同殿為臣,而且還是一個匈奴人,他覺得非常羞恥。他上表請辭,要到州郡去任職,主動要求外放。京城待不下去了。
朝廷給了袁耀一個驚喜。拜袁耀為平南將軍,督領豫州兵事。
朝廷為何做出這種任命,長安有很多猜測,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現在袁耀到豫州更好,而鍾繇有些待不下去了。
劉表中了鍾繇的反間計,殺了袁煕,後來明白了,在襄陽痛罵鍾繇,荊襄、江淮兩地人所皆知。袁閥的勢力遍及荊、豫兩州,門生故吏們一邊罵劉表,一邊罵鍾繇。袁紹都死了,為什麼還不能放過他兩個兒子?即使要殺,也要堂堂正正地殺,何苦用這種卑鄙手段?豫州很多袁閥的門生弟子一氣之下,捲鋪蓋走人,不跟鍾繇混了。
袁耀本是文武兼備之才,又是朝廷正式認可的袁閥家主,他現在到豫州坐鎮,當然很快能收攏人心,全力對付荊州劉表。至於為什麼讓鍾繇督領青兗兩州兵事,估計還是考慮到蕩寇將軍雷重的那七萬大軍。和呂布比起來,鍾繇指揮雷重,岳父指揮女婿,當然更加得心應手了。
劉冥到了朝廷,度遼將軍誰幹?誰統率度遼鐵騎?河南尹徐晃出任度遼將軍。
袁耀走了,新任光祿勳是誰?張郃。鎮護大將軍、青州刺史張郃。
青州刺史是誰?少府卿許靖。許靖給外放了。
少府卿又是誰?原京兆尹餘鵬。李瑋的同窗。
京兆尹又是誰?原大司農丞朱穆。李瑋的大舅子。
新任河南尹是誰?原尚書左僕射司馬朗。
新任尚書左僕射是誰?丁立,李瑋的同窗。
執金吾玉石將軍一直統兵在外作戰,執金吾一職過去由顏良代領,現在改由陳好代領。朱穆的弟弟朱魭出任治書御史。
長安人恍然大悟,丞相李瑋藉著這個機會,把同窗劉冥、餘鵬、陳好、丁立,把至親朱穆、朱魭全部拉上位了,權勢更大了。
當然了,長公主也有收穫,宗室大臣劉和總算又回來了,而且隸尚書事參予決策。
大司馬徐榮和太尉張燕也可以接受,畢竟楊鳳做了車騎將軍,顏良和張郃也上位了,而呂布和趙雲都是功勳顯赫的戰將,無人可以憾動他們的地位。
李瑋打著實施新制的旗號,明目張膽地任人唯親,而長公主和大司馬竟然置若罔聞,此事立即刺痛了朝中大臣,於是朝堂上出現了一股辭職熱潮。
出乎意外,丞相李瑋毫不在意,一概批准。只要你願意走,打個招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