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三月初,七歲的劉茂在兗州昌邑城登基稱帝,年號永平。

天子下旨,拜祖父劉寵為太傅,曹操為丞相,袁紹為太尉兼領大將軍,劉表為御史大夫兼領衛將軍,袁術為驃騎將軍,田楷為左車騎將軍,劉備為右車騎將軍。

又拜豫州刺史袁微為輔國將軍、河北太守張揚為鎮軍將軍、扶風郡太守馬騰為鎮西將軍。

九卿以下官吏,等朝中幾位重臣齊聚昌邑城之後再議。

本來曹操打算讓田楷和劉備分別出任太尉和御史大夫,和自己並列三公,但田楷和劉備有自知之明,婉言謝絕了。曹操這是客氣,憑自己兩人的出身和實力,根本無法和威震天下的袁氏相提並論。曹操很不以為然。如果不是我們重建皇統,這天下就是袁家的了,兩位居功至偉,為什麼要推辭?

田楷說,如今皇統和朝廷剛剛建立,我們又要立即聯軍進攻河北,這時候最重要的是上下齊心,沒有必要因為這件小事激化矛盾,和袁氏兄弟形成對立,一旦弄巧成拙,那就違揹我們重建皇統的本意了。另外,朝中重臣各領州郡,平時都不在京城,只有太傅大人和你這位丞相全權主掌國事,所以我們是不是三公無所謂。

曹操笑著連連點頭,但眼神里卻有幾分尷尬。

田楷這話雖然說得很含蓄,但直接命中了曹操的要害。這次重建皇統,說起來是三家聯盟一起做的,但田楷和劉備僅是參與者,主要事情都是曹操乾的。曹操的目的是中原稱霸,但他實力不夠,河北的李弘又可能隨時打過來,所以他先是建盟,後是重建皇統,力圖在短時間內膨脹自己的實力。

現在三家聯盟有了,皇統也重建了,曹操下一個目的就是控制天子和朝廷。曹操控制朝廷的辦法簡單有效。他先是奏請天子拜封各方大吏,然後又以戰亂為由,奏請天子讓這些身為朝廷公卿大臣的各方大吏督領各自州郡。各方大吏的利益沒有受到任何損失,沒有感覺到新朝廷對他們權勢的威脅,他們當然也沒有必要為了皇統和朝廷的事為難曹操,而曹操用這種辦法不但維持了各地大吏擁兵割據的局面,還成功控制了朝廷。雖然這個天子和朝廷目前看上去不過就是個門面,但一旦控制它的曹操實力大增,形勢可就不一樣了。曹操有實力為後盾,可以挾天子和朝廷號令天下,如此一來,則曹操霸業可成。

曹操的這個心思自然瞞不過田楷和劉備,兩人因此暗暗擔憂,感覺將來的形勢對自己非常不利,但現在面對河北的威脅,他們迫切需要三家聯盟,需要皇統和朝廷,至於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劉備感覺到曹操的不快,急忙說了一大堆理由。他說話比田楷要謙虛得多,而且頭頭是道,言辭中明確表示自己和田楷絕不會背盟。曹操願意聽到這樣的話,心中十分高興。

三月上,袁紹到達昌邑。

曹操、田楷、劉備出城相迎。袁紹和曹操把手言歡,彼此都很興奮。

在袁紹面前,曹操的腰桿挺不直。當年袁紹主盟天下討伐董卓的時候,曹操不過是個朝廷通緝的要犯,如果不是袁紹以「承製」之命封他一個奮武將軍,後來又連續封他官職,給他以強有力的支援,曹操現在還不知道在那個角落裡瞎混呢。自從奸閹倒臺後,曹家的權勢幾乎被一掃而空,正是袁紹的幫助給了他重現雄起的機會,說起來,曹操要感謝袁紹。

田楷和劉備如果不是機緣巧合,根本不可能和袁紹這樣的人物同殿為臣,兩人都是帶著一種謙卑的心情站在袁紹身後,說話畢恭畢敬。田楷是袁紹的親家,袁紹對他還給個笑臉,但對劉備,袁紹的眼神里就有三分不屑七分鄙夷了。

袁紹一直保持著矜持而倨傲的神態,說話慢條斯理,一副愛理不理、盛氣凌人的架勢。

曹操一邊陪著袁紹進城,一邊向他解釋重建皇統的事。

叛逆李弘篡奪社稷,漢祚眼看將絕,自己為此憂心如焚,倉促決定把劉寵祖孫接到昌邑以重建皇統和朝廷,維持大漢國祚。因為時間急促,事情繁多,沒來得及和你商量,請本初兄多多諒解。

袁紹淡淡一笑,伸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沒有答理。

曹操知道袁紹對自己十分有意見,這次能到昌邑來,已經給足了面子,雖然袁紹的態度讓自己十分不快活,但現在自己需要的不是袁紹的尊重,而是袁紹的武力。自己急切需要出擊河北,以重創李弘,給自己擴大實力贏取足夠的時間。

曹操捋須大笑,不以為意,繼續向袁紹解釋新朝廷的官制和其它各類制度的修改,並向袁紹表示,自己無意主掌國事,之所以出任丞相一職,是因為現在很多事需要自己先拿個主意,所以才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天子的任命。丞相一職非本初兄莫屬,如今本初兄到了,我自當讓賢。

袁紹揮揮手,根本不屑一顧。

曹操有點心慌意亂了。袁紹這是什麼意思?他到底要幹什麼?

「陛下和朝廷打算恢復五等爵位制以嘉賞和鼓勵功臣。」曹操看看袁紹,拱手問道,「不知本初兄對此有何看法?」

袁紹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臉露笑意,眼睛裡盡是嘲諷之色。恢復五等爵位制,不過是自己拿來對付河北的計策,如今卻被曹操撿起來對付自己,想想真是好笑。你想稱霸就稱霸,還用得著這麼遮遮掩掩?

「封爵?王爵還是公爵?」袁紹實在忍不住,調侃了曹操一句,「封邑有多大?一個州嗎?」

曹操嘿嘿笑道,「本初兄說笑了。封土地建諸侯,只會禍亂社稷,過去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因此,陛下所說的五等爵位制,只是加爵位、加食邑而已。」

袁紹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本初兄,如果要封土地建諸侯,我一個人呈奏肯定沒用。」曹操看看袁紹,笑著說道,「我看,這件事最好我們一起呈奏陛下。」

袁紹劍眉微皺,望著曹操那張焦黑的面孔,眯成一條細縫的眼睛,恨不得一拳砸過去。卑鄙無恥的東西。

袁紹覲見天子。

天子年幼,許多話都由站在天子身邊的祖父劉寵小聲教授。

陳國王劉寵和袁閥關係密切,和袁紹的關係也非常不錯。早在袁紹主盟討伐董卓的時候,劉寵曾出私兵相助,被袁紹以「承製」之命封了個輔漢將軍。但後來情況變化太快,先是陳國相許瑒(chang)和袁術鬧反,後來黃巾軍又趁機打進豫州,他無奈之下,只好在陳國的陽夏據城自保。經他收留的流民一度達到了二十多萬人,把他吃了個山窮水盡。袁術被曹操打敗後,一路南逃,數次向他借糧。劉寵自己都飽一餐餓一餐,哪來的糧食借給袁術?但袁術認為劉寵見死不救,對他極其怨憤。

袁紹佔據關東後,對劉寵很照顧,不但幫他解決了幾十萬滯留在陽夏的流民,還出錢幫他修繕了宮殿,給了他很多錢糧,所以今日劉寵見到袁紹也很尷尬。雖然州郡盛傳「袁氏代漢」,但袁紹並沒有付諸行動,而且這次天子詔書送到洛陽後,袁紹馬上就來了,並沒有絲毫叛逆之意。

在劉寵的心裡,曹操是閹人之後,殘暴血腥,野心勃勃,和出生高門、溫文爾雅的袁紹相比,差距甚大,他怎麼看曹操也不象是中興之臣,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曹操說一不二,根本沒有自己說話的地方。劉寵有些後悔自己當初聽從了荀彧的勸說,冒冒失失跑到兗州了。

袁紹奏請天子移駕洛陽。長安已被一把火燒了,如今能做國都的地方只有洛陽。陛下不到洛陽,反而定都於昌邑這個小城,不是明確告訴天下人,陛下不相信我袁紹,認為我袁紹有篡逆之意嗎?

太傅劉寵同意袁紹的奏請。

曹操從容勸阻。各地大軍正奉旨陸續趕到昌邑集結,準備攻打河北。陛下留在昌邑,一來可以穩定軍心,二來也有御駕親征之意。朝廷此時突然提出移都洛陽,對即將開始的討逆大戰有不可估量的影響。另外,是否建都於洛陽,何時建都於洛陽,都是國之大事,需要大臣們坐在一起仔細商量,不能朝令夕改,讓人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