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弘農郡太守楊懿在上計中稟報的全郡吏員人數遠遠超過了實際人數,其目的是為了多佔「職分田」,為自己和下屬謀私利,而更為嚴重的是,他虛報安置流民的人數,夥同僚屬侵吞朝廷財賦。

朝廷為了妥善安置流民,不但要求各郡把流民就近入籍定居,分配土地,還要求各郡賜給流民宅院居住,賜給他們農具和種子等農耕物資。各郡縣安置的流民越多,朝廷調撥的賑濟財賦也就越多,朝廷嘉獎給郡縣官吏的賞賜也就越多。今年大軍收復了洛陽,弘農郡和河南尹都要安置大量流民。按照慣例,碰到這種事,郡國府衙或多或少都要虛報一點人數,一方面可以給郡國庫房添一些錢糧,二來也可以給郡國大小官吏謀點福利,但楊懿膽子太大了,虛報人數太多,很快便給查了出來。

弘農郡的上計吏倚仗自己的上司是楊閥的人,拒不承認。現在楊家家主楊彪是太傅,同宗楊奇是九卿之一的宗正,權勢傾天,怕什麼?

司隸校尉陳宮馬上舉證。事實確鑿,弘農郡的上計吏大眼瞪小眼,囂張不起來了。

御史大夫劉和上奏彈劾弘農郡太守楊懿,懇請天子下旨,讓司隸校尉陳宮趕赴弘農郡,把楊懿抓到廷尉府受審。

長公主暗暗吃驚。在明堂制度上,楊懿是站在丞相蔡邕這一邊的,但現在丞相蔡邕為了不讓楊彪幫助鄭玄,竟然翻臉不認人,把楊懿推到了。楊懿是楊彪的同宗,推到楊懿,等於警告楊彪,不要激怒朝廷,否則朝廷可以把楊閥打得狼狽不堪。楊彪是楊閥家主,楊懿出了事,他的面子丟大了,暫時也只好躲在家裡,免得遭人恥笑。

至於楊懿,他在天子腳下欺上瞞下,營私舞弊,未必太過張狂,遲早會給楊閥惹來禍事,乘著這次機會把他趕回家,對楊閥是個保護,而支援蔡邕這麼做的顯然就是楊奇。楊奇和楊懿雖是同宗,但關係一直不好,另外楊彪這個家主也處處壓著他,幾十年了,讓他覺得很窩囊。此次正好一箭雙鵰,兩個問題全部解決。等到將來朝堂穩定了,朝廷需要楊閥出力的時候,自己位列三公不成問題。

長公主漸感不安,她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她仔細徵詢了筱嵐、陳群、劉放等大臣的意見後,最後還是決定下旨羈押弘農郡太守楊懿。

在半個多月的時間內,朝廷接二連三查出兩個郡國的上計存在嚴重違律,九個郡國的上計存在不同程度的「實誤」,一時間,長安城內氣氛緊張,各郡國的上計吏們惶恐不安,擔心自己被查出問題,也被關進廷尉府大牢。

十二月上,長安傳出一個更加轟動的訊息。

兗州刺史部的上計和濟陰郡的上計都給查出了問題。兗州刺史丁立和濟陰郡太守朱魭在安置流民和賑濟貧困這兩件事上貪贓枉法、狼狽為奸,兩人不僅聯手欺騙朝廷,詐取財賦,還夥同兗州部分門閥富豪私下買賣土地,從中牟取暴利。

兗州刺史丁立是前太尉朱儁的弟子、大司農李瑋的同門。濟陰郡朱魭是前太尉朱儁的兒子、大司農李瑋的小舅子、中書左令朱穆的弟弟、長公主府長史朱筱嵐的哥哥。

丞相蔡邕大人急奏長公主,請大司農李瑋迴避,不再參予上計的稽核。請中書左令朱穆、長公主府長史朱筱嵐迴避,暫時不再處理政務,全力配合廷尉府調查。

御史大夫劉和上奏彈劾兗州刺史丁立、濟陰郡太守朱魭,懇請天子下旨,立即派使者急赴兗州,抓捕丁立和朱魭,押回長安,交付廷尉府受審。

長公主看到奏章後,頓時寒意四起,渾身冰涼,半天說不出話來。她的不祥預感得到了驗證,狂風暴雨已經撲面而來,擋都擋不住了。

她第一次感到了相權的強大威力,感到了皇權的致命弱點。

任何權力都有利弊,皇權和相權雖然互相制約,但也互補長短,當雙方達到一個平衡點的時候,朝堂上也就穩定了。現在,朝堂上的權力制衡不是皇權和相權的制衡,而是皇權、相權和兵權的三足鼎立,這本是就是一個畸形的官制,是特殊形勢下的產物,它的存在,使得朝堂上的權力可以互相制約,卻無法互補長短。權力只有制約,沒有互補,它的平衡就是一種假象,但外力入侵的時候,假象碎裂,剩下的就是三者之間的互相殘殺,沒有任何退縮的可能。誰退縮,誰就會遭到其它兩者的攻殺死於非命,而剩下的兩者還會繼續廝殺,直到剩下唯一的一個。

今日的朝堂就陷入了這樣的死局,而解救的辦法就是把入侵的外力趕出去,也就是在三雍建設上採取五室明堂制,讓這場狂風暴雨立即停下來,把損失降到最低。

長公主手詔丞相蔡邕、大司馬大將軍李弘,即刻趕到櫟陽宮議事。

長安,大司馬大將軍李弘聞訊後,馬上派傅乾急速趕到大司農府和李瑋見面,查問具體情況。

「仲淵兄,此事是真是假?」傅乾焦慮不安,「大將軍讓我問你,請你務必說句實話,鏡明兄(丁立)和仲平兄(朱魭)是不是有貪贓枉法的事實?」

李瑋臉色陰沉,沉默了很久,突然他一拳砸到案几上,憤怒地說道:「沒有,他們沒有貪贓枉法,他們沒有往家裡拿一個錢,但現在的事實是,他們的所作所為的確違背了律法,所有證據都表明,他們的確貪贓枉法了。」

傅幹愣了一下,沒有聽明白,「仲淵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鏡明兄(丁立)和仲平兄(朱魭)既然沒有中飽私囊,清清白白,那怎麼又會有貪贓枉法的事實?」

李瑋苦笑,連連搖頭,「任何一個政策的最終解釋權都在朝廷,州郡府衙如果理解錯了,或者朝廷故意讓你理解錯了,那你就算有一百張嘴,也無法還自己一個清白。」

新田制中,朝廷對各類土地有個詳細規定,在提封田(即田畝總數)後,分別列出了「邑居道路、山川林澤,群不可墾田、可墾不可墾田和定墾田」。問題就出在「群不可墾田」和「可墾不可墾田」之上。

群不可墾的土地雖然不宜農耕,不過它可能擁有豐富的礦石,可以種植桑書果樹等樹木,可以放養牲畜,而田賦負擔則按照普通良田數量計徵,所以即使早期投入比較大,但它的回報要遠遠大於農耕,因此一般有錢人會主動要求購買或者租種這些土地。

可墾不可墾田一般指未墾地,劣質地。

這兩類地在授田的時候,一般是加倍、再倍,甚至三倍五倍授給農夫,但因為目前兗州基本上屬於富鄉,地多人少,所以這些地沒人要。

朝廷為了增加賦稅,曾下旨各州郡,這兩類土地可以賣,並給了一個參考價格。兗州有錢人多,第一次出賣這些土地的時候價格又很便宜,因此許多人買了。他們在土地上投了大量錢財,結果回報非常高。大家嚐到了甜頭,又要買,而價格當然是水漲船高了。土地回報高,漲價了,而土地的數量還是有限的,於是有人賣,有人買。

但朝廷認為,這些土地中的一部分後來變成了可墾地,土地性質變了,屬於嚴禁買賣的土地了,而州郡府衙還在放任和慫恿、甚至親自參予其中的買賣,那就是知法犯法,是嚴重違律。這就是丁立、朱魭和兗州部分門閥富豪私下買賣土地,從中牟取暴利罪名的由來。

傅幹明白了。這事如果按《田律》來說,的確違律,除非朝廷根據兗州發生的特殊情況重修《田律》,或給《田律》的某些條款做出解釋,否則丁立和朱魭的罪名算是背定了。

「那朝廷說,兩位兄長在安置流民和賑濟貧困兩件事上蓄意榨取朝廷財賦是怎麼回事?」傅幹問道。

「安置流民,自然要予以賑濟。賑濟貧困,也要予以賑濟,但這兩個賑濟不一樣。」李瑋嘆道,「孝文皇帝曾提出‘方春和時,則賑濟孤獨窮困之民’,這句話後來成了大漢律,就是‘行春’。每到春季,各州郡大吏都要振救乏絕,以救濟貧困農戶,但賑濟貧困只是一個仁政,是地方大吏的一個政績,數量是有限的,而安置流民則不一樣,只要是流民,都要賑濟,而且無論何時都能賑濟,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事。」

「兗州才穩定兩年,窮苦百姓多,靠‘行春’賑濟貧困杯水車薪,於是他們乘著今年叛軍打進兗州的機會,向朝廷虛報流民數量,獲得了大量賑濟錢糧,所以蓄意榨取朝廷財賦的罪名也就落下了。」

傅幹傻眼了。兩位兄長雖然沒有往自己家裡拿一個錢,但違律卻是鐵板釘釘的事。

「這就是相權的威力,這就是丞相的權力。」李瑋神情冷峻,恨恨地說道,「一條律法,他向左解釋,可以讓你生,向右解釋,可以讓你死。」

「仲淵兄,那可有解救之策?」

「哼……」李瑋冷笑一聲,「既然拉開了弓,那就沒有回頭箭。要想救下鏡明和仲平,只有拼到底了。你是司馬懿的妹夫,你覺得他能信任嗎?」

「仲達?你找他幹什麼?」傅幹吃驚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