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到了河北,朝廷重組,大將軍應該身居何職?大將軍是不是應該主掌國事,把持權柄?大將軍獨掌權柄,會不會出現天下群雄聯兵齊討的局面?但如果大將軍放棄獨掌權柄,後果會更嚴重。河北的情況非常複雜,不管是大漠胡族,還是河北百姓,一旦失去控制,大漢的半壁江山就算沒了。
天子到了河北,朝廷重建成功,河北軍政是不是仍由大將軍主掌?河北在未來的中興大業中處於何種地位?承擔何種責任?河北現在自身難保,如果天子非要命令北疆軍即刻出戰天下,平定叛逆,河北能否承擔如此重任?
袁紹佔據了關中和關西后,霸業已成,假以時日,他的實力將非常強大,同時,劉表、曹操、劉備、袁術、田楷也逐漸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勢力,在這種情況下,朝廷和河北將採取何種對策平定天下?朝廷和河北的對策能否保持一致?如果兩者在策略上有分歧,矛盾日漸擴大,怎麼辦?
尤為嚴重的問題是,袁紹如果重建皇統,天下出現兩個大漢天子,河北怎麼辦?
許許多多的難題,都來自於天子被救回河北之後,而產生這些難題的根本原因,是天子不相信大將軍和河北眾吏。
在今春大軍入關勤王之前,很多河北大吏,甚至包括李弘自己,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個問題,然後,天子的倒戈一擊,讓他們不得不重新考慮河北的利益,考慮他們自己的利益。
鮮于輔、張燕、趙雲、顏良、張郃、高覽、文丑、高順、徐晃、姜舞、何風、吳雄被緊急召到大將軍行轅。
八月,鮮于輔被大將軍從幽州召回行轅主持兵制修改,這場關係到大漢未來的爭論他一清二楚。經過他仔細的解說之後,三種意見被擺上了案頭。
不救天子,也不放棄關西。不救天子,但放棄關西。救天子,同時放棄關西。
「鮮于大人已經把這三種意見的後果說得很透徹了,你們立即給我一個明確答覆。」李弘非常嚴肅,大帳內氣氛很緊張。
第一種意見太保守,付出的代價太大,將軍們不約而同地放棄了。
「關西放棄了,我們可以打回來。天子沒有了,我們可以再立一個。」顏良冷笑道,「第二種意見可以讓我們以最小的代價平定天下,無可挑剔。選第二種了。」
文丑、姜舞、何風、吳雄隨即響應顏良。
「你們認為呢?」李弘指著趙雲、張郃、高覽、高順、徐晃五人說道,「你們是不是同意第三種意見?」
「把天子救到河北後,雖然我們遇到的困難非常大,但一旦天子相信了大將軍,相信我們河北能夠中興大漢,其威力之大,非是我們所能想象的。」趙雲誠懇地說道,「大將軍,當年,你帶著我們南征北戰,吃盡了苦頭,我們不都挺過來了嗎?現在我們有了河北三州,有了上千萬的百姓,有了十幾萬大軍,難道挺不過來了?」
「中興大漢,如果都象你這樣婆婆媽媽,東也捨不得,西也丟不得,那要打到猴年馬月?要死多少無辜性命?」顏良嗤之以鼻,「大將軍,你認為呢?」
李弘沒有回答。
長公主一直沒有參加三府合議。
自大將軍返回冀州,勤王失敗的訊息傳遍河北諸府後,勤王的聲音便銷聲匿跡了。長公主在北疆前前後後待了六年,北疆的事情她非常清楚。天子的突然倒戈對河北大吏的傷害太大了,對她的傷害也同樣嚴重。
河北的大災讓北疆軍陷入了動彈不得的困境,勤王變得非常渺茫。這時候,長公主盼望關中局勢能夠穩定下來,盼望天子能夠支撐到北疆發動第二次勤王大戰,然而,事與願違,僅僅過了兩個多月,天子就逃到了潼關。
河北上下為是否解救天子爭論起來。長公主理解這些河北大吏,也理解大將軍的處境,所以她一直沒有露面,她希望河北大吏能在激烈的爭論中找到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幾年來,大將軍和這些大吏們就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了今天,她相信大將軍和這些大吏們一定會救出天子,一定能中興大漢。
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大將軍的奏議。
大將軍緩緩地走進了她的視野。大將軍瘦了,面色漆黑,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雖然他依舊高大魁梧,但從他沉重的腳步裡可以聽得出來,他已經心力交瘁、疲憊不堪了。
長公主站起來迎了上去。
大將軍躬身行禮。長公主腳步不停,一直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你幾天沒睡了?」
大將軍勉強笑笑,身軀搖晃了一下。長公主一把扶住他的腰,心痛地說道:「你這樣下去,會垮掉的。」
「陛下回來了,臣就可以好好睡覺了。」大將軍悄悄前移一步,不宜察覺地掙脫了長公主扶住後腰的手,但胳膊還是被長公主緊緊地挽著。
長公主心裡一喜,臉色不禁紅暈起來。她相信大將軍,她相信大將軍的承諾,這種信任從她第一次看到畫像上的眼淚,從她第一次踏足北疆的時候,她就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裡。大將軍從來不會騙自己。
「殿下,臣需要你的幫助。」大將軍站在大帳中間,忽然抬起右手,放在了長公主挽住自己胳膊的兩隻小手上,望著長公主激動的雙眼,一字一句地懇求道,「臣需要殿下的信任和幫助。」
「我信任你,就象信任我自己。」長公主輕啟朱唇,抬頭看著大將軍,非常堅定地說道,「無論何時何地。」
深夜,張溫、馬日磾等八位老臣,三府長史荀攸、李瑋、朱穆,三府司馬張範、謝明、田疇,鎮北將軍鮮于輔、右將軍張燕、龍驤將軍趙雲被請到了大將軍中軍大帳。
長公主高居首席。
李弘請眾人坐下後,站在長公主身邊,大聲說道:「我已奏請殿下,命令徵西將軍徐榮、左將軍麴義立刻率軍勤王。待天子平安到達河東後,北疆軍全部撤出關西。」
張溫神情悲苦,喟然長嘆。李瑋雙眼緊閉,沮喪搖頭。荀攸臉顯喜色,捻鬚微笑。
「沒有時間了,我必須要做出選擇。」李弘默默看了眾人一眼,嘶啞著聲音說道,「雖然我做出了對河北最為不利的一種選擇,但我相信,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完全可以把這種大不利變為大有利。」
「殿下信任我們,我們也同樣信任殿下。今天當著殿下的面,我們商量天子到河北以後的事。原則只有一條,那就是把你們認為對河北不利的事統統解決掉,把不利的事全部轉化為有利的事。」
大帳中一片沉寂。
「長安朝廷中的大臣怎麼辦?」田疇問道。
「天子蒙難,叛逆肆虐,皆為臣子之罪過,統統罷免。」長公主用力一揮手,「新朝廷的公卿大臣,就是在座諸卿。」
「大將軍在朝廷中身居何職?」李瑋急忙問道。
「大司馬、大將軍,參隸尚書事,主掌國事。」長公主接著又指指張溫、李瑋、鮮于輔等大臣說道,「諸位大人當為公卿,與大將軍同掌國事。」
「河北軍政由誰主掌?」謝明問道。
「大將軍。」長公主說道,「天下未定之前,大將軍依舊主掌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
「天子何時主政?」荀攸問道。
「二十歲。」長公主肯定地說道,「陛下若不依,或者在這期間做出禍亂綱紀的事,我力主廢黜天子,重建皇統。如有違此誓,則天誅地滅。」
眾臣無不驚駭。這時,他們霍然發現大將軍站到了長公主的身後。
「如果袁紹重建皇統,我們如何應對?」張溫擔憂地問道。
「劉表、劉備都是宗室大臣,不會輕易答應袁紹。袁術和袁紹仇怨甚深,我們可以利用。田楷是北疆人,和我們中間的許多人是朋友,我們可以說服他。西涼的韓遂已經和我們結盟,袁紹想坐穩關中,恐怕很難。我們所要對付的,無非就是袁紹和曹操而已。」李弘自信地笑道,「只要河北穩定,兩三年之內,當可掃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