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蒙思大吼一聲,戰刀凌空剁下。數百名強弓手引弓向天,連續齊射,立時便把徐州軍壓在了山坡上。
「兄弟們,隨我衝上去,殺……」項澄站在盾陣後面,舉刀高呼。厚實而強悍的盾陣在士卒們如雷般的吼聲中,高速推進。
徐州軍冒著對方密集的箭陣奮力還擊,但面物件一塊巨大龜殼般的盾陣,他們毫無辦法,只能看著它飛速衝上了山坡,氣勢洶洶的一路碾壓而來,躲避不及計程車卒轉眼便被長矛洞穿,掛在盾牌上血流如注。
盾陣突然炸開,北疆士卒一鬨而上,長矛、戰刀象狂風暴雨一般,把敵人殺得抱頭鼠竄。坡下的北疆軍趁勢呼嘯衝上,隨後掩殺。
「殺……」火星四射中,孫盛慘哼一聲,戰刀凌空折斷,傷痕累累的身軀一連退出數步。項澄歡呼一聲,戰刀再起,劈頭蓋臉剁了下去。
「當……」一聲響,項澄虎口巨震,戰刀一分為二。
一柄戰刀如長虹貫日,直擊而下。
項澄大驚失色,閃身倒退。他再次看見了關羽。關羽面色獰猙,怒吼一聲,戰刀迎頭再剁。項澄怒不可遏,雙手舉盾,飛身撲上,「殺,殺了關羽……」
盾牌轟然巨響。戰刀倒撞而起,反衝之力把關羽帶得連退兩步。項澄如遭重錘,連盾帶人倒飛而起,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項澄身後的北疆士卒聽到項澄的吼聲,頓時發出一片歡呼,從四周蜂擁撲上,「殺了關羽……」
關羽不待腳步站穩,戰刀在空中猛然劃出一道奪目血光,迎著衝上來的北疆士卒雷霆而下。一刀兩命,兩具噴血的身體翻身栽倒。
「走,走……」關羽一把拽住舉矛衝上來的孫盛,飛身後退,「撤下去,撤下去……」
項澄暈乎乎的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拽下頭上的戰盔,狠狠地砸到地上,「關羽,老子今天非要殺了你……」他高舉手中盾牌,正要振臂狂呼,突然感覺手中一輕,盾牌已經片片碎裂墜落於地。項澄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一股涼氣直衝心底。
「撲……」項澄朝地上吐了一口血,心有餘悸地看看遠處正在退卻的關羽,兩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弓箭手……弓箭手……」
「帶上弩弓,圍住關羽,射死他,射死他……」
北疆士卒數度衝擊,數度無功而返,十幾條生命葬送在了關羽犀利的刀下。
蒙思帶著弓箭手追了上來,長箭在黑夜裡發出驚心動魄的厲嘯。徐州士卒躲無可躲,接二連三地中箭倒地。
孫盛傷勢嚴重,勉強跑了一段路,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大人,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跟我走。」關羽大吼一聲,伸手扶起孫盛,拖著他一邊奮力奔跑,一邊向四周計程車卒高聲叫喊,「走,走,快走,不要停下,跑……」
「瞄準關羽,給我射死他,射死他……」項澄嘴中不停地冒血,無法奔跑,只好讓兩個親衛架著他,緊緊追在關羽後面。
長箭如雨,集中在關羽的四周呼嘯而下。關羽全然不顧,拉著孫盛奪路而逃。孫盛悶哼了幾聲,身軀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接著軟軟的向地上倒去。
「撐住,撐住……」關羽一把抱住孫盛,厲聲狂吼,「兄弟,給我撐住,我馬上帶你殺出去,你再撐一下……」
「大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孫盛衝著關羽淒涼一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好,我帶你回去,我送你回涿城。」關羽悲憤不已,張嘴咬住戰刀,用盡全身力氣背起孫盛,再也不顧背後的長箭,放開腳步,飛速狂奔。
當初跟隨劉備走出涿城的二十八個兄弟,現在只剩下自己、張飛、簡雍和其餘四位兄弟了,其它的都死了,在這十幾年的廝殺中,先後倒在了血腥的戰場上。
長箭在夜空中飛舞,如同幽靈的利爪,在一點點吸取著無辜的生命。
關羽看到士卒們在前方飛奔,看到一支支的利箭射穿了他們的身體,看到他們痛苦地倒在地上。
「走,快走……」關羽聲嘶力竭地叫著吼著,懊悔就象錐心的長劍刺穿了他的心,痛得他仰天長嚎。
「咻……」長箭的厲嘯驀然衝入關羽的耳中,劇痛讓關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慘叫。戰刀墜地,關羽強壯的身軀晃了幾下,但他依舊扛著孫盛,頑強地奔跑著,「兄弟,我送你回家……」
淚水從關羽的眼中流了下來。
高順縱馬趕到莒城城下。
臧霸、孫觀、尹禮、管亥、昌豨、項澄、蒙思一個個喜笑顏開,上前見禮。
「大人,讓關羽逃出包圍,我有責任……」管亥臉顯愧色,十分抱歉地說道,「很多年來,黃巾軍都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打過仗,大家報仇心切,打紅了眼……」
「大人,我沒能擋住曹豹和秦昌的援軍,致使圍殲之計功敗垂成……」昌豨低著頭,很是自責。
「黃巾軍歷經去年的崢嶸谷大敗後,還能有這樣強悍的攻擊力,你們應該感到很高興。」高順搖搖手,笑著安慰道,「失之東偶,得之桑榆。雖然我們沒能全殲關羽,但宣高(臧霸)不費吹灰之力拿下莒城,也算是得失相補。」
接著他看看臧霸,笑著說道:「黃巾軍這次損失不小。你看,這次繳獲的戰利品,是不是多給他們一點,以作補償?」
臧霸點點頭,「這次能重創關羽,大人的手下居功至偉,戰利品也應該多分一點。」
「我們不要了。」高順揮揮手,「青州軍為了擋住關羽和曹豹,前後受擊,損失很大。朝廷的賞賜不多,你還是留著犒賞自己的部下吧。」
臧霸、管亥等人面露感激之色,躬身拜謝。
「莒城令陶罡還在嗎?」
「死了。」臧霸輕描談寫地說道,「夜裡情況太亂,陶罡是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當時徐州軍一部分從南城逃了,一部分在城外被我們衝散了,我們沒有受到太大的阻力就殺到府衙,結果發現陶罡已經死了。」
「府衙其它官吏呢?」
「都逃了。」臧霸冷笑道,「這個陶罡為人刻薄,死了後,竟然沒有一個故吏願意留下為他守靈。」
高順沉吟了一下,回頭看看蒙思,「斥候可有回報?」
「斥候回稟說,關羽帶著大軍正在向陽都方向撤退。」蒙思躬身說道,「關羽這一仗敗得太慘,不但兵力折損過半,糧草輜重也全部丟失,所以我估計他在陽都不會停留太長時間。陽都是個小城,不可能屯有糧草,他只能撤回郡治開陽城才能重整兵力,據城堅守。」
高順把目光轉向了臧霸。關羽會不會急撤開陽城,臧霸的意見應該更可靠,畢竟他對關羽的性格太熟悉了。
臧霸搖了搖頭,「以我看,關羽不會撤回開陽城,他一定會留在陽都阻擊我們的進攻。」
高順對身後的親衛使了個眼色。兩個親衛拿出地圖,各執一端攤放在眾人面前。諸將湊到了地圖前。
臧霸手中的馬鞭指向了地圖上的開陽城。
「諸位大人請看,開陽城位於沂水河和武水河的交匯處,有兩河之險要,易守難攻。要想打下開陽城,必須先拿下陽都、臨沂兩城,從正北面展開攻擊。」
「開陽城距離陽都一百里,距離臨沂六十里,糧草運輸方便,所以關羽根本無須退守開陽。他只要守住陽都和臨沂,就能擋住我們攻佔開陽、奪取琅琊郡全境。」臧霸抬頭看看眾人,「另外,關羽性情孤傲,輕易不會服輸。此仗他敗得有些窩囊,心有不甘,因此他肯定會堅守陽都,伺機展開反攻。」
「關羽死守陽都、臨沂,迫使我們攻城,會把我們拖在沂水河一線。」項澄皺眉說道,「這樣一來,我們很難在近期內攻佔琅琊郡、兵逼東海,更無法迫使劉備分兵支援關羽。我們不能迅速牽制徐州的兵力,也就等於無法策應中原戰場,沒有完成大將軍下達的命令。這莒城一仗打得再好也沒用,一點功勞都沒有。」
高順思索良久,慢慢說道:「前兩天,張燕大人從行轅送來書信。目前,我們不但要承擔牽制徐州兵力之責,還要迅速北上進入魯國、任城國,穩定兗州南部郡縣。另外,還要分兵進入泰山郡南部,以便和吳雄、吳敦兩位大人南北夾擊泰山郡,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拿下泰山郡,穩定兗州東北部郡縣。」
臧霸和諸將互相看看,面有難色。張燕大人的這個命令要想全部執行,難度太大。現在佔據琅琊郡都是個頭痛的問題,更不要說揮兵北上攻擊兗州了。
「開陽不能打。」高順說道,「此仗關羽雖然損失很大,但他至少還有一半兵力,還有屯積在開陽的糧草輜重,如果強行攻擊,我們的兵力損失太大。大軍兵力不足,我們不但不能牽制徐州的兵力,更無法北上攻擊兗州,所以,開陽不能強攻,只能智取。」
「大人有何計策?」管亥興奮地問道。此時他對高順已經佩服到了極致。莒城大捷,完全得益於高順的妙計。如果沒有高順的運籌帷幄,三萬大軍打關羽的兩萬大軍,根本沒有多少勝算。
「宣高,劉備把徐州軍主力帶到江淮戰場後,徐州是不是隻剩下關羽的軍隊了?」高順轉頭問臧霸道。
「廣陵郡的陳登還有五千人馬。」臧霸馬上說道,「前年孫策打徐州的事,讓劉備對江東存有很大戒心。孫策這個人既然敢背叛袁術,當然也可以背盟再次打徐州了。另外,彭城的簡雍還有一些人馬。彭城處在中原南部,和兗州、豫州交界,駐兵防守也是理所當然。」
「東海郡呢?」高順問道,「東海郡是徐州第一大郡,郡治郯(tan)城是徐州刺史部所在地,也是徐州糧草輜重的主要屯積地,那裡是否屯有重兵?」
「自青州黃巾軍起事後,琅琊、東海這些毗鄰泰山的郡縣屢屢遭劫,所以陶謙大人就把刺史部遷到彭城去了。現在徐州的刺史部還在彭城,徐州的糧草輜重主要也屯積在彭城。」臧霸看看高順,若有所思,「東海郡的東部是琅琊郡,有關羽的大軍。西部是彭城國,有簡雍的軍隊。南部是廣陵郡,有陳登的軍隊。因此,東海無需駐紮重兵。」
「東海郡的郯城沒有重兵?」高順又問了一遍。
「沒有。」臧霸肯定地搖搖頭,望著高順詫異地問道,「大人莫非想長途奔襲五百里,攻佔郯城,切斷關羽的退路?」
「行不行?」高順謙和地笑笑,「你在徐州待了十幾年,對徐州非常熟悉,你說行不行?如果此策可行,我們不但切斷了關羽的退路,斷絕了他的糧草供應,而且還直接威脅到了徐州腹地,彭城將直接面對我們的攻擊。在徐州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劉備勢必要分兵支援徐州,這樣,我們既把徐州的兵力牽制住了,又不費一兵一卒把關羽的軍隊逼離了開陽,輕鬆拿下了琅琊郡全境。」
管亥、孫觀、項澄等人驚喜不已,圍在地圖邊竊竊私語。昌豨眼露歎服之色。
臧霸沉默良久,遲疑道:「大人,奔襲五百里,最大的難題不是大軍行蹤的隱藏,也不是糧草供應,而是時間。要想達到威脅徐州腹地,逼迫關羽不得不放棄琅琊郡回援東海的目的,我們不僅僅需要奇兵突襲,更需要時間。如果關羽把救援東海的希望寄託在彭城簡雍和回援徐州的軍隊身上,他可以固守開陽,然後等待時機,形成東西夾擊之勢。這樣一來,徐州戰局就形成了僵持狀態。關羽有時間,但我們沒有時間,我們需要速戰速決。」
臧霸的話一針見血,直接指出了大軍目前陷入困境的要害之處。時間,大軍需要的是時間。中原大戰已經開始,吳雄在濟北國的進攻也已經開始,大將軍迫切需要高順的大軍進入兗州南部郡縣,以最快的速度穩定主力攻擊大軍的後方。
「宣高有何對策?」高順神情凝重,「攻擊東海,徐州告急,劉備肯定要分兵回援,問題是如何讓關羽迅速回撤東海,從而讓我們立即分兵北上。」
臧霸猶豫了片刻,慢慢說道:「辦法是有,但不知道能否奏效?」
四月上,兗州濟陰郡,定陶。
定陶城四門大開,人流如潮,車馬如梭,一片熱鬧景象,但這種熱鬧的氣氛裡因為缺少歡聲笑語,所以空氣顯得格外的壓抑和緊張。
曹仁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濟水河,焦慮不安。
接到北疆軍渡河南下攻擊中原的訊息後,留守兗州的荀彧、曹仁、毛玠等文武大吏便開始了迎戰的準備。堅壁清野、撤離人員和財物、緊急徵募士卒、徵調民夫,屯積糧草輜重,向袁紹、劉表求援,等等,急待解決的事情堆積如山,壓得眾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但隨著從前線傳回來的一個又一個急報,眾人不僅僅是喘不過氣了,而是感到了窒息和絕望。
面對排山倒海一般呼嘯而下的強悍北疆軍,面對處心積慮精心籌劃了一年多時間的河北,兗州大吏們心裡其實都很清楚,這一仗已經敗了,要想把失去的優勢重新扳回來,要想避免敗亡的命運,不僅僅要把北疆軍擋在定陶和昌邑一線,更需要強大的後援,需要調集所有可以調集的力量,聯手共抗河北這個強大的幾乎無法抵擋的敵人。
將來的事將來再考慮,現在當務之急是利用現有力量,把北疆軍的攻擊勢頭遏制住,把北疆軍這頭氣勢洶洶的猛虎攔下來。
兗州大吏們為此日夜不眠,殫精竭慮,想方設法尋找阻擊之策。
然而,更壞的訊息送到了定陶,濮陽丟失了。濮陽丟失,意味著北疆軍有更近的路線運送兵力和糧草輜重,定陶的危機驟然加劇。
曹仁嘆了一口氣,指著濟水河上的船隻,對身邊的毛玠說道:「那是從乘氏城運出來的糧食嗎?」
「這一批是糧食,下一批就是府衙官吏的家眷了。」毛玠恨恨地說道,「李弘手段殘忍,連續屠城。兗州遭此大劫,不知哪一年才能恢復元氣。」
「糧食要留一點下來給妙才(夏侯淵)。」曹仁說道,「乘氏城能否守住,直接關係到定陶和昌邑的安危,所以我想讓妙才早一點撤到乘氏城,以免被北疆軍連續追著打,導致全軍上下疲憊不堪,轉眼把乘氏城也丟了。乘氏城丟不起啊。」
「時間太緊了,還是讓夏侯大人暫時在成陽堅守幾天吧。」
「幾天?」曹仁苦笑,「幾天後,城下就是北疆軍了。」
「子孝,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毛玠平靜地說道,「只要丞相大人和劉備的軍隊回到兗州,我們兵力上的劣勢將得到徹底扭轉。一萬多人守兩座城池,難道還不能堅持到丞相大人的回援?」
曹仁又嘆了一口氣,情緒顯得很低沉。
「城外的壕溝挖了多少?」
「北城方向的三道壕溝已經挖好。東城和西城的壕溝還在挖。」毛玠說道,「時間太緊,徵調的民夫大都還在趕來的路上。」
「讓民夫們日夜挖。」曹仁說道,「三道壕溝太少,無法擋住北疆鐵騎的衝擊。」
「子孝,我們只是守城,又不是和他們在城外決戰,你挖許多壕溝幹什麼?」毛玠搖手道,「民夫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你把他們累趴下了,打仗的時候誰給你們運送食物和軍械?誰幫你們守城?這個時候,不要把他們逼得太狠了。在這些百姓的心裡,河北李弘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當年他在北疆屯田,救活了數百萬流民,這些人心裡都還記著。你說李弘是叛逆,他們不懂,他們也不管,他們只知道李弘給飯吃,李弘能讓他們活下去。你把他們逼急了,他們撒腿就跑,倒過去幫助北疆軍打我們,事情就麻煩了。」
曹仁第三次嘆了一口氣。毛玠有些不高興了,「子孝,你總是嘆氣幹什麼?這一仗雖然不好打,但只要小心應對,打個平手還是綽綽有餘。」
「然後呢?」曹仁問道。
「然後就看運氣了。」毛玠眉宇間露出一絲憂色,「運氣好,我們還能拿回兗州。運氣不好,我們就要另謀他策。」
兩人沉默下來,誰都沒有說話。
「袁紹答應給我們的軍械,何時能夠送到?」
「快了,就這兩天。聽說由辛毗親自率軍押送。」
「你看,我們要不要把辛毗強行留在定陶?」
「袁紹這個人……」毛玠想說什麼,但把話又吞了回去,「看情況吧。北疆軍如果拿下了句陽,渡過了濮水河,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留下。」
他話音剛落,校尉李恢就匆匆衝上了城牆。
「大人,句陽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