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洛陽,天子行轅。
大將軍李弘、右衛將軍張燕、護軍將軍賈詡、五官中郎將田疇等人圍在地圖前商討局勢。
荊州軍和豫州軍反攻穎川,這在預料當中,但曹操、孫權和袁譚聯手,出兵攻打陳留卻有些出人意料。
穎川戰場上有五萬北疆軍,在叛軍三路攻擊的情況下,兵力的確有些緊張,但目前尚無增援的必有,因為叛軍在魯陽、葉城和許昌三個戰場上都沒有明顯優勢。北疆軍依靠堅固的城池、縱橫交錯的河道,完全可以把叛軍阻擋在穎川邊境。不過,假如曹操和袁譚的聯軍攻克了陳留,對穎川形成了三面包圍之勢,穎川就危險了。
「我覺得有必要增援陳留。」傅幹指著地圖上的陳留郡說道,「陳留現在的位置很重要,陳留能否堅守直接關係到中原局勢的發展。」
「以陳留為中心,向東,它和昌邑、任城形成了對兗州腹地的保護。向北,它保護了河北和洛陽之間的數條糧道。向西,它保護了河南,幫助大軍全力圍攻洛陽城。向南,它對豫州和徐州形成了威脅,並且保護了穎川戰場的側翼。」
「曹操、孫權、袁譚聯手攻打陳留,其目的很明顯,就是想截斷我們的糧道,攻擊河南和穎川,並威脅兗州的安全。」傅乾的手指向了地圖上的穎川,「叛軍要想解救洛陽城,最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攻佔陳留後,以主力殺進穎川,東西夾擊顏良大人,讓他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穎川一旦丟失,洛陽城南部關隘就處在叛軍的直接攻擊之下。只要大谷、伊闕和轘轅三關有一個丟失,我們攻擊洛陽城就有可能失敗。」
「曹操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兗州。」王凌說道,「雖然打穎川有助於迅速救援洛陽,但對曹操來說,救出袁紹對他沒什麼好處,兗州才是他的真正目標。現在我們的主力都在洛陽城,兗州的守軍很少,如果他能攻佔陳留,把我們的主力堵在洛陽,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橫掃兗州。這樣他既能把我們的主力調出洛陽城,又能佔據一部分兗州郡縣,一舉兩得。」
「兗州亂了,我們的糧草就會出問題,所以當務之急還是搶在曹操之前支援兗州為好。」玉石望著李弘說道,「讓奉先(呂布)守在陳留,我親自率軍駐防於定陶、昌邑一線,同時讓青州的臧霸大人、魯國的高順大人、任城的魏續大人率軍南下攻擊徐州。你看如何?」
「不行,如果這麼做,我們正好中了曹操的奸計。」張燕搖手道,「曹操一支大軍攻打陳留,我們卻在數個戰場上發動攻擊,還從洛陽城下抽調援軍回守兗州,無論是糧草輜重,還是軍心士氣,都會大受損失。要打,就在陳留打他,把他打得狼狽而逃,什麼問題都能解決。」
「兗州的戰事應該由兗州軍隊解決,沒有必要從洛陽城下調兵。兗州的高順大人、魏續大人手裡還有足夠的軍隊可供調遣。」田疇說道,「目前徐州的留守軍隊根本不可能北上攻擊,在他們採取守勢的情況下,呂布大人可以把高順、魏續兩位大人的主力調到陳留戰場作戰。」
「曹操和孫權的人馬並不是很多,他們要想達到攻擊目的,只能集中力量於一個戰場,否則他們將一無所獲,甚至可能被我們擊敗。」賈詡說道,「所以我個人認為,曹操在攻克陳留後,出兵打穎川的可能最大,因為只要在穎川戰場上,他們才能形成兵力上的優勢,才能得到最大的戰果。」
帳內諸將爭論不休。
李弘笑著揮揮手,示意眾人安靜一下,「諸位大人認為,曹操和孫權為什麼要和袁譚聯手攻打陳留?他們想得到什麼?」
李弘的目光投向了蔣濟。蔣濟遲疑片刻,微微躬身說道:「對於曹操和孫權來說,我們打下洛陽後,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為了生存,他們當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展開反擊。此次反擊如果成功,他們幫助袁紹保住了洛陽,天下極有可能形成南北對峙之局,這大概就是他們想得到的東西。」
「那你認為南北對峙之局是否會出現?」
「按照朝廷現在的用兵策略,大軍攻克洛陽後,隨即西進平羌,穩定西疆,所以……」蔣濟小心翼翼地看看李弘,非常謹慎地說道,「所以我認為此次大戰結束後,天下不可避免要出現南北對峙的局面。」
李弘讚賞地點點頭,「現在諸位大人明白了?關鍵是洛陽。只要我們打下了洛陽,天下大勢就控制在我們手中。」
「急令穆斯塔法,帶五千鐵騎奔赴陳留,幫助呂布大人拖住叛軍,給我們攻打洛陽贏取時間。」
「告訴呂布大人,我沒有援軍給他了,請他儘可能利用兗州的軍隊守住兗州,想方設法重創叛軍。」
三月上,陳留戰場。
呂布率軍於滑亭、雍丘一線阻擊叛軍,雙方多次接觸,但終因兵力上的劣勢,步步後退。
八百里快騎把大將軍的書信送到了滑亭。呂布看完之後,把書信遞給了彭烈,「大將軍給了我們五千鐵騎。」
「五千鐵騎。」彭烈高興地說道,「是長水營嗎?」他急不可耐地掃了一眼書信,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沒有援軍了?呼叫兗州其它軍隊?如果徐州軍趁勢殺進兗州,我們怎麼辦?曹操有可能聲西擊東,等到我們把兗州軍隊都調到陳留戰場上,他再從彭城、東海方向殺進兗州,那我們如何抵擋?」
呂布笑著搖搖頭,「沒有必要呼叫其它軍隊。大將軍把長水營調到陳留戰場,其用意已經非常明顯了。你能守住雍丘嗎?」
「當然可以。」彭烈不假思索地說道,「一萬人守一座小城,誰能打進去?」
「那好。你守雍丘,我率長水營在外圍攻殺。」呂布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曹操什麼時候能打到陳留。」
「我守在雍丘,你帶人在浪湯渠和睢水河一帶襲殺敵軍,那陳留城怎麼辦?誰去守?」彭烈擔憂地問道,「是不是讓昌邑的孫鸞率軍來援?」
呂布想了片刻,點了點頭,「書告孫鸞,請他率軍急速趕到陳留駐守。」
兩人握手而別。彭烈退守雍丘小城。呂布率親衛騎急赴開封會合長水營。
三月上,穎川戰場。
蒯越指揮荊州軍強攻魯陽城,攻勢猛烈。
此刻魯陽城內只有張繡的一萬大軍。紀靈帶著一萬大軍駐守在廣成關,確保大谷和伊闕兩個關隘的安全。陸勉帶著一萬大軍駐守在汝水河北岸的郟縣和襄城一線,兼顧陽翟城的安全,並隨時支援魯陽、葉城和許昌三個戰場,同時還給魯陽和葉城兩個戰場運送糧草輜重。
去年顏良率軍奪取魯陽後,利用整個冬天的時間加固了魯陽城防,部署了很多重型守城器械,囤積了大量的糧草輜重。這為大軍堅守魯陽城,把叛軍阻擋在穎川境外創造了有利條件。
荊州軍連攻數日,雖然準備充分,但在城內重型器械的反擊下,損失慘重,不得不停下,等待鄧義、龐季的大軍突破昆陽,殺到汝水河一線截斷魯陽守軍的糧道。
鄧義、龐季很快突破了堵陽,和寥磊決戰於葉城,但隨即他們就被北疆鐵騎的襲擊弄得焦頭爛額。
姜舞讓寥磊帶著一萬大軍堅守葉城,自己帶著五千鐵騎在城外活動。他把鐵騎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昆陽和襄城一線活動,保護大軍的糧道;一部分化整為零,以百騎為一隊,日夜出沒於堵陽、葉城和舞陽之間的山林裡,頻繁襲擊荊州軍的運糧隊伍,攻擊荊州軍的營寨,讓荊州將士提心吊膽、疲於奔命,士氣日漸低迷。
姜舞書告顏良,請他在魯陽城裡耐心等待,只要自己抓住機會燒燬了荊州軍的糧草,迫使鄧義和龐季撤回宛城,今年叛軍對穎川的第一次反攻就算失敗了。
三月十五日,清晨,洛陽城。
袁紹、袁微、逢紀等人氣喘吁吁地登上雍門城樓,眼前的一切讓他們瞠目結舌,駭然心驚。
城外的石炮一臺連著一臺,密密麻麻。每臺石炮的周圍站滿了士卒,蓄勢待發。遠處的民夫匯成了一條條長龍,正在驅趕著輜重車運送石彈。
一夜之間,北疆軍在城外架起了數千臺石炮,其密集的程度足以摧毀洛陽城牆上所有的防禦設施。
袁紹全身熱血上湧,身軀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接著眼前驀然一黑,頭暈目眩。袁紹痛呼一聲,竭盡全力伸出雙手想扶住眼前的城牆,但他的雙手在這霎間失去了知覺,不管他怎麼用力也抬不起來。袁紹仰身栽倒。
站在他旁邊的逢紀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袁紹的衣服,「大人,大人……」
袁尚、袁微、荀諶、審配、辛評、朱靈、高柔等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他抬進了門樓。
袁紹的嘴歪了,歪得很厲害,口水不停地往外流。他睜大雙眼,望著淚流滿面的袁尚,努力想說什麼,但發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沒人能聽得明白。
「快,快請醫匠來……」逢紀大聲叫道,「不要動大人,千萬不要搖動他。」
「正南,封鎖門樓,任何人不準進來,快啊……」
審配望著逐漸失去知覺的袁紹,一時間萬念俱灰,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門樓。門樓四周的將士們看到審配走出來,齊齊擁了上來,「大人,袁大人怎麼樣?袁大人怎麼樣?」
審配剛想說話,就聽到城外鼓身如雷,巨大的吼叫聲就象狂暴的颶風掠過天地,驚天動地。
審配高舉雙手,仰頭狂呼,「撤,命令所有將士,撤到安全地帶。」
報警的鼓身沖天而起。城牆上、樓臺裡、甕城裡、馮垣牆後,所有守城士卒以最快的速度衝向了城裡。
審配返身撞開門樓的大門,衝著裡面驚慌失措的洛陽大吏大聲叫道:「背上大人,我們快走,快撤……」
「現在大人不能動。」逢紀瞪著眼睛叫道,「他可能會死的。」
「快走,等一下就走不掉了,快走……」審配幾步衝到袁紹身邊,一把抱起了他,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咚咚咚……」戰鼓聲越來越猛烈,彷彿要撞開天穹直上九霄。
幾十萬北疆將士縱聲狂呼,巨大的聲浪匯成了一道道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迎面撞向洛陽城。
小天子,大將軍李弘,所有的文武大臣,都在這一刻振臂歡呼。
洛陽城在洪流中戰慄,在撞擊中呻吟。
「放,放……」麴義揮舞著雙臂,聲嘶力竭,「給我放……」
鼓聲愈發激烈,猶若山崩地裂。
「放……」東城戰場上,龍驤大將軍趙雲縱馬飛馳,連聲狂呼,「放,放……」
北城戰場上,司馬懿連連揮動令旗,「兄弟們,放,放……」
南城戰場上,文丑赤著上身,親自擂動了巨型戰鼓,「放……轟平城樓,轟掉它們……」
五千臺石炮昂首向天,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吼叫。
五千顆石彈帶著驚心動魄的厲嘯衝上了天空,一路翻滾著,以雷霆之勢狠狠砸向了洛陽城。
蔚藍色的天幕上,霎時間佈滿了星斗,黑色、白色、灰色的石彈如同一顆顆劃空而過的流星,在天幕上留下了道道美麗的痕跡。
「轟……轟……轟……」
所有的流星都墜進了洛陽城,洛陽城在這瞬間沸騰起來,搖動起來,它就象一頭受傷的猛獸,發出了淒厲的慘嗥。
雍門兩層高的門樓首當其衝,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北疆軍的重型石炮對準門樓連續轟擊,百十斤重的石彈如同狂風暴雨一般猛烈砸下,門樓的樓頂轉眼灰飛煙滅,磚木碎石漫天飛舞,接著門樓的上層不堪重擊,轟然倒塌。
城牆上的馬面因為支撐點薄弱,厚度不夠,更是難以承受石彈的瘋狂攻擊,一座接一座地毀壞、墜落。
其它各式樓臺、大小棚屋因為都是木製構造,基本上不堪一擊,在石彈鋪天蓋地的重擊下,紛紛化作了四射的碎木。
雍門的門樓倒塌之後,城門外面的甕城緊接著遭到了北疆軍重型石炮的轟擊。甕城主要是夯土築牆而成,城牆的厚度和堅硬度都遠遠不能和主城牆相比。隨著一塊塊幾十斤、百十斤重的石彈連續砸中牆面,甕城的城牆開始一點一點地倒塌。
城下的馮垣和拒馬帶也是石炮的主要攻擊目標。馮垣只有十五尺(約今三米多),也是夯土而成,用人力強行攻擊難度很大,但用石炮密集轟擊,這道低矮的土牆就象軟泥巴一樣,被砸得東倒西歪,短短時間內便成了斷壁殘垣。至於拒馬和鹿砦,很快就被石彈淹沒了。
袁微、袁尚、逢紀、審配等人站在距離城門百步之外的雍門大道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城牆上的所有防禦設施化為齏粉,一時間面如死灰,心裡除了深深的恐懼和痛苦外,再也沒有半分自信,守住洛陽城的希望被徹底摧毀。
洛陽城裡的將士們、民夫們站在各條街道上,望著天上密集而暴烈的「石雨」,一個個呆若木雞,血腥和死亡霎時佔據了他們的心靈,敗亡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座洛陽城。
審配的眼淚流了出來。
一年多的心血轉眼蕩然無存,隨著門樓、馬面、樓臺等各種防禦設施的倒塌和毀壞,洛陽城的防守變得脆弱不堪。
現在袁紹倒下了,將士們計程車氣低迷了,唯一的憑仗就是這座百尺高牆了。
「傳令戰車營,還擊,立即還擊……」逢紀突然叫了起來,絕望而淒厲,「我們也有石炮,我們也打,以炮對炮,打,給我打……」
高覽看到了從城內飛出來的石彈,他憤怒地罵了一聲,高聲狂吼,「傳令,所有重型石炮,向城內延伸攻擊,給我打,狠狠地打……」
五百臺重型石炮換上了五十斤到七十斤重的石彈,拋射距離大大增加,隨著高覽一聲令下,五百顆石彈越過了城牆,象雨點一般砸向了城內的石炮陣地。
城內守軍措手不及,被砸得血肉橫飛,抱頭鼠竄,其中有十幾臺石炮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
逢紀、審配大吃一驚,急忙下令把石炮撤到後面,但來不及了,北疆軍的第二輪打擊轉瞬即至,炮陣內計程車卒和民夫慘遭重創,所有人都在極度恐懼重狼奔豕突,一鬨而散。北疆軍的石彈一批批地傾瀉而下,把城內為數不多的石炮摧毀大半。
審配欲哭無淚,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絕望至極。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逢紀一把把他拽了起來,「現在怎麼辦?李弘怎麼會有這麼多石炮?半年時間內,他怎麼會造出這麼多石炮?」
「只有等到晚上,北疆軍停止轟擊後,我們再努力恢復了。」審配嘶啞著聲音說道。
「恢復?怎麼恢復?北疆軍這樣轟下去,要不了幾天,城牆上的所有設施都會毀掉,甚至連女牆都會毀掉。」逢紀扯著嗓子叫道,「幾十里長的城牆,你怎麼恢復?」
「這是北疆軍的主攻方向。」審配手指前方,無力地說道,「我們就以雍門為中心,沿著雍門兩端的城牆重建防禦設施。城內還有六萬人,還有二十萬民夫,我們就算用人填,也能把北疆軍堵在洛陽城外。」
審配失算了,北疆軍連夜攻擊,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