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說話的是袁術。

袁術絲毫不理睬袁紹那雙憤怒的眼睛,轉而望著驚喜的曹操頗有深意地微微一笑,繼續侃侃而談。

從去年開始,預言漢祚將絕的讖緯之言和預言土德將代替火德的「五德始終說」便傳遍了天下州郡,大家都把目光盯上了我們袁家,說我們袁家將代漢而立。很明顯,這是有人故意而為之,目的是要讓我們袁家成為眾矢之的。袁家敗亡,誰的獲利最大?無疑是河北,是李弘,所以我們只要稍稍用腦子想一想,就知道這是河北的離間計。

天下愚昧之人甚多,別有用心者更是比比皆是,但無論是愚蠢到要代漢自立,還是自以為得計可以趁機擊殺我袁家者,似乎都忘記了遠在黃河以北的那頭待人而噬的豹子。今天我們坐在商量攻擊河北之事,正是因為大家都知道豹子的威脅,都知道拯救漢祚的關鍵是擊殺豹子。既然如此,大家還何必在這裡為了權柄一事而勾心鬥角?難道我們敗了,還有權柄可取嗎?還能中興大漢嗎?又或者,還能有代漢而立的機會嗎?

「袁大人雖然嘴裡不說遷帝於洛,但心裡最盼望的就是把天子接到洛陽,以便象董卓、李弘一樣,先立下重建皇統之功,後挾持天子號令天下,說白了,就是想做一個權臣,然後待時機成熟,再代漢自立。」袁術指著袁紹,口出驚世之語,「你想毀我袁家,想讓我袁家遺臭萬年,那是你的事,但我不願意,我是袁家家主,我不允許有人玷汙我袁家忠烈之名。」

袁紹萬萬沒有想到袁術竟然當著天子和眾臣之面,直接揭穿自己的本意。他氣得渾身顫抖,鮮血直衝腦門,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殺了他。看樣子,自己想借刀殺人,趁機奪取皇統之計已經被袁術察覺了。他到兗州來,不是來幫自己,而是要蓄意報復自己。袁紹分寸已亂。

眾臣目瞪口呆。袁術想幹什麼?想激怒袁紹,和袁紹翻臉?想搗毀北上討伐之盟?

劉表起身意欲阻止,袁術衝他連連搖手,繼續高談闊論。

從前,商湯討伐夏桀時,商湯說,「有夏多罪」。周武王討伐殷紂時,周武王說,「殷有重罰」。商湯與周武王雖然都是當時的聖德之王,但假如夏桀和殷紂都沒有失道的過失,沒有十惡不赦的罪行,他們哪敢廢黜君主奪取天下?

董卓、李傕、李弘皆是血腥殘暴,驕恣狂妄,野心勃勃之輩,但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廢黜天子,自立為帝。今日如果有人不但要挾持天子,還要代漢自立,其下場可想而知,一定會比董卓、李傕死得更慘。

我袁氏五代中曾連續三代先祖高居三公之位,深受天子榮寵,天下無人可比,做為袁家後人,我們應該忠心耿耿,嚴守臣節,誓死報答王室之恩,輔助幼帝中興大漢。袁家後人豈能捨棄周公姬旦、召公姬奭(shi)之偉業?豈能辜負天下人的願望?

袁紹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案几,翻身就想站起來反駁,這時,他看到袁術對自己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

袁紹抬起的身軀頓了一下,然後又重重地坐了下去,「袁公路,這是朝堂,容不得胡言亂語,血口噴人。」

「哈哈……」袁術大笑,「既然你對大漢忠誠,那好,你馬上讓出關東,我馬上交出揚州,你到關中去,我護著天子立即遷都洛陽。」

滿堂皆震。

繞了半天,袁術是既想獨攬權柄,又想佔據關東,他這是逼著袁紹和他翻臉。

劉表再次站了起來,「袁大人,陛下讓各位大人督領州郡,這是早已定好的事,豈能隨意更改?」

「是嗎?」袁術轉臉望著他,不懷好意地笑道,「那劉大人為什麼要執意把天子遷到洛陽?難道你有心要傾覆大漢社稷?有心要置天子於危境?有心要把我袁家徹底摧毀?」

劉表臉色立時大變。這小子現在是條瘋狗,逮誰咬誰,還是不要理睬為好。他一言不發,氣呼呼地坐下了。

「劉大人為什麼執意要把天子遷到洛陽?很簡單,天子到了洛陽,關東立即成為河北的首先攻擊目標,而曹大人因為怨恨袁大人搶走了天子,必定不會予以援助,於是劉大人就成了袁大人的唯一求助物件。劉大人此時可以趁機要挾袁大人,把天子遷到襄陽。天子到了襄陽,劉大人不但可以挾天子號令天下,更有機會奪取皇統。」

天子和朝堂上的大臣們齊齊看向劉表,目光裡盡是疑色。

「袁公路,你太過分了。」劉表氣得差點吐血,「你我之間的確有私人恩怨,但你好象沒有必要用這種卑劣手段公報私仇吧?」

「是嗎?」袁術揹著手,仰頭哈哈怪笑,「你說你對陛下忠誠,絕無二心,那好,我放棄揚州軍政大權,到朝中任職,你也放棄荊州軍政大權,到朝中盡心輔佐天子?如何?」

袁術可以放棄揚州,因為袁家還有袁紹,袁家一樣可以稱霸天下,但劉表不能放棄荊州。宗室勢力是將來重振大漢的基礎,沒有自己這些宗室力量控制州郡,將來大漢也許真的就完了。

劉表狠狠地一甩袍袖,拒絕理睬這個瘋子。

曹操很高興,心花怒放,坐在那裡得意洋洋。

給袁術這個混蛋一攪和,袁紹是不好開口再奏請天子移駕洛陽了,而劉表為了避嫌,自然也不會執意幫助袁紹奏請移駕,但袁術為什麼要幫自己?難道袁術擔心袁紹代漢自立?以袁術的個性,他得不到的東西,也不會讓別人得到……

曹操突然不安起來。

袁術緩緩轉身,笑嘻嘻地看著曹操。曹操笑臉相對,心裡卻有點發毛。

「當今天下,若論對大漢的忠誠,首推曹大丞相。」袁術手指曹操,面對天子,大聲說道,「曹丞相先是把陛下接到兗州重建皇統,然後又輔佐陛下詔告各地,準備集結聯軍攻打河北,討伐叛逆,其功之高,當屬第一。」

眾臣面面相覷,無一例外地以同情的目光看著曹操。袁術把矛頭指向曹操了。

「我就佩服曹丞相這樣的人,天縱之材,敢做人所不敢做之事。當年為了討伐董卓,曹丞相和濟北相鮑大人率軍殺向虎牢關,雖然被徐榮殺得丟盔棄甲,幾乎全軍覆沒,但人家不屈不撓,馬上回家拉起一支人馬繼續幹。忠誠。後來徐州牧陶謙昏了頭,派人殺了曹丞相的父親,曹丞相馬上盡起大軍,一路殺進徐州,連屠十幾城,數十萬屍體幾乎填滿了泗水河。血性。前年為了打擊河北,阻止李弘攻佔關中,曹丞相一怒之下,決了黃河北大堤,淹死了幾十萬河北叛逆,天才。」

眾人相顧失色。曹操的笑容看上去很勉強了。

「試問諸位大人誰有這樣的忠誠?誰有這樣的才華?誰有這樣的氣魄和血性?」袁術一臉敬佩,「當今天下,誰能擊殺叛逆李弘,曹丞相也;誰能拯救大漢,曹丞相也;誰有讓大漢威臨天下,曹丞相也。」

接著他手指袁紹,怒聲罵道:「諸如袁大人之流,不過是志大才疏,沽名釣譽之輩,能給曹丞相牽牽馬就不錯了。」

袁紹面色陰沉,緩緩站了起來。

曹操大驚,一躍而起,「袁大人,驃騎將軍意在搬弄是非,挑撥離間,你切切不可上當。」

劉寵和劉表也急忙起身相勸。

「袁公路,你不要欺人太甚。」袁紹咬牙切齒。

「你算個什麼東西?當年我在朝中任職虎賁中郎將之時,你不過是西園軍的一個校尉,我任職後將軍之時,你不過是個司隸校尉。說到底,你不過是我袁家一個奴僕,你算個屁啊。」袁術毫不示弱,張口就罵,「你把我從南陽趕到兗州,從兗州趕到揚州,還說我欺人太甚。這世上最無恥之人,非你莫屬,曹孟德和你相比,差得遠了。」

曹操一聽火大了,「袁大人,今天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討伐叛逆,重振大漢,你如果不願參加,可以回你的揚州。」

「呸……」袁術張嘴就吐了曹操一臉唾沫,「我說你無恥,你還喘了……如果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會到兗州?我會和你這個閹人之後同殿為臣?我會和你這個天下最血腥最狠毒的屠夫說這麼多廢話?站在你邊上,我還怕沾了一身死氣。」袁術非常張狂地一仰頭,衝著曹操又是一口吐沫,「呸……」

曹操大怒,一腳踢開面前的案几,飛身就要撲上去打他。旁邊的劉備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曹操的後腰,「丞相,這是朝堂……」

袁術趁機迎面就是一拳,「你這種人也配站在朝堂上?打死你個黑皮小矮子。」

朝堂上頓時大亂。

袁術冠斜發亂,怒氣沖天地爬上馬車。

李業奇怪地看看他,忍不住轉頭偷笑。

「你笑什麼?」袁術扶扶頭上的高冠,然後又揉了揉臉,生氣地說道,「小時候,我和曹黑子打架,很少佔過他便宜,這小子狡猾得很,很難結結實實地揍他一下。」

「今天呢?」

「今天人太多,吃虧吃大了。」袁術恨恨地說道。

李業大笑,「你激起眾怒,當然有人趁著拉架的時候打你了,哈哈……」

袁術瞪了他一眼,想起剛才朝堂上的混亂和罵聲,自己也忍俊不禁笑了起來,「目的達到了,現在沒人敢讓我率軍殺過河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