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這些所作所為,說起來是為了振興社稷,但真正的目的還是為了自己的王霸之業。霸業有成後,袁紹將幹什麼?歷史上這類例子比比皆是。洛陽是京都,這裡的高門顯第都是聰明人,他們心裡當然有算,於是各種各樣的傳言不脛而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傳言便是袁紹有帝王之相。
呂布現在這位夫人出自名門,其家世非常顯赫。呂布日常走動頻繁,對洛陽發生的事自然一清二楚。
袁紹名為勤王,實為攻打關西。關西一日不能奪下,袁紹就一日不能安枕。
呂布一心要勤王,當然不願為了袁紹的霸業而去廝殺。假如袁紹霸業成了,他會捨棄自己的霸業,轉而去尊奉天子和朝廷?呂布就算沒腦子,他也知道袁紹絕不會去勤王,所以他不願到關西戰場上去,但袁紹非要他去。
呂布的官太大,一個參隸尚書事的將軍,到了關西戰場上,他肯定是統帥,但袁紹不會把軍隊交給他。袁紹既然不把軍隊交給呂布指揮,又不讓呂布帶兵親自上陣廝殺,那他讓呂布去幹什麼?去鼓勵士氣。呂布的使命經袁紹不遺餘力的宣傳後,路人皆知。他只要往大營裡一站,戰旗往上一拉,那就是告訴全軍將士要誓死奮戰,要西進勤王,要拯救天子。將士們士氣如虹,一往無前,這關西的仗,十有八九會打贏。
袁紹知道呂布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所以他東扯西拉,話題都是一些家事,意思是提醒呂布,你欠了我許多人情,可不要忘恩負義。
呂布猶豫良久,最後還是無法開口推辭,只好躬身告退。
袁紹大為高興,親自把他送出了府門。
張遼一腳踢飛面前的案几,憤怒地高聲吼道:「如果你到關西,我馬上回北疆,我絕不打自己的兄弟。你難道忘記了當年的雁門關大戰?忘記了是誰和我們一起浴血奮戰?是誰和我們一起擊敗了鮮卑人?」
魏續一把拉住了張遼,「文遠,我們都是從北疆出來的,要死要活,大家都要在一起,不要說這麼傷心的話。」
「他要去關西,你聽到沒有?」張遼奮力掙脫魏續,漲紅著臉,衝著站在大堂上,面色羞愧的呂布縱聲咆哮道,「袁紹給你的房子、財寶和女人,能和我們兄弟的性命相比嗎?能和死在雁門關的兄弟相比嗎?能和死在關中的兄弟和司徒大人相比嗎?你要背棄天子,要背棄忠義,要做大漢的叛逆,那你就去做吧。我寧願死在這裡,也不會讓死去的兄弟在九泉之下蒙受羞辱。」
「文遠,不要再說了,你讓大人好好想想。」李封拍拍張遼的肩膀,小聲勸道,「大人整天都想著西進勤王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說過,去北疆,去找大將軍,但他不願意,說什麼大將軍也不願勤王。」張遼轉身面對眾將,大聲說道,「如果大將軍都不願勤王,這天下還有誰會勤王?我們去北疆,我相信大將軍一定會勤王。」
「到北疆,那也要去關西,不過是去投奔徐榮將軍。」魏續看看面色陰沉的呂布,小心翼翼地說道,「徐大人是個好人,他不會因為長安的事而責怪大人。那件事,畢竟和大人沒有直接關係。大人也是奉旨行事,事出無奈。」
呂布搖搖頭,走到張遼身邊,神色堅決地說道:「我聽你的,不去關西了。我們離開洛陽。」
「真的?」張遼面色一喜,「你願意放棄這裡的一切?」
「哼……」呂布冷笑,「我這輩子,除了你們這幫兄弟,什麼都沒有。我們走。」
「到哪?」魏續疑惑地問道,「我們不去北疆,到哪?」
呂布咬咬牙,「大將軍如果勤王,天子怎會被奸佞所挾?要想救出天子,只能靠我們自己。」
「靠我們自己……」張遼看看圍在周圍的魏續、宋憲等人,吃驚地問道,「我們……」
「對,我想過了,如果我們沒有軍隊,沒有一塊生存的地方,我們至死都不會救出天子,因為這天下就我們一幫傻子還在天天想著勤王。」呂布雙目微紅,略顯激動地說道,「兄弟們如果願意跟著我顛沛流離,四處征戰,願意跟著我救出天子,那我們現在就走。」
張遼沉默半晌,無奈地搖搖頭。呂布既然不願回北疆,那就只好隨他了。他相信大將軍一定會勤王,等到大將軍西進勤王的那一天,他一定要拉著呂布,跟在大將軍後面殺進長安。
「去哪?」
「去河內。」呂布大步向堂外走去,「稚叔(張揚)如果還是兄弟,他就一定會幫我們。」
呂布突然停了下來,他看到自己的夫人站在大堂外的屋簷下,淚流滿面,傷心欲絕。
張遼、魏續等人駭然心驚。剛才大堂內的爭吵聲一定讓她聽到了,如果訊息洩露出去,呂布和六百多兄弟就完了。張遼對魏續等人使了個眼色,魏續的大手立即握上了刀柄。
「小月……」呂布輕輕喊了一聲,心裡痛苦萬分。一個妻子被自己拋棄在長安,魂歸天府,一個妻子卻要死在自己面前。呂布心在滴血,恨不能一刀插進自己的胸膛。自己縱橫沙場,竟然連一個女人都不能保全。
「我要跟你一起走。」小月猛地撲進呂布的懷裡撕心裂肺一般痛哭起來,「我要一輩子跟著你。」
呂布手握刀柄,淚水霎時滾了下來。
「帶她走。」張遼忽然飛身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出鞘的利刃,「帶她一起走。」
出鞘的刀猛然停住。
「給她穿上盔甲,快……」張遼大聲說道,「擊鼓,讓兄弟們立即集結,我們走。」
出了夏門,呂布和六百多騎急行五里後,突然掉頭向東北方向的小平津關飛馳而去。
陪同呂布到關西的許攸立即意識到呂布要逃離洛陽,他正準備命令自己的手下回去報信,卻看到張遼的長矛抵到了自己的咽喉上,「許大人,要是不想死,你就把我們送出洛陽。」
許攸冷笑,對身邊面無表情的呂布說道:「大人,你即使逃到了河內,也是死路一條。」
「哼……」呂布怒哼一聲,抬手給了他一鞭,「再說廢話,我殺了你。」
許攸痛得慘哼一聲,破口大罵。不過他罵了兩句以後,馬上沒聲音了。張遼的長矛刺破了他的咽喉,嚇得他差點從馬上掉了下去。許攸的十幾個隨從也被繳了械,被幷州鐵騎裹挾著,一路狂奔。
小平津關距離洛陽三十里,轉瞬即至。
駐守小平津關的都尉吳徵看到呂布,非常奇怪,「大人不是去關西嗎?怎麼到了我這裡?大人要去河內?」
沒人回答他。魏續的戰刀飛一般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吳徵大怒,指著呂布吼道:「命令你的手下立即退下,否則我砍了他。」
這時許攸戰戰兢兢地被張遼押到了前面。
「吳大人,讓他們走。大人要是怪罪下來,我一人承擔。」
呂布看到所有計程車卒都渡河而去後,這才命令張遼放開許攸。
「煩請許大人回稟將軍大人,諸般恩情,日後定當報答。」
許攸苦笑,「大人要去哪?北疆嗎?」
呂布眼望滔滔黃河,仰天長嘆,「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