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大將軍李弘站在迴廊邊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園內的花草樹木都已枯萎凋零,滿目蕭瑟,陣陣寒風從樹梢上掠過,發出令人心顫的淒涼嗚咽。李弘稍感涼意,輕輕拉了拉身上的黑色大氅,緩步走進了花園。

這座府邸過去是長安一個富賈的宅院,規模不是很大,但位置很好,鬧中取靜,而且府內的建築佈局非常不錯。長安動亂時,這位富賈攜家逃到了益州,音訊全無,這座宅院隨即成了無主之物。孝獻皇帝在長安的時候,有不少朝中大員看中此宅的幽靜,先後居於此處。這次外朝諸府遷進長安城,長公主本打算讓大將軍住到未央宮北側的北闕甲第,但大將軍拒絕了。他接受了賈詡的建議,搬到了這座宅院裡,和賈詡做了鄰居。

李弘走到院牆邊,隱隱約約聽到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聽到僕役們來來往往歡快的腳步聲,間或也還能聽到幾下清脆的琴聲。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能坐在溫暖的書房內彈琴的也只有雯兒。想到文靜溫婉、善解人意的雯兒,李弘心裡立時湧起一股暖意,臉上也露出了喜悅的笑容,剛才的憂鬱和彷徨霎時不翼而飛。

他負手於後,閉起雙眼,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飄蕩在風中的琴聲,雖然聽不真切,斷斷續續,但此刻在李弘的耳中,那就是天籟之音,它讓自己忘記了一切,讓快樂和幸福浸浴了全身。

天上飄下了雪花,漫天飛舞,美輪美奐。

琴聲悄然而止。

李弘慢慢睜開眼睛,長長吁了一口氣,彷彿從一場迷人的夢境中漸漸醒來。

李弘伸手撣了撣頭髮上的雪花,轉身望著站在遠處的傅幹,漫不經心地說道:「下雪了。」

傅幹抬頭看看天上飛舞的雪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大將軍最近沉默了很多,情緒也很低沉,常常夜不能寐,一個人徘徊在昏暗的燭火裡。朝堂上的爭鬥越來越激烈,做為大司馬大將軍的李弘,不能視而不見,不能置之不理,但他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爭鬥雙方都是朝中重臣,都是大漢中興的柱石,在過去的十幾年裡,無論是蔡邕、荀攸、劉和、楊奇,還是鄭玄、李瑋、趙戩、朱穆、崔琰,他們都為北疆的崛起,都為拯救大漢,都為開創中興大業建下了赫赫功勳。大漢正是因為有了他們的忠誠和才智,有了他們的血汗和進取,才有了今天中興的希望。

現在,如果任由事態發展,任由雙方殺得血流成河,損失最大的是朝廷,是大漢,中興大業必遭重創。

如果利用北疆武人的力量,支援一方,打擊另一方,結果更加難以預料。董卓在洛陽的失敗就是個例子,其後果是社稷的敗亡,李弘無論如何也不敢冒險。

退一步說,就算李弘動用了武力,把蔡邕等一幫老大臣全部趕出了朝堂,讓北疆系控制了整個內外朝,控制了全部權柄,而後會發生什麼?北疆系的矛盾即刻便會爆發。這在去年已經有了教訓。當初為了攻打洛陽之策,北疆系的武人和士人幾乎正面對決。從這件事就能看出,此刻李弘若動用武力干涉朝政,朝堂上正在爭鬥的雙方為了防止「董卓之禍」重演,馬上便會聯手。

在中興大漢這個前提下,北疆士人和大漢所有計程車人一樣,對所有可能危害社稷振興的東西,都會堅決打擊,絕不留情。

士人一旦聯合起來了,一條心對付自己的敵人,這個敵人也就走到窮途末路了。

當年奸閹、何進、董卓、李傕、郭汜等驕橫跋扈、不可一世的權臣們的最後下場,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士人們集體反抗,朝政必然荒廢。朝政荒廢了,社稷就會動盪不安,各地州郡的百姓因為沒有活路了就會造反,繼而社稷搖搖欲墜,傾覆在即。那時,即使你手握權柄,即使你主掌了「天下」,你又能支撐幾天?

你可以控制大漢的權柄,控制大漢的京都,控制大漢的軍隊,但你能控制大漢十三個州的軍政嗎?你能控制大漢一百六十多個郡國的軍政嗎?你能讓十三個州計程車人都對你俯首帖耳嗎?你能讓大漢幾千萬百姓都對你頂禮膜拜嗎?你以為自己竊取了國祚、挾持了天子、霸佔了權柄就能為所欲為嗎?

李弘自己就是個例子。當年少帝繼承皇統的時候,李弘為什麼要率十萬大軍威脅洛陽?當年董卓主政的時候,李弘為什麼拒絕接受朝廷的調遣?當年袁紹等人起兵討伐董卓的時候,李弘為什麼拒絕參加?還不是為了北疆武人,為了整個北疆的利益?當朝廷不能滿足北疆利益的時候,李弘的軍隊距離洛陽也就近在咫尺了。

前有李弘、袁紹等州郡大吏和朝廷對抗,今有劉表、曹操、孫權等州郡大吏和朝廷對抗?那李弘和北疆武人如果像當年的董卓和西涼人一樣霸佔了朝堂,會發生什麼?李弘能滿足所有人的要求?能保證所有的北疆武人、北疆士人,甚至包括天下士人,天下芸芸蒼生的利益?

不可能,朝堂上不可能只有一種勢力。社稷要想穩定,朝堂要想穩定,大漢要想富強,首先要讓各階層的人都能分享大漢利益。為了保證各階層的人都能分享大漢利益,朝堂上就需要有代表各階層的勢力。北疆武人只是這些勢力中的一個,它無法代表天下各階層人的利益。

北疆武人掌握著軍隊,掌握著大漢最強悍的力量,但軍隊只是一把刀,是北疆武人用來實現和維持自己利益的武器。北疆武人不是大漢的軍隊,它只是大漢朝堂上的一股勢力而已,它只代表著北疆的利益,軍隊的利益。當北疆武人的利益受到損害時,這把刀便會露出血腥的嘴臉,肆無忌憚地殺戮。

李弘是北疆武人的一個代表,是維持北疆武人利益的一個代表,當北疆武人的利益無法得到保障的時候,李弘如果沒有及時站出來堅決予以維護,北疆其它武人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當年董卓死了,李傕、郭汜等西涼將領都幹了什麼?

蔡邕、李瑋、崔琰和眾多大臣懇請李弘不要在此刻率軍出征,正是擔心北疆武人失去控制,擔心軍隊這把刀失去控制。

李弘出征後,朝堂上的爭鬥未必會停止,一旦糧草輜重供應不上,大軍征伐失敗,李弘也罷,北疆武人也罷,北疆士人也罷,都有可能失去理智。朝廷上的武人和士人,士人和士人將血腥廝殺,繼而董卓之禍將再次重演,社稷將再度面臨崩潰的危險。

所以,在目前這種社稷不穩,中興大業極為脆弱的時候,穩定高於一切。

現在需要武人去打天下,需要士人去治理國家,需要武人和士人齊心協力。同時,為了鞏固武人在朝堂上的地位,武人也需要維持士人之間的爭鬥,維持各方權勢之間的平衡,從而保證武人的利益,而士人們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為了自己的利益能夠最大化,一方面想方設法在士人之間的爭鬥中贏得勝利,一方面也積極支援武人入朝,竭力拉絡武人,利用武人的力量打擊爭鬥的物件。

各方勢力在朝堂上互相利用、互相打擊、互相扶持、互相依存,緊密聯絡,密不可分,這就象一條首尾相連牢牢捆住獵物的鏈條,任何一環斷裂了,整條鏈條的作用也就失去了,獵物會被釋放出來,已經斷裂的鏈條要麼被獵物踐踏為齏粉,要麼眼睜睜地望著獵物逃之夭夭,一無所獲。

北疆武人要想進入朝堂,要想控制權柄,需要時間,需要一代人、兩代人的努力,當年高祖皇帝朝的很多將軍們,光武皇帝朝的很多中興名臣們就是這樣由武人逐漸轉化為士人,繼而控制和影響朝政的。像關中的馬家,晉陽的王家就是例子。馬援的後人、王霸的後人,在兩百多年後的今天,依舊是朝堂上一支不可忽視、不可或缺的力量,所以北疆武人當務之急是維繫朝堂上諸勢力之間的平衡,維持朝堂的穩定,保住根基不穩的剛剛起步的中興大業。

如何才能保證穩定呢?

「仲淵說了什麼?」李弘走到傅幹身邊,打斷了傅乾的思緒。

傅幹向空中伸出手,幾片潔白的雪花輕輕地落到他的手心上,冰涼而柔潤。「仲淵兄說,丁立和朱魭兩位大人是清白的。」傅幹小聲說道,「他憤怒了。」

兩個兒並肩走在花園小徑上,任由雪花灑滿全身。傅幹把事情的經過說完了,他停下腳步,輕聲問道:「大將軍,你到了櫟陽後,打算說什麼?」

李弘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彥才,你知道大漢最強大的力量是什麼?」

當然是軍隊了。傅幹不假思索地就想說出來,但話到嘴邊,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答案肯定不對,馬上把話又吞了回去。

「無堅不摧的力量,傾覆社稷的力量,威臨四海的力量。」李弘神情平靜,嘴角帶著一絲笑紋,又補充了一句。

傅幹微皺眉頭,凝神沉思。

李弘微微一笑,「當年,太傅袁隗手中沒有一步一卒,但他毫無畏懼,和董卓血腥廝殺,倚仗的是什麼?張溫、馬日磾、崔烈等七位老大臣赤手空拳,北赴晉陽,輔佐長公主籌劃中興大業,倚仗的又是什麼?」

傅幹兩眼望著李弘,急切等待著答案。

「你還沒有想出來?」李弘臉露笑容,親熱地拍了拍傅乾的後背,繼續說道,「當年,秦王贏政憑什麼征服六國,一統江山?十五年後,這位偉大的始皇帝為什麼丟掉了社稷?其後,高祖皇帝又憑什麼擊敗西楚霸王項羽,建立了大漢?」

「法?」傅幹吃驚地說道,「大將軍是說國策?或者,是律法?」

李弘不置可否,「十幾年來,大漢的軍隊打了一仗又一仗,是什麼力量讓我們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勝利?」

「《兵律》?」

「或許你覺得不可思議,但你換一個角度,仔細想一想,如果沒有《兵律》,沒有正確的治國策略,如果沒有‘法’這個無形的強大的力量在背後支撐著軍隊,我們能打仗嗎?」李弘負手前行,傅幹跟在後面仔細聆聽,「同樣,大秦統一天下、失去天下,高祖皇帝開創大漢基業,都和當時所採取的國策、律法有重要關係。」

「皇權、相權、兵權都是由‘法’而生,皇權和相權的制衡也是從‘法’而來,中興大業也是因‘法’而得以推動和發展。」李弘揮了揮手,「在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就是‘法’,雖然它看不見摸不著,但天下蒼生,天下萬物都離不開它。」

李弘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若有所悟的傅幹,鄭重說道:「在黃、老之學中,它叫‘道’,在本朝儒家學說中,它叫‘禮’。」

「隆禮重法。」傅幹明白了,「大將軍想和諧和合?」

「希望我能做到。」李弘憂心忡忡地嘆道,「雖然,難度很大,但我不能不做。」

十二月上,關中,櫟陽。

丞相蔡邕和大司馬大將軍李弘先後到達櫟陽宮,拜見了天子和長公主。

天子在宮內設宴招待兩位重臣。屋外雪花紛飄,屋內溫暖如春,關係密切的君臣四人坐在一起,閒話家常,其樂融融。

李弘今天情緒不錯,頻頻向蔡邕勸酒,席間就禮制、律法等問題虛心求教。

「先生,兗州刺史丁立和濟陰郡太守朱魭雖然違律,但其本意還是為了社稷,為了百姓,所以,我認為朝廷應該在《田律》的相關條款上立即做出解釋,並適當減免兩位大人的罪責。」接著李弘從《春秋》、《禮記》之義上做了一番說明。

蔡邕一直靜靜地聽著,神情間並無不快。李弘說完之後,他只問了一句話,「子民在明堂制度上,有什麼建議?」

李弘張口結舌,愣了半天沒說話,很是狼狽。

長公主同情地望著李弘,急忙岔開了話題,但蔡邕置之不理,再次追問了一遍。李弘話中的意思,蔡邕當然明白,但他現在必須逼著李弘表態。

朝堂爭鬥,要適可而止,不能引發血雨腥風,動搖中興大業。目前朝堂上的勢力雖然錯綜複雜,但要想達到目的,還是要首先得到長公主和李弘的絕對支援。蔡邕在上計中接二連三地查出問題,把矛頭對準許劭、楊彪、李瑋等朝中勢力,就是想讓鄭玄、崔琰、郗慮等人失去支援和幫助,讓朝堂爭鬥日趨激烈,從而逼迫長公主和李弘做出選擇,說服楊彪、許劭、李瑋等人改變初衷。

其實蔡邕這麼做,也冒著很大的風險。朝廷中,上至京城諸府,下至各州郡縣,如果仔細查,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利用律法漏洞或者直接違律的事,各級官吏為了給本官署、本治轄下的州郡縣,或者給本人宗族撈取各種各樣的利益好處,無不想方設法,各施妙招。像許混、楊懿這樣明目張膽違律的官吏不在少數,而像丁立、朱魭這樣圍著律法邊緣和朝廷明裡暗裡鬥法的更是數不勝數。

這些事許劭、李瑋、崔琰等人都知道,他們手上肯定都有很多大臣違法亂紀的證據,現在沒有拿出來,沒有上奏彈劾,估計也是考慮到朝堂各方的整體利益,所以暫時還在忍著,一旦事情不可收拾,他們勢必會魚死網破,大家拼個同歸於盡,一起完蛋。

其實,很多官吏本人還是很廉潔的,就說許混和楊懿,家裡有的是錢,沒有必要貪贓枉法,但他們為了政績,為了完成朝廷下派的任務,不得不弄虛作假,不得不利用各種機會和朝廷搶奪財賦。另外,他們有錢,不代表他們的下屬也有錢,為了讓下屬們安心做事,為了獎賞下屬們做出的貢獻,他們必須儘可能給自己的下屬謀取福利。試想,一個縣衙只有十幾個官吏,他們要想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需要付出很多血汗,你讓這些人窮得叮噹響,他們還有熱情做事嗎?就算有,那又能維持多久?既能守得住貧困,又願意任勞任怨做事的官吏,世上畢竟很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