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節

二月下,洛陽。

在過去的四個多月裡,北疆軍在左衛將軍麴義、右將軍楊鳳的指揮下,基本完成了強攻洛陽的各項準備工作。

西城戰場上的護城河已經被截斷,十里長的河道里已經沒有水了。從上西門、雍門到廣陽門之間大約三里長的河道已經被填平。

大將軍李弘回到行轅後,第一件事就是陪著天子巡視戰場。十幾萬北疆將士和精壯民夫正在戰場上忙碌著。城牆上的叛軍嚴陣以待,並沒有向河道上密密麻麻的憤轀和修櫓展開射擊。

楊鳳向大將軍介紹說,大軍截斷護城河,抽乾河道里的水之後,便從雍門前方的河道開始填平護城河。初始城內叛軍瘋狂射擊,但由於我們掩護器械多,幾十萬人同時從幾十個方向日夜輪流填埋,叛軍應接不暇,城上的武器因此消耗太大,他們在連續射擊幾天後便漸漸停了下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填埋護城河。填埋速度加快了,被填埋的河道也越來越長,到目前為止已經超過了規定長度。如果時間再延長一兩個月,我們甚至可以把雍門南北兩側的上西門和廣陽門前面的護城河也填平了。

我們主攻方向很明確,就是雍門和這段三里長的城牆,所以叛軍這段時間也沒閒著,集中力量加固了雍門和這段城牆的城防。

「你們準備在這段三里長的戰場上部署多少臺石炮?」李弘問道。

「按照最密集的辦法部署,每隔五十尺(約今十二米)放置一臺,一排一百八十臺。」楊鳳說道,「總共放五排,五百臺重型石炮,四百臺中型石炮。」接著他手指戰場南北兩端,「在主戰場兩側,各放六百臺石炮。整個西城戰場上,我們將部署兩千臺石炮,八千臺弩炮。」

「其它戰場呢?」

「南、北兩城戰場各部署石炮八百臺。東城戰場部署石炮一千三百臺。」楊鳳笑道,「洛陽城的四面城牆加在一起大約四十里左右,如果五千臺石炮依次排列,每五十尺內大約就有兩臺石炮。在如此密集的攻擊之下,洛陽城牆上還能剩下什麼?」

「五千臺石炮是否已經湊齊?」

「還差五百多臺,正在運往洛陽城的路上。」麴義解釋道,「弩炮也還差了兩千多臺。半個月後,所有軍械都能齊備。」

「民夫呢?」李弘問道,「半個月後,兩百萬民夫能否齊聚戰場?這麼多重型器械同時使用,民夫的數量無論如何不能少。」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三月中,從各地加調的民夫都能趕到戰場。」

李弘非常滿意,接著又去巡視了輜重營。輜重營內各類軍械堆積如山。糧囤、箭囤、石囤,一堆堆的,象連綿起伏的小山,一眼望不到盡頭。

「糧食夠嗎?」李弘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如果三月中全面開戰,戰場上大約有兩百五十萬人需要吃飯,這個數量太龐大了。

「仲淵在書信中說,目前的存糧可以持續供應洛陽戰場兩個月,待五月春收結束後,還能繼續維持一個月。如果到了六月底,洛陽還未攻克,大軍就不得不停戰,民夫就不得不遣散回家。」麴義低聲罵了兩句,顯然對李瑋非常不滿,「打洛陽要三個月嗎?老子一個月拿下洛陽給他看看。」

「不要大意。如果城內是袁紹坐鎮,這仗未必有我們想象的那樣順利。」李弘伸手拍了拍麴義,接著問道,「石彈可以保證大軍連續攻擊多長時間?」

「二十天。」楊鳳說道,「這些石彈可以讓五千臺石炮日夜攻擊二十天。城內叛軍的物資很充足,民夫也很多,修復能力也很強,所以我們必須日夜攻擊,絕不給叛軍絲毫的修復時間。」

「日夜攻擊?」張燕頗為吃驚,「將士們和民夫們承受得了?他們不休息嗎?」

「這段時間,我們命令各部將士輪流到戰車營訓練,讓他們迅速掌握石炮和弩炮的使用。」麴義說道,「大戰開始後,各部將士輪流上陣,務必保證連續攻擊,一刻不停。民夫在大戰開始後主要是給前線軍隊搬運軍械,兩百萬人可以輪流休息,不會出現體力不支的問題。」

下午,天子一行人趕到了工匠營。工匠營佔地極大,四周都有軍隊巡值,防守嚴密。營寨內的空地上,數萬名工匠正在給一些石炮、井闌、臨車、修櫓等重型器械做最後的完善。

負責製造軍械的尹思、劉曄領著眾人走到了擺放井闌的地方。天子、李弘和一幫文武大臣看到井闌後,都很吃驚。這玩意太大了,高大約一百一十尺(約今二十六米),整體成塔狀,為了保持重心,其底部長、寬都達到了四十尺(約今九米)。現在是橫躺在地上,如果豎起來,高度將極為驚人。

「賈大人,你嘴裡隨便說說,造五百臺井闌,井闌的棚屋內還要裝二十名士卒,但你知道造這東西有多難嗎?」尹思消瘦了很多,衝著賈詡連聲抱怨。

賈詡笑道:「造這東西對你們來說,沒有什麼難度,難就難在怎麼把它推到城下。」

「年前你曾上奏朝廷,說井闌太大,製造起來極為耗費時間,要求減少三百臺,朝廷也同意了。」李弘問道,「現在兩百臺井闌是否做好了?」

「我們已經完成了兩百臺井闌的製造,而且按照大將軍的要求,在井闌頂部安裝了上下兩層棚屋,一次可以轉載五十名士卒。」劉曄在一旁躬身說道,「只是這樣一來,井闌一旦被敵人擊中,我們的損失非常大。」

「井闌這樣龐大,底部又極其穩固,就算被敵人石炮擊中,一時也難以坍塌,士卒們還是有充足的時間撤離棚屋,順著迴旋梯逃到地面。」李弘指著井闌對小天子說道,「兩位大人考慮得很周全,設計非常巧妙,陛下應該予以重賞。」

小天子連連點頭,然後他好奇地問道:「兩位愛卿,井闌巨大,又沒有車輪,怎樣才能把它推到城下作戰?」

「井闌太大、太重,對車軸、車輪的要求極高,如果以車輪推動,將嚴重耽誤製造時間。」尹思轉身指指堆放在另外一側的圓木,「所以我們最後放棄了車輪,轉而用圓木代替,以圓木代輪,把它推向城牆。」

「用這種辦法推動井闌,在井闌前鋪設圓木計程車卒會有很大傷亡。」張燕說道。

「時間太緊張,井闌又太龐大,我們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劉曄苦笑道,「目前護城河被填平了三里長,我們可以一次投入一百臺到一百二十臺井闌進行登城作戰。有五千到六千名悍卒同時攻上城樓,應該能取得有效戰果。」

「六千名悍卒攻上城樓後,我們的後續大軍隨即可以從井闌的迴旋梯急速登城,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把一萬名悍卒送上城樓。」李弘用力揮揮手,「登城作戰,一次成功,沒有第二次。」

二月,益州,漢中。

去年底,劉表以天子的名義下旨封賞益州牧劉璋、漢中太守楊松等巴蜀大吏,並督請他們以社稷為重,竭盡全力幫助北征軍北上征伐。

劉璋、楊松對天子的恩賜感激涕零,在錢糧、兵力、民夫徵調等方面不遺餘力。楊松還主動派遣楊任、楊昂帶著一萬人馬加入北征軍,這使得北征軍的兵力達到了七萬人。

二月,益州各地提供給北征軍的糧草軍械和近二十萬民夫陸續集結到漢中郡的南鄭、沔陽(mian,今勉縣)一帶。

車騎將軍劉備鬱鬱不樂、彷徨不安。目前糧草軍械和民夫的數量滿足不了北征軍的需要,七萬大軍翻越秦嶺進入關中後,要一路攻城拔寨,要有充足的持續的糧草軍械供應,但現在益州無法滿足這一切。北伐的目的,說大一點是為了拯救社稷,說小一點是為了拯救洛陽救援袁紹,說現實一點是為了幫助劉備攻佔關中。這三個目的除了拯救社稷外,其它兩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目的都和益州扯不上邊。在這種情況下,劉璋和楊松能給北征軍提供糧草軍械、兵力和民夫已經是盡了大漢臣子的最大責任,再要求他們砸鍋賣鐵,把身家性命都貼進去,顯然不可能。

春天已經姍姍而來,大雪正在融化,北征已經迫在眉睫,但劉備依舊沒有具體的攻擊之策,為此他不得不召集蒯良、簡雍、關羽、張松、楊松等文武大吏日夜商議。

劉備攻佔漢中後,曾和蒯良等人制定了一個攻打關中的計策,但劉備和蒯良等人都不是益州人,對巴蜀很陌生,對這一塊的地形更是知之甚少,他們的計策遭到了張松、楊松等益州大吏的堅決否定。

當年高祖皇帝取關中,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舉而下。陳倉道的棧道很寬、很結實,不但可以並行馬車,還能運載重物,是連線關中和漢中兩地的主要道路。從這條棧道攻擊漢中,糧草輜重的運輸問題可以基本解決。糧草輜重的運輸有了保障,大軍才能展開連續攻擊。因此,劉備打算仿效高祖皇帝,也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但張松、楊松等益州大吏告訴劉備,高祖皇帝自取得關中建立大漢後,為確保關中安全,在大散關、陳倉一線建立了堅固的防線。此刻河北人以長安為都城,當然會重兵駐防於大散關、陳倉一線,強行攻擊陳倉很難成功。北征軍一旦被北疆軍擋在大散關、陳倉一線,攻打關中的意圖隨即暴露,洛陽的北疆軍會急速回援,則北征關中之策必然失敗。

張松和楊松接著提出了一個讓劉備從未想過的計策。

西進隴南,轉戰西疆,繼而佔據西疆,直殺關中。此策勝,則關中在手,可保洛陽無恙。此策敗,則佔據西疆,對關中形成持久威脅,繼而迫使北疆軍不得不放棄南下,全力攻殺西疆。如此可拖住北疆軍主力,給袁紹、劉表、曹操等人獲得喘息時間,從而迅速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

這個計策給劉備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益州人太狡猾了,第二個感覺就是益州人沒有攻佔關中的信心,第三個感覺就是益州人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趕出益州。

很明顯,這個計策的關鍵在於佔據西疆。佔據西疆後,自己即使沒有攻克關中,還能退回西疆和北疆軍繼續抗衡。這樣一來,自己的軍隊就不會撤進益州,不會給益州帶來危險,不會給益州帶來財物物力兵力上的持續消耗,而更為重要的是,由於自己在西疆威脅關中,拖住了北疆軍,不但可以緩解關中對益州的威脅,還能幫助益州守住隴南,讓益州更加安全。

劉備望著張松和楊松的兩張笑臉,恨不得一人給他們一拳。

不過,楊松接下來說的一番話,讓劉備陷入了沉思。

大人此次攻打關中的目的是援救洛陽,但洛陽得救了,關中呢?北疆軍願意失去關中嗎?北疆軍失去了關中,便失去了再攻洛陽的機會,失去了全取中原的機會,所以李弘撤出洛陽後,會帶著十幾萬大軍攻打關中,大人的敗亡是遲早的事。

關中被北疆軍奪回去了,洛陽又要遭到再一次的圍攻,如此反覆,如何解救洛陽?又如何看到重振社稷的希望?

但大人如果奪取了西疆,則形勢完全改觀。

自古以來,關中對中原有高屋建瓴(ling)之勢,而隴西對關中又有高屋建瓴之勢。隴西若失,則西疆不保,關中危險,而這也正是本朝近百年來,窮盡力量戍守西疆的重要原因。另外,隴西不僅據關中之上游,對漢中和巴蜀同樣擁有上游之勢。關中的渭水河,巴蜀、漢中的西漢水、沔水等河流都是發源於隴西。渭水向東流進黃河,經過了關中。西漢水向南而下,穿過了巴蜀,而沔水則流經漢中(最後匯入荊襄的漢水),這三條河流翻山越嶺,給隴西與關中、漢中、巴蜀三地之間提供了通道。隴西是此三地的上游,地勢明顯高於三地,所以關中、漢中、巴蜀若想攻擊隴西,有一定的難度,但自隴西向下攻擊關中、漢中和巴蜀,卻非常容易。

大人若佔據西疆,和巴蜀、漢中聯為一體,則進可攻關中,退可守隴西,萬無一失。

這時,北疆軍如果再攻洛陽,大人可與我們聯手,兩路夾攻關中,洛陽之危自解。北疆軍若攻西疆,則正好中了我們的拖延之計。大人在我們的支援下,和北疆軍周旋於西疆,而袁紹、劉表等大人則趁機休養生息,恢復元氣,爭取在最短時間內形成南北對峙之局。

南北對峙之局一旦形成,北疆軍受制於天下形勢,不得不暫緩攻擊西疆,如此大人則可贏得時間,經營西疆,為將來和袁紹、劉表等大人東西夾攻,共振社稷而奮戰。

楊松說了一大堆,理由充足,前景美好。還不待劉備想明白,張松接著又說了一番話。

張松說,大人與其在秦嶺南北和北疆軍爭一日之短長,進退無據,不如取遠勢,西進佔據隴西,先行取得高屋建瓴之優勢,這樣進則可取天下,退則可保大漢半壁江山,進退皆無憂。

自從韓遂死後,西疆一片混亂,而北疆軍又忙於攻打洛陽,無力顧及西疆,此刻正是大人佔據西疆的最佳時機。

從漢中、巴蜀有多條道路通往攏南。隴南就是涼州的武都郡,因為羌人禍亂西疆,河北失去了對涼州郡縣的控制,武都郡現在自己管自己。通往隴南比較好走的路有兩條,一條是沿著西漢水河谷的嘉陵道西上到河池(今徽縣),這條路比較平坦好走。一條路就是陳倉道,陳倉道全長大約七百多里,其中漢中境內大約三百多里,從漢中的南鄭、沔陽(今勉縣)北上,過東狼谷,從鳳亭(今鳳縣)方向出陳倉道直殺河池。

拿下了隴南,繼續向西就是隴西郡。如果向西北前進,則是漢陽郡,大人可以側擊北疆軍於翼城、上邽(gui,今天水)一線,開啟通往關中的道路。

張松、楊松說完了北征策略,張任、楊任兩位益州大將接著從兵事上給劉備詳細解說了攻擊之策。

大人如果接受此北征策略,那麼攻擊之策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打關中,一部分打隴南、隴西。

大軍自陳倉道北上,轉而進攻河池、下辨(武都郡郡治),全取隴南。繼而一分為三。一部取隴西,一部取上邽,一部攻散關、陳倉予以牽制。

取隴西乃是為了佔據西疆,從而取得高屋建瓴之優勢,徹底掌控西北戰局。

取上邽、散關乃是為了兩路夾擊,開啟關中門戶,從而威脅長安,迫使北疆軍回援關中,以解洛陽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