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洪為什麼不高興,袁紹心中有算。揚州刺史陳溫在歷陽發動兵變,把意圖搶奪揚州的張超趕出揚州後,袁紹馬上就以「承製」之名,罷免了張超的廣陵太守之職。徐州刺史陶謙一直對袁紹不理不睬,此次卻異常配合,馬上派別駕從事趙昱帶著軍隊趕到廣陵,把張超趕走了,讓趙昱代領廣陵太守。
張超只好帶著幾百私兵離開了廣陵。臧洪等幾個從事不齒陶謙所為,跟著張超一起匆匆趕到了兗州。張超本來準備投靠自己的哥哥張邈,誰知張邈和他一樣,也被袁術趕出了陳留。一對難兄難弟無奈之下,到濟陰找到了曹操。曹操聞訊袁術進駐兗州,當然勃然大怒,但憤怒歸憤怒,現實歸現實,蠻幹是不行的。如今兗州又是瘟疫,又是黃巾之禍,自己手上就這麼點人馬,打完了就全盤皆輸。
曹操和荀彧、毛玠、陳宮、戲志才、程昱等人仔細商議了一下,覺得袁紹驅狼吞虎是假,借虎殺狼才是真,然後袁紹以為袁術報仇為藉口,橫掃兗州,既殺虎,又冠冕堂皇地佔據兗州。
戲志才隨即獻策。先派人到洛陽向袁紹訴苦,把兗州讓給袁術,先把袁術穩住,同時派人渡河北上拜見大將軍李弘,說兗州各郡縣同意兗州刺史金尚到兗州上任,讓大將軍和袁術先打起來。大人則趁機集中力量,乘著瘟疫剛剛散去,黃巾軍士氣全無之計,誅殺黃巾軍,收復東平、濟北、泰山和東郡的部分縣城。黃巾軍被滅,兗州東部郡縣收復,大人就能騰出手來奪回兗州了。
那時,無論是袁術勝出還是北疆軍打贏了,雙方都已傷痕累累,兩敗俱傷,而更糟糕的是,冬天就要到了,黃河馬上封凍,北疆軍在無法擊敗袁術的情況下,只能回撤冀州,剩下一個袁術就等著挨刀吧。
曹操聽從了戲志才的建議,馬上寫了兩份書信。一份給大將軍李弘,請他立即送兗州刺史金尚上任。一份給袁紹,兗州爆發瘟疫都是因為我無德無能所致,我把兗州讓給袁術,讓他做老大。
臧洪帶著曹操的書信到了洛陽,也沒別的事,就是拱手讓出兗州。袁紹看完書信,把袁術臭罵了一頓,「我立即讓袁術這個混蛋離開兗州。」
臧洪冷笑,「算了吧。曹大人和張大人已經決定了,等打完了黃巾賊,他們就各自回家。」
坐在一旁的田豐嘿嘿笑道:「聽說大將軍馬上就要派人護送金尚到兗州上任,不知道這個訊息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臧洪幸災樂禍地笑道,「大將軍給兗州諸多大吏寫了書信,想預先打個招呼,沒想到熱臉湊到冷屁股,被兗州諸多大吏一口回絕了。大將軍是什麼人?他會善罷甘休?」
「這麼說,曹大人此時辭官不幹,是別有用心了?」田豐眯著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曹大人是不是想等到大將軍把袁大人打得奄奄一息了,再捲土重來?」
臧洪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送走臧洪,袁紹和沮授、田豐、郭圖幾人商量了一下,隨即決定讓曹操繼續擔任兗州牧,並好言安慰。讓袁術出任陳留太守,暫時讓他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能把袁術逼得太狠,但也不能讓他做出頭鳥,敗在北疆軍手上,白白便宜了曹操。
「兗州的事等到黃河封凍以後再說。」沮授胸有成竹地說道,「黃河一旦封凍,兗州和冀州的聯絡就切斷了,那時再鼓動袁術攻擊曹操,佔據兗州。」
不過,這個時候,如果讓北疆軍渡河南下,對兗州和關東非常不利,所以必須要阻止北疆軍南下。袁紹想了一下,對沮授說道:「你看,讓臧洪出任東郡太守怎麼樣?讓他頂在黃河北岸。這個人看上去很有幾分傲骨,關鍵的時候也許能頂點作用。」
沮授笑著點頭道:「大人此議不錯。現在駐守東武陽的是夏侯惇,一個武夫,除了打仗,啥都不會。讓臧洪去,憑他的聲望和才幹,也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是啊,沒有聲望和才幹,到哪都站不住腳。」田豐感嘆道,「比如現在的南陽,到底讓誰出任太守為好?誰既能讓劉表滿意,又能讓我們滿意?」
「劉表的大軍一直駐紮在新野,遲遲沒有退回襄陽,其意圖很明顯,他想要南陽。」郭圖說道,「劉表這幾年打仗打多了,心思也打大了。他也不想想,沒有我們出兵,袁術能離開南陽?正南兄(審配)在書信中說得很明白,此刻,大人能決不能讓步,南陽的太守必須由大人任命,南陽的賦稅也必須上繳洛陽的車騎將軍府,而不是襄陽的荊州府。」
「公則,沒有劉大人這幾年的仗,袁術的翅膀早就長硬了。」沮授捋須笑道,「我們能順利佔據洛陽,逼走袁術,劉大人居功至偉。」接著他看看袁紹,小聲勸道,「大人還是親自給劉大人寫一份書信吧。劉大人和大人之間的關係非同尋常,他知道大人的雄心壯志,也肯定會鼎力支援大人,只不過……」
沮授欲言又止。
劉表和袁術互相打了三年的仗,很多次都是遵從袁紹的命令強行展開攻擊的,辛辛苦苦,不容易。如今袁術走了,袁紹不但不把南陽還給劉表,還要繼袁術之後霸佔南陽,這對劉表來說,顯然不公平,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另外,南陽這兩年因為屢遭董卓和劉表的攻擊,損失嚴重,急需治理。治理需要錢糧,這錢糧從何而來?要向劉表去討取,所以,這南陽的事必須慎重處理。慎重處理南陽的事,首先就要承認劉表的地位。劉表不再是袁紹的屬吏,而是一方州郡大吏,一方勢力,不要再對劉表指手劃腳,呼來喝去了,凡事要雙方商量著辦。
袁紹目前的處境並不樂觀。關西的徐榮虎視眈眈,河內的張揚在和黃巾軍於毒交戰,兗州方向更是一塌糊塗,唯獨能支撐關東迅速發展的就是豫州和荊州,但豫州的穎川和荊州的南陽曆經三年的戰禍,殘破不堪,短期內不但看不到賦稅,反而還要往裡投錢,因此,豫州的汝南和陳國兩郡、荊州的江夏、南郡和長沙等郡,就成了袁紹能否迅速崛起的保證,換句話說,現在的荊州刺史劉表和汝南太守徐璆是袁紹能否成就霸業的兩個最關鍵人物。
這種情況劉表心裡當然有算,所以他要趁此良機逼迫袁紹妥協,逼迫袁紹放棄重建皇統的想法。
劉表在討董大軍還沒有會盟的時候就離開了河內,他對袁紹後來的所作所為也非常不滿,但因為他在牽制袁術發展的同時,自己也被袁術牢牢壓制在襄陽,一直無所作為,只能指望有朝一日得到袁紹的幫助擺脫袁術的壓制,或者自己擊敗袁術,北上勤王。劉表畢竟是皇室宗親,無論是大皇子還是小皇子繼承皇統,他都堅決擁戴。在皇統這個問題上,他和劉虞的觀點絕對是一致的。
袁紹雖然接納了呂布,並把呂布捧得很高,又是特使,又是恩人,又是英雄,但自始至終就沒有聽到袁紹親口說他要尊奉當今天子。袁紹之心,人皆知之,他掛羊頭賣狗肉,一面假惺惺地說要西進勤王,一面還是玩自己那一套,骨子裡根本就沒變。他還是拒絕尊奉當今天子,他這麼做的目的不過就是為了欺騙各地州郡大吏,希望得到支援,發展自己的實力罷了。
劉表一句話不說,沒有隻言片字,帶著兩萬大軍屯兵於新野,讓袁紹非常難受。
袁紹憤憤不平地瞪了沮授一眼,「景升兄做得太過了。當初如果不是我……」
「當初是幾年前的事了,現在說有什麼用?」田豐小心翼翼地勸道,「大人如果不願意寫這份信,也沒有關係,大人讓一個人跑一趟新野,這件事也就解決了。」
「奉先?」袁紹問道。
田豐點點頭,「大人讓呂布將軍去新野,等於給劉表傳遞這樣一層意思,你劉表願意尊奉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劉表出兵北上勤王,當然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你劉表自認為有這樣的實力,那你劉表北上勤王去,我們不阻止,但也不會幫忙,因為我們目前沒有西進勤王的實力。」
「然後呢?」袁紹問道。
「然後,劉表會做兩件事,一是獻表長安,願意尊奉天子,甚至願意給長安上繳賦稅,二是和大人重歸舊好,和大人齊心協力,為西進勤王而努力。劉表獻表長安之後,會給大人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這件事讓天下人看到,大人雖然至今沒有明確表示要尊奉當今天子,但從劉表這件事上來看,大人已經不再堅持了,大人也要轉而尊奉當今天子了。」
袁紹不滿地「哼」了一聲,看看沮授,又看看田豐,「你們兩個,繞來繞去,還是要我尊奉當今天子。」
「大人,為了迅速發展實力,為了能擊敗李弘,這是必須要做的,大人靠自己一個人的實力,即使霸業有成,也很難平定天下。大人只有依靠自己的優勢,會盟各地州郡大吏,集中所有的力量才能擊敗李弘。」沮授急切地說道,「比如現在的關西,我們若想奪下來,就非常困難,但如果我們能利用劉表和長安朝廷握手言和的有利條件,說服李傕和郭汜等西涼叛逆從潼關方向展開攻擊,讓徐榮腹背受敵,那我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奪下關西。關西既得,關東就無後顧之憂,大人則可以全力向中原發展,成就王霸之業。」
袁紹在屋內轉來轉去,沉思良久,最後對沮授說道:「那就麻煩你親自去見見呂布將軍,請他去一趟新野。另外,你把話說清楚了,不要讓呂布將軍話錯了話。景升兄如果誤解我的意思,事情就不好辦了。」
沮授面色一喜,躬身說道:「大人放心,呂布將軍雖然是一個蠻夫,但為人謹慎小心,輕易不會辦錯事。此趟是為了北上勤王的大計,呂布將軍定會盡心盡力。」
十月中,兗州。
瘟疫尚沒有完全散盡,曹操就急不可耐地指揮大軍撲向了東平國。
此時司馬俱已經率主力退出東平國,幾座城池只留下了少數兵力防守。曹操一路連克數城,直殺濟北國。
司馬俱得到訊息,急召各路黃巾軍集結於盧城,雙方連戰數次,互相勝敗。
十月下的一天深夜,黃巾軍的一支軍馬突然迂迴到了兗州軍的後方,向曹操的中軍發動了奇襲。當時曹操僅率領一支八百人的步騎宿夜於中軍。匆忙之中,曹操來不及穿衣,赤著上身,光著腳,拿著一支寶劍就衝向了黃巾軍。他一口氣連殺十幾人,自己也傷痕累累,狼狽不堪,差點被一柄釘耙打死了。後來張邈的手下軍司馬趙寵、軍候典韋率軍趕來支援,奮力殺散了黃巾軍,把曹操和一百多名士卒救了出來。驍勇善戰的典韋給曹操留下了非常時刻的影響。曹操回到大營後,專門請趙寵和典韋吃了一頓酒,給了兩人很多賞賜。
黃巾軍的勇猛和頑強讓曹操一籌莫展。此刻盧城方向的黃巾軍越聚越多,曹操隨即萌生了撤兵的念頭。
荀彧和陳宮聽說後,急忙阻止。如果不趁此機會擊敗黃巾軍,大人永無翻身之日,將來兗州不是給北疆軍奪去,就是給袁紹袁術兄弟搶去。大人還是堅持一下,堅持到下雪,定能大勝。
曹操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到了本月底,駐守盧城的黃巾軍突然大亂,四下奔逃。
曹操疑惑不已,急忙集結軍隊,嚴陣以待,遲遲不敢發動攻擊。莫非又是黃巾軍的奸計?
這時一支數百人的鐵騎衝了過來,追著狼奔豕突的黃巾軍肆意砍殺,為首一人紅面長髯,手執長刀,氣勢如虹。
「快,去問問,對面是誰的軍隊?」曹操大聲喊道。
許褚大吼一聲,帶著五十騎象旋風一般卷向戰場。
時間不長,許褚狂奔而回,「大人,那是青州軍,是平原郡劉備的軍隊,正在率軍廝殺的是別部司馬關羽。」
「好,好……」曹操舉鞭狂笑,「老子轉運了。攻擊,攻擊,殺出去……」
「殺……」霎時間,兗州軍吼聲如雷,呼嘯殺進。
曹操眼含熱淚,一手握著劉備的手,一手猛拍劉備的肩膀,「好兄弟,好兄弟,你再不來,我要掉頭回家了。」
劉備又黑又髒,蓬頭垢面,鬍子多長,戰袍上血跡斑斑,身上的味道難聞至極,但看看曹操,也好不了多少,又矮又瘦,整個人都小了一圈,長長的黑鬚上還掛著幾根枯草。
「我都認不出來大人了。」劉備感慨萬分,「大人太苦了,能撐到現在不容易。」
「苦日子到頭了。」曹操大笑道,「今日盧城一戰,重創司馬俱,青、兗兩州可以安穩一陣子了。」
他話還沒有說完,快馬如飛而至,「夏侯大人急報。」
劉備看到曹操臉色大變,吃驚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玄德,北疆軍攻擊東郡,打兗州了。」曹操憤怒地吼道,「豹子這是趁火打劫啊。」
劉備突然想到什麼,駭然失色,「雲長、翼德,整頓軍馬,立即趕回平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