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節

九月中,定陶,大將軍行轅。

河北、徐州和江東三方經過艱苦談判,終於和解。

河北把琅琊國還給了徐州。

曹操和孫權一直無法談攏,最後毛玠出了個主意,先聯姻,聯姻之後雙方成了親戚,有些事就好談了。於是曹操把曹仁的女兒嫁給了孫策的小弟弟孫匡,又給自己的兒子曹彰娶了孫賁的女兒。毛玠這個主意立竿見影,雙方關係親密,談判進展順利。首先曹操承認江北二郡是孫權的,但在天下未定之前,考慮到江淮地區的安全和穩定,曹操決定向孫權租借江北二郡,每年向江東支付一定數量的錢糧作為補償,而江東則在廬江郡的三個城池一個渡口駐兵,以保障江東安全。

這場和談三方各取其利,皆大歡喜。

此時李弘已穩定青兗兩州,佔據了穎川,確保了奪取洛陽的優勢。孫權已基本穩定江東,平安度過了江東最危險的時刻。曹操雖然失去了奪取江東的機會,但他得到了江北兩郡,基本確保了江淮的穩固。

九月下,曹仁、毛玠、曹彰、孫賁、張紘、朱治告辭大將軍李弘,離開了中原。孫賁等人在回到江東前,因為還要和曹操議定兩家迎親的事,所以他們和曹仁一起先到了徐州。

河北結束了這場艱難的談判,但另一場艱難的談判卻剛剛開始。

李弘向袁紹和劉備都發出了和談邀請,不過出乎李弘的預料,拒絕和談的不是袁紹,而是劉備。劉備回書李弘,切齒痛罵,而袁紹卻派袁忠和審配趕到了定陶。

和袁紹談判的難度太大了,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既然袁紹派人來了,那就要慎重對待,即使不成功也沒關係,因為現在河北和洛陽一樣,都迫切需要時間。河北需要時間穩定朝堂、穩定西疆,需要時間做好攻克洛陽的一切準備,包括定都長安。如果這期間把袁紹逼急了,逼得他突然放棄洛陽,一把火把洛陽燒了,把兵力全部轉移到荊州、豫州一帶予以堅守,那麻煩就大了。

想當初,李傕、郭汜喪心病狂,竟然把未央宮燒了,現在,誰敢保證袁紹不會喪心病狂,把洛陽也一把火燒了?

雖然河北有意定都長安,但洛陽畢竟是兩百年的都城,洛陽城裡的很多東西都是大漢的無價之寶,比如東觀、蘭臺等地的數百萬卷書籍,燒掉了就燒掉了,再也找不回來了,對大漢的損失之大難以想象。另外,洛陽如果被毀,關東成為廢墟,河北失去了南下攻打荊、豫的堅固後方,短期內也無力南下平叛,而河北為了恢復關東、重建洛陽,耗費驚人,對中興大業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李弘心裡還有一個期盼,他期盼能出現奇蹟。假如袁紹願意尊奉天子歸順朝廷,那天下將很快平定,中興大業將很快成功。李弘不敢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覺得太荒謬了,說出來肯定會遭到大家的鄙夷。

李弘非常珍惜這次機會,他一面奏報朝廷,一面親自參加會談,他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尋找奇蹟、發現奇蹟、創造奇蹟。

能再次和審配重逢,李弘異常高興。袁忠和審配到達行轅的當天晚上,李弘就在軍帳內宴請兩人,並請夫人風雪到筵席上給兩人敬酒。袁忠很吃驚,雖然他知道李弘和審配關係不錯,但他從未想到兩人的友情竟然如此深厚。

第二天李弘仔細聽取了袁紹的議和條件,他沒有發表任何看法。晚上,李弘以私人身份,再次邀請審配到帳內一聚。

兩人喝著酒,隨意閒聊著。

「當年,你到北疆的時候,說當今天下,能拯救大漢的人只有袁紹。」李弘舊事重提,「現在,你告訴,袁紹到底有沒有和談的誠意?」

審配笑笑,「當然有誠意了,否則我來幹什麼?」他望著李弘鄭重地問道,「你呢?你有誠意嗎?」

李弘猶豫了一下,「我可以奏請天子下旨,讓大軍在關西和穎川戰場停止攻擊,但前提是,袁紹必須承認晉陽的天子和朝廷,否則……」

「這就是你的誠意?」

「如果當今天下,能拯救大漢的只有袁紹,那麼,他應該接受這個條件。」李弘笑道,「除此之外,他還如何拯救大漢?」

審配輕輕抿了一口酒,手撫長鬚想了一下,突然說道:「韓遂死了。」

李弘點點頭,「西疆的事的確很複雜,這是我們在發動關中大戰前沒有預料到的。」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變幻莫測。」審配望著昏黃的燭火,頗有感觸地說道,「皇甫嵩大人攻打廣宗的時候,如果不是張角突然病逝,黃巾之亂能否迅速平定?癭陶大戰的時候,如果不是張牛角突然中箭陣亡,你還能不能率軍趕赴西疆?此次關中大戰,韓遂突然陣亡,導致洛陽局勢極度惡化,但對河北來說,這又意味著什麼?」

李弘微微一笑,「正南兄,西疆的叛亂或許會拖延北疆軍攻打洛陽,但並不能改變他即將敗亡的命運。」

「如果你突然死了呢?」審配語出驚人。

李弘眉頭微皺,兩眼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審配腰間的長劍。審配大笑,「世事變幻莫測,誰能知道明天的事?何進如果知道自己會死,他還會進宮嗎?董卓如果知道自己會被刺殺,他還會到長安嗎?韓遂如果知道自己會死,他還會親自上戰場嗎?」

「我死了,河北不會亂,北疆軍也不會崩潰,長公主和朝廷依舊會指揮大軍平定天下。」李弘鎮定自若,從容說道。

「但大漠呢?大漠上的胡人呢?北疆還會穩定嗎?」審配仰頭喝下一口酒,大聲說道,「北疆亂了,西疆的羌人距離長安還會遠嗎?」

李弘笑著連連搖頭,「的確,如果我死了,袁紹還有翻身的機會,但袁紹如果突然死了呢?」

「所以我們都應該有誠意。」審配放下酒爵,伸出右手食指很優雅地擦了一下唇角上的酒漬,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天子和朝廷放到一邊,談一些切實可行的事?」

李弘沉思了片刻,兩眼盯著審配鬢角上的白髮,忽然問道:「袁紹殺死了田豐,逼死了沮授,為什麼偏偏留下了你?」

審配眼裡露出一絲痛苦,端著酒爵的右手輕微顫抖著,半天沒有說話。

「你能告訴我,這裡面的秘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