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兗州,山陽郡昌邑城。
「咚咚……」
猛烈的戰鼓聲突然沖天而起,霎時震撼了整座城池。
呂布從睡夢中霍然驚醒,翻身從榻上一躍而起。小月驚叫一聲,一把抱住了呂布。呂布返聲彎腰,緊緊摟住小月,心中一陣戰慄。
兩年多了,小月跟著自己顛沛流離,四處征戰,有時甚至連飯都吃不上,苦不堪言。自己不能給小月一個溫暖的家,也不能保證小月的生命,愧疚至極。
「你不要怕,只要我活著,就沒有人能傷害你。」呂布愛憐地拍拍她的後背,小聲安慰道,「你起來,穿上盔甲,在這裡等我。」
「城池是不是守不住了?我們會死嗎?」
呂布苦澀一笑,溫柔地親了下小月的眉毛,「要死,我們也會死在一起。」
小月用力抱住呂布的虎腰,兩行淚珠悄然滾落。
「郭貢背叛了大人,他帶著大軍投靠了袁紹。」陳宮怒不可遏,一拳砸到了城牆上,「大人,我們立即突圍,遲恐不及。」
呂布望著城下鋪天蓋地的豫州軍,臉上殺氣騰騰,「鉅野那邊可有動靜?曹操的大軍還在壽張嗎?」
「據魏續、李封和薛蘭回報,曹操的大軍已經離開壽張,正在向山陽郡而來。」許汜焦急地說道,「大人,城下袁微的大軍至少有兩萬多人,而我們只有三千人,無法守住昌邑城。大人,急速撤回陳留吧。」
「陳留還有張邈和張超兩位大人的三千人馬。」劉翊非常冷靜地說道,「到了陳留,我們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以等待大將軍的人馬渡河南下。」
呂布轉臉看向張遼。年初,張遼曾到東武陽拜見了麴義,麴義當時很肯定地答覆了張遼,北疆軍將在黃河解凍後,擇機南下,幫助呂布擊敗曹操,但現在黃河已經解凍一個多月了,北疆軍卻依舊沒有任何南下的跡象。
「大人,我再到黃河北岸去一趟,催請大將軍立即派兵南下相助。」張遼拱手說道,「請大人帶著大軍迅速向黃河方向撤退,以儲存實力。」
「不要再去了。」陳宮大聲阻止道,「今年北疆軍肯定會渡河南下,但不是現在。大將軍等到我們和袁紹、曹操死戰之後,等到我們拼光了之後,他就會指揮北疆軍南下了。那時,他可以輕而易舉地佔據兗州。大將軍不希望曹操佔據兗州,但同樣也不希望大人佔據兗州,這一點,大人難道看不出來?」
呂布沉默不語。
「大將軍肯定會幫助我們。」張遼指著城外的大軍,激動地說道,「現在除了大將軍,誰能幫助我們?誰能幫助我們擊敗袁紹和曹操?」
「沒有人會幫助我們,我們只能自己靠自己。」陳宮急切地說道,「請大人速告張邈、張超和臧洪三位大人,請他們立即率軍趕到昌邑,和我們會合,然後我們向徐州方向撤退。」
「向徐州撤退?」呂布吃驚地看著陳宮。張遼、劉翊等人也難以置信,目瞪口呆。
「對,我們到徐州去。」陳宮語氣堅決地說道,「徐州人對曹操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但徐州牧劉備現在實力微弱,很難獨自擊敗曹操,所以這時劉備最迫切需要的就是援軍。如果我們撤到徐州,和劉備聯軍攻擊曹操,不但彼此實力大增,更能各取所需,同時實現我們雙方的目的。」
「我們撤離兗州後,北疆軍馬上就會南下作戰。我們和劉備由南向北攻,北疆軍由北向南攻,兩軍一旦形成南北夾擊之勢,袁紹和曹操必定大敗。這樣一來,大人不但可以儲存實力,還能名正言順地繼續佔據兗州。相反,如果大人現在向大將軍求援,大將軍必定要等到大人山窮水盡之後才發兵南下,那時,大人除了俯首聽命外,還有什麼實力向大將軍討要兗州?」
呂布霍然醒悟,轉頭看向張遼、劉翊等人。兗州一幫大吏都聽明白了陳宮的話,大家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堅守昌邑。」呂布揮手說道,「書告張邈、張超、臧洪、吳資四位大人,請他們速速率軍向鉅野城靠攏,準備殺出重圍,南撤徐州。」
「文遠,你急書河北,告訴大將軍,我們無力阻擋袁紹和曹操的夾攻,準備撤往徐州,和劉備會合。請大將軍儘快率軍渡河南下。」
三月下,邯鄲。
右將軍張燕奉大將軍李弘令,急速返回邯鄲大將軍行轅。李弘即將離開邯鄲到河東去,他決定把河北軍政全權委託給張燕。
「何時西進勤王?能不能勤王成功?勤王成功後,天子和朝廷能不能迅速重建威儀?關中能不能迅速穩定下來?西涼的韓遂和馬騰能否受撫?受撫後的西涼會不會再次叛亂?朝廷是不是還要從西涼劃出河西四郡建立雍州?天子和朝廷會不會同意我們提出的改制之策?等等諸多問題都需要在今年解決,所以我在河東到底要待多久,何時才能返回邯鄲,目前無法確定。」李弘把張燕應進大帳,開門見山地說道,「河北軍政我就交給你了。煩勞飛燕兄坐鎮邯鄲,河北諸事你全權處理。如果沒有什麼要緊事,你就不要事事稟報了,免得耽誤時間。」
張燕遲疑良久,然後試探著問道:「大將軍,此時河北已經基本穩定,大將軍今年又無意南下中原,因此,我覺得督領河北軍政的最佳人選應該是李瑋李大人,而不是我。我還是隨同大將軍西進勤王為好,大將軍認為呢?」
「飛燕兄上次督領河北軍政,和河北士人官吏之間的關係一度鬧得很僵,你是不是擔心這些士人官吏從中作梗,和你處處對著幹?」李弘笑道。
「何止是士人官吏……」張燕苦笑道,「就是長公主,也對我頗有怨言。武人督領軍政,本身就是大忌,更何況我過去還是黃巾軍的大帥,所以我一旦督領河北軍政,河北士人們心裡是怎麼樣想的,不問可知。大將軍,算了吧,你不要自找麻煩了。如果你覺得李瑋大人的資歷和聲望不夠,你可以讓趙岐大人或者張溫大人代領河北軍政。現在駐防冀州的北疆軍有近八萬人,還有趙雲、顏良這些大將留守,河北不會出事的。」
李弘微微一笑,「飛燕兄,為了請你回來,我把雲天(麴義)都調到河東去了,沒想到你還是拒絕我。怎麼?你在晉陽過得不愉快?我看太原和上黨兩郡在你的治理下,發展很快嘛。計口授田的試行也非常有成功,趙岐、崔烈、馬日磾等幾位老大人都對你讚不絕口。」
「大將軍,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武人督領軍政,本身就是大忌,此時……」
「此時正需要武人督領軍政,打破士人獨攬政事的舊例。」李弘笑道,「將來,你還要入朝為卿,還要處理國事。士人能做的事,我們一樣能做。你以為我們用武力平定天下後,這些士人就能中興大漢?絕對不可能。」
「你看看董卓,就知道我們的將來是什麼。這些士人一旦獨攬權柄,首先要做的不是實施新政中興社稷,而是要剝奪我們的兵權,把我們趕出朝堂,甚至想盡辦法把我們殺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很簡單,他們認為我們對社稷有潛在威脅。說得更明白一點,他們認為我們搶去了本該屬於他們的權柄,對他們的生存和權勢形成了威脅,所以他們要殺了我們。我們要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要想竭力保持社稷的穩定,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和士人平分權柄,在朝堂上和士人保持權力的制衡。」
張燕吃驚地望著李弘。
「你再想想董卓?再想想現在的長安朝廷?」李弘指著張燕說道,「如果你們將來不進朝堂,就我一個人在朝堂上執掌權柄,其結果必定和董卓一模一樣。我死了,你們的下場和李傕、郭汜又是何其的相似?」
「這一年多來,我想了很多很多,從董卓的敗亡中,從長安頻繁的兵變中,我們應該吸取什麼教訓?董卓一個武人在朝堂上獨攬權柄,最後他失敗了。李傕、郭汜、樊稠三個武人和一幫士人在朝堂上共掌權柄,最後也失敗了。那麼我們勤王成功後,又該怎麼辦?」
張燕連連點頭,接著他擔心地說道:「大將軍,天子一旦主政,很多事就由不得我們了。李傕、郭汜的失敗,其實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們的實力太弱了,朝堂上除了他們幾個寥寥可數的武人,其餘的都是士人,士人們可以非常容易地聯起手來共同對付他們。」
「我們現在雖然有一批忠實的北疆官吏,但相比大漢計程車人來說,我們的力量還是太弱了。大將軍在河北督領軍政這麼長時間了,難道就沒有感覺到士人的強大?他們不但可以影響和制約新政的制定和實施,還可以慢慢影響我們的軍隊。」
「你不願意代領河北軍政,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心無力,無法改變這種現狀?」李弘笑著問道。
張燕笑笑,無奈地說道:「大將軍,這一年我在晉陽的日子,其實非常難過。我雖然花了很大的力氣推行新政,但我精力用得最多的地方,還是協調和緩和各級官吏之間的衝突和矛盾。這些士人太難對付了。」
「但我們要想生存,要想中興社稷,就必須要正視這個問題,解決這個問題。」李弘揮手說道,「你也罷,羽行兄(鮮于輔)也罷,子烈兄(徐榮)也罷,將來都會面臨這個棘手的難題,我們一定會找到解決之策。」
「大將軍難道有了對策?」張燕問道。
「我想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想到好辦法。」李弘皺著眉頭說道,「新政中對選拔制度有很大的修改,在舉孝廉之上又增加了鄉評,但你要知道,普通百姓連吃飯都解決不了,哪有錢財供孩子上學堂?即使有人家的孩子上得起學堂,但大漢律規定,農、工、商階層的人嚴禁入仕,學了也是白學,所以,現在舉孝廉也好,鄉評也好,選拔出來的人才都是門閥富豪的子弟或者是他們的宗親門生。雖然偶爾有部分貧寒士子入選,但我仔細看了一下,大多都是家道中落計程車藉人家或者是門閥富豪的貧窮親戚。因此,鄉評的作用實在有限。如今門閥世族的子弟門生遍佈天下,天下的各級府衙都被當地大大小小計程車人家族控制著,要想靠鄉評挑選出來的那麼屈指可數的一小批寒門士子改變門閥世族控制府衙的局面,根本不可能。」
「既然選拔制度難以改變門閥世族控制府衙的局面,那麼,只有一個辦法……」李弘壓低嗓門,小聲說道,「利用門閥富豪們之間的矛盾,大力削弱他們的實力,同時大力提拔北疆軍中的將領出任郡縣長官,主掌地方軍政。這樣士人和武人的權勢此消彼長,武人必能迅速進入朝堂和各級府衙,從而有效遏制門閥富豪對大漢權柄的控制。」
「武人主政?」張燕暗自驚駭。
「對,武人如果不能有效控制郡縣,我們就不能在朝堂上立足,我們推行的制度就得不到執行。新政如果得不到堅決執行,我們就沒有辦法穩定和發展社稷,繼而我們也就無法得到部分士人的支援和幫助,無法讓大漢長治久安、威臨天下。」
「那將來呢?將來天子主政,新政成功實施,國富民強了,武人怎麼辦?」
「武人歷經十年、二十年的變遷之後,自己也好,後代也好,都已逐漸士人化了。」李弘笑道,「你看看皇甫嵩和朱儁大人,就知道武人的將來了。現在皇甫嵩大人和他的兒子皇甫鴻、皇甫酈,朱儁大人和他的兒子朱穆、朱魭,都是大漢的中流砥柱。十年、二十年後,武人和武人的後代會遍佈天下。大漢軍功階層的重新崛起,將把社稷推進中興的鼎盛之期。十年、二十年後,士人再也不可能有獨攬權柄的機會了。」
「那五十年之後,一百年之後呢?」張燕接著問道,「大將軍有沒有辦法徹底遏制門閥富豪對權柄的貪婪和掠奪?」
「一代人管一代人。」李弘笑道,「你想許多有什麼用?你想想高祖皇帝、孝文皇帝、孝景皇帝時代,那時武人和士人共掌權柄,社稷穩定,國家富強,但孝武皇帝之後呢?軍工階層逐漸沒落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武人逐漸士人化了,比如前司徒王允大人,他的祖先不就是光武皇帝的手下大將王霸嗎?」
張燕臉色一黯。
「飛燕,你心中的太平世界可能會出現,但不可能是永恆的。太平世界就象一顆大樹,如果精心維護,它有可能存活百年、千年甚至萬年,但它不可能與天地齊壽。我們這一代人把大漢中興了,也許下一代人就會把大漢重新推進傾覆的深淵。」李弘低聲輕嘆道,「所以,你不要想許多了,還是竭盡全力,先把大漢從傾覆的深淵裡拉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