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丁立、朱魭在兗州郡縣買賣土地的事,朝廷曾派行案使者多次下去協調,其中的經過朝廷一清二楚。黃河改道後,兗州很多地方成了黃泛區、河灘地,有些地方水退沙留,沙丘遍地,根本無法耕種。這些不可墾地賣出去後,最大的難題是重建溝渠以便有利灌溉,但朝廷調撥的錢太少,丁立和朱魭沒辦法,只好賣地籌錢。此事雖然違律,但當時朝廷是默許的,現在倒打一耙,的確說不過去。
蔡邕可以想象到李瑋的憤怒,而他就是想激怒李瑋,讓朝廷局勢愈發緊張,逼迫長公主和李弘讓步。他必須這麼做,因為雙方爭鬥的時間越長,朝堂上的局勢就越有可能失控。讓蔡邕感到高興的是,長公主的手詔來得非常快。
李弘在蔡邕的逼迫下,艱難地說道:「我的意思,明堂的事,推遲十年再議吧。」說完後他非常緊張地望著蔡邕,擔心蔡邕一怒之下,臭罵自己一頓。
蔡邕顯然沒想到李弘會說出這句話,他瞪著李弘愣了半天。
長公主則喜上眉梢,衝著李弘嫣然一笑。她本來指望李弘先到櫟陽宮,和他仔細商議一下。迫於朝堂現狀,她打算讓步了,同意採用五室明堂制,但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她必須得到李弘的支援,以便通過李弘來強行壓制李瑋,誰知李弘磨磨蹭蹭的,遲遲看不到人,反而是蔡邕先到了。當蔡邕逼問李弘的時候,她非常擔心李弘和蔡邕吵起來。李弘和李瑋的關係外人或許不清楚,但她知道,到了這種關鍵時刻,就算李瑋錯了,李弘也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李瑋一邊。兩人十幾年生死與共的交情,豈是朝政上的幾點分歧就能擊碎?
僥倖的是,李弘竟然想出了一個緩兵之計。
蔡邕怒哼一聲,把手中的酒樽重重放到案几上,剛想指責李弘,長公主說話了。
「這件事就交給陛下吧。」長公主指著坐在一邊百無聊賴、昏昏欲睡的小天子說道,「三雍建設關係到漢祚命運,容不得任何差池。今天我們既然解決不了,那就等到將來,陛下長大了,讓他和大臣們一起解決吧。」
小天子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仰頭打了個哈欠,然後接著長公主的話,順嘴說道:「這種小事,交給朕好了,朕來解決。」
蔡邕瞪大眼睛,漲紅著臉,張大著嘴巴,氣得頭暈腦脹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弘則喜形於色,笑眯眯地望著一無所知的小天子,高興得連連拱手,「陛下聖明,陛下聖明……」
小天子看到大將軍奉承自己,以為大將軍和自己開玩笑,趕忙一本正經地坐直身軀,學著大將軍的樣子,衝著他連連拱手,「愛卿神武,愛卿神武……」
長公主忍不住掩嘴而笑。
小天子看到姑姑被自己逗樂了,突然興奮起來,衝著蔡邕又是連連拱手,「愛卿英明,愛卿英明……」
長公主伏案大笑。蔡邕非常尷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極其難受。
大將軍李弘不失時機地舉起酒樽,恭恭敬敬地說道:「先生,退一步吧。陛下有陛下該做的事,我們有我們該做的事,何必要越俎代庖呢?」
蔡邕想了一會兒,突然捋須而笑,「兒孫自有兒孫福。好,好啊……」
第二天,長公主在鳳凰池(中書監)約見丞相蔡邕和大司馬大將軍李弘,商談有關正月裡的祭祀、典禮以及改元的事。
長公主認為建興這個年號已經用了六年,考慮到朝廷已經收復洛陽,平定天下的日子也快了,中興大業也走上了正軌,應該改元一次,表示中興基石已經奠定,中興大業正走向成功。
因為接近年關,朝堂上的危機也有了解決之道,鳳凰池的氣氛很輕鬆、很喜慶,笑聲不斷。
這時御史大夫劉和從長安城送來急奏。徐州特使荀彧違反禁令,私下會晤荀諶、辛評、審榮,密謀刺殺天子,叛逃襄陽,現已被京兆尹餘鵬捕獲,正在審訊。
鳳凰池霎時變了天。
謀刺天子?驚天之聞。那可是謀大逆之罪,九族盡誅,罪無可赦。
長公主大怒,下旨嚴查,凡涉案者,殺。
丞相蔡邕和大司馬大將軍李弘急返長安城。
李弘和親衛騎飛馬回到長安城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鮮于輔、徐榮、張遼、司馬懿、傅幹、王凌、閻志、蔣濟等人都在府內焦急不安地等待著李弘。
「給兗州、青州各部的命令是否已經下達?」李弘不待坐下,急切問道。
「命令已經下達了。」鮮于輔說道,「我們已急告兗州高覽、徐晃、彭烈、魏續,青州臧霸、管亥六位將軍,請他們做好迎戰準備。」
「給穎川各部的命令也已經下達了。」徐榮說道,「我們要求王當、張繡、紀靈、宋憲四位將軍密切注意豫州、荊州方向的動向,以防叛軍攻擊。」
李弘點點頭,對傅幹說道:「即刻奏請天子下旨,讓青州、兗州和穎川各部集結軍隊,如果叛軍來侵,則立即予以還擊。」
「奏章已經擬好,請大將軍過目。」傅幹從案几上拿起了一卷文書。李弘沒有接,揮手說道:「立即送到櫟陽,快。」
李弘坐到案几後面,輕輕喘了幾口氣,然後抬頭看看眾人,無奈而痛苦地搖了搖頭,「前天晚上,我和殿下說服了丞相大人,三雍的事無限期推遲,這個難題將來由天子去解決,誰知僅僅隔了一天,長安卻出了這麼大的事……」
眾人神情沉重,一言不發。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了。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同意他們單獨見面的?」李弘的目光投向了鮮于輔和司馬懿。
和徐州、江東的談判一直在進行,李弘因為政務繁忙,很少參加,日常會談都交給了鮮于輔和司馬懿。
司馬懿低頭不語。鮮于輔苦笑,「快到年底了,我看也談不出什麼名堂,就讓仲達陪著他們在長安到處走走,和一些老朋友見見面,這樣或許有助於招撫。這件事我曾對你說過,你讓我奏請天子,天子也同意了……」
「天子是同意他們離開館驛,但並沒有同意他們可以私下拜會老朋友。」李弘敲了敲案几,冷聲說道,「仲達,你給我一個解釋,他們怎麼會單獨見面?這次見面是誰安排的?是你嗎?」
司馬懿點了點頭,十分愧疚地說道:「我被他們灌醉了,當時……」
「伯翰(餘鵬)怎麼會出現?」李弘一掌拍到案几上,怒聲吼道,「你還要騙我嗎?誰讓你這麼做的?是不是李仲淵?」
司馬懿頭一低,不說話了。
「我告訴過你,不要參予朝堂之爭,你為什麼不聽?」李弘氣得連拍案几,「你是不是想把我氣死啊?」
「子民,冷靜一點……」鮮于輔急忙勸道,「事已至此,還是快想辦法阻止事態擴大,免得不可收拾。」
「太尉大人現在怎麼樣?」李弘頹然嘆氣,無力地問道。
「暫時他肯定要回避。」徐榮說道,「他和荀彧是叔侄,和荀諶也是同宗,日子難過啊。」
「辛毗大人呢?」
「辛毗大人已經被羈押。」張遼說道,「其它原袁紹的舊部,包括太僕丞韓浩大人、屯兵武關的子率大人,屯兵陝城的蘇由大人,都要被羈押。」
「那袁耀大人呢?荀正大人呢?他們不會有事吧?」
屋內鴉雀無聲,寒氣層生。
「這事只要適當控制,應該不會牽扯到袁耀大人,但荀正大人……」鮮于輔低聲長嘆,「想當年晉陽的謀逆大案,冤死了很多人,這次恐怕……」
「這個李仲淵……」李弘連連搖頭,無奈至極,「他太狠了,竟然想出這種主意反擊……」
「大將軍,不要再抱怨仲淵了,要怪就怪丞相、太尉他們出手太毒了。」王凌冷笑道,「丁立大人他們可以動,但動朱魭大人,那就是找死。北疆的人,豈能讓他們這麼欺負?」
李弘狠狠瞪了他一眼,想罵卻沒有半分力氣。
過了一會兒,他指著司馬懿說道:「你馬上給我離開長安,快點離開,不要再惹事了。」
司馬懿惶恐不安,連連點頭,「我去哪?回河內嗎?」
「你立即趕到河東擋住鄭玄大師,把他接到洛陽去。」李弘說道,「我立即奏請天子和長公主殿下,拜鄭玄大師為太學祭酒,即刻赴洛陽重整太學。」
「那辯議的事呢?」王凌奇怪地問道。
「三雍的事無限期推遲,還辯什麼辯?」李弘罵道,「你也去,不要在長安給我惹事了。」
「文遠,你馬上回家收拾東西去。」李弘指著張遼說道,「我馬上上奏天子,請他下旨,拜你為兗州刺史,先把兗州穩住。」接著他看看鮮于輔和徐榮,「我打算讓張郃暫領弘農郡太守,讓高覽暫領甘陵國相,讓徐晃暫領濟陰郡太守,你們看怎麼樣?」
「可以,應該讓他們到州郡任職了,否則將來怎麼辦?」鮮于輔笑道,「我覺得穎川太守韓銘也可以回朝了,讓王當兼領穎川太守吧。」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徐榮說道,「只要把州郡穩住,朝堂上怎麼亂都沒關係,影響不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