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冀州,邯鄲,長公主行轅。

荀攸宣完聖旨後,立即去探視病重的盧植。

最近一段時間,盧植和諸位大吏忙於改制之策的商定,還頻頻約見冀州的門閥名士,以安撫和處理大將軍在冀州清理土地時所引起的血腥風暴。他整天操勞,殫精竭慮,很少時間休息,病情越來越嚴重。

盧植看到荀攸,非常驚喜,「公達,你還活著?我以為……」

「大人是不是以為我死了?」荀攸笑道,「我在郿塢的牢房裡吃得香,睡得好,怎麼會死?」

荀攸在郿塢的大牢裡待了兩年。呂布攻克郿塢後,他被救了出來。董卓伏誅不久,他被楊彪徵辟為太尉府侍御史。僅僅過了一個多月,長安又爆發了第二次兵變。這次長安朝廷中的許多大臣都死了,朝廷嚴重缺人,他隨即被拜為侍中。

荀攸把長安兩次兵變的經過,詳細述說了一遍,最後撕開袍服,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了一份密信,「這是皇甫嵩、楊彪、淳于嘉和朱儁四位大人聯名寫的一份密信。我日夜兼程趕到邯鄲,就是為了把這份密信親手送給諸位大人。」

這份信是由皇甫嵩書寫的,四位大人都在上面蓋了自己的印信。現在長安朝廷由這四位大臣共同主持國事,也就是說,這封信其實代表了長安朝廷的全部意見。

目前李傕等西涼叛將緊握兵權,而韓遂、馬騰從穩定和發展西涼出發,與李傕等人的結盟非常牢固,短期內想發動第三次兵變,困難非常大。皇甫嵩認為,既然無法迅速分裂叛軍內部,解救天子,那麼,等一等也無妨。

從這三年多的風風雨雨來看,即使現在勤王成功,把天子救出來了,也無法迅速振興社稷。一是因為袁紹已經佔據關東,他倚仗周邊幾個富裕郡縣的支援,實力會得到迅猛增長,他打算如何振興社稷,將直接關係到大漢的命運。二是我們至今還沒有拿出一個可行的改制之策。不改制,不修訂國策,漢祚終究難以延續。

袁紹實力的增長,導致我們振興社稷的難度大大增加。如果他在洛陽重建皇統,我們的處境將非常艱難。袁紹的振興之策到底是什麼?他會不會重建皇統?他會不會冒著社稷崩塌的危險和我們抗衡到底?袁紹有沒有可能改弦易轍,轉而尊奉當今天子,以天下蒼生為念,迅速穩定社稷?

在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的情況下,我們唯一的選擇和依靠就是李弘了。

要依靠李弘的武力拯救社稷,有幾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急需解決。一是要想盡一切辦法,迅速增加河北的實力,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河北各地實施新政。如果我們所制定的一系列改制措施不能讓河北強大起來,那我們這個改制就失敗了,將來也無法振興社稷。

任何新政的實施和推廣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力,尤其是來自於我們內部的阻力,所以我們要想讓改制之策得以順利實施,最關鍵的就是要取得李弘和北疆眾多武人的支援。僅有一個李弘支援是不夠的,我們必須要得到代表各種勢力的北疆眾多武人的支援。這就是我們急需解決的第二個問題。要想拯救社稷就需要武人征戰天下,就需要讓這些武人走上朝堂,和我們齊心同力,和我們共掌權柄。

司徒王允大人發動的第一次長安兵變為什麼最後還是失敗了?原因很簡單,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李弘。他擔心我招撫了西涼諸將後奪走了他的權柄,他更擔心李弘進入關中後象董卓一樣挾持天子和朝廷。司徒大人和眾多朝中大臣固執地認為士人就應該主掌權柄,武人就應該是他們手中的一把刀,為他們征戰天下。這種可笑而愚蠢的觀點最終把他們送上了死亡之路。天下已經變了,他們竟然還這樣短視,還不能迅速做出策略上的調整,還依舊抱著陳腐的觀念治理天下,這天下豈能不亡?

董卓失敗的原因和王允一模一樣。

現在想起來,我覺得董卓真得很可憐,很可悲。他是一個武人,但他和士人一樣,固執地認為武人就是士人手中的刀,他自己看不起自己,自己葬送了自己。他進洛陽後,那些追隨他征戰幾十年的老部下,最大的官也就是個統軍的中郎將,而沒有一個人被他提拔為將軍,走上朝堂和士人一樣參予國政,共理國事。

我們可以想一想,假如高祖皇帝、光武皇帝當年都把武人完全排斥在朝堂之外,嚴禁武人染指權柄,他們能打下江山,能中興大漢嗎?

我們可以再想一想,假如董卓主政的時候,朝堂上有許多武人和士人一起共理國事,董卓還會那麼倚重和遷就士人嗎?董卓會實施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亡國之策嗎?董卓會把社稷摧毀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們還可以想一想,假如司徒王允大人願意和武人共理國事,願意讓我、李弘、甚至李傕等西涼諸將走上朝堂,大家齊心協力,共同為穩定和振興社稷而努力,今天大漢的形勢會變得這樣險惡嗎?

武人必須要走進朝堂,必須要和士人共掌權柄,這是目前拯救社稷的唯一辦法。

你們也許和王允大人,還有朝中眾多大臣的想法一樣,認為李弘將來會和董卓一樣,驕恣枉法,危害社稷,甚至走上篡立之路,但你們想過沒有,本朝高皇帝、孝文、孝景、孝武皇帝時期,朝堂上都是由武人和士人主掌權柄,很多時候甚至由武人出身的重臣主掌國事,輔佐幼帝,試問,有幾個武人曾經陰謀篡立?相反,本朝幾百年來,驕縱不法,圖謀不軌的,除了外戚和姦閹,就是士人,而許多外戚,本來就是士人。

武人最優秀的品質就是忠誠,武人的忠誠是用血和淚鍛造出來的,是這世上最牢固最值得信任的忠誠。如果你們不相信李弘的忠誠,不相信他對大漢的忠誠,不願意和他齊心協力,那你們還拯救什麼社稷?人與人之間,連最起碼的信任和忠誠都沒有,連最起碼的做人品質都沒有,那這個大漢還有什麼值得拯救的?

振興社稷需要改制,改制需要武人的支援,需要武人的支援就要給予武人應有的尊嚴和權柄,否則,失去的不僅僅是武人的支援,而是大漢社稷。如果大漢社稷傾覆了,士人的生存都成了問題,哪裡還有權柄可握?

皇甫嵩隨即說到了第三個問題。如果諸位大人認可我的說法,重新審視武人在朝堂上的地位,重新修正既定的振興之策,那麼,我將和長安朝廷中的大臣們努力維持關中的穩定,維持我們之間的默契,讓你們在最有利的條件下,有足夠的時間實施和推行新政,發展實力。

皇甫嵩的這份書信在大帳內引起了激烈的辯論。

張溫、盧植、丁宮、馬日磾、袁滂、陳紀、蔡邕、趙岐等大臣從各自不同的立場和角度對皇甫嵩的觀點進行了深入的剖析,但事實勝於雄辯。董卓之敗,的確敗在完全倚重士人。王允之敗,也的確敗在完全排斥武人。

對於這些早早趕到晉陽,準備實施改制興國的老臣來說,他們也有深刻的教訓。去年晉陽改制失敗,正是因為朝廷完全排斥了武人,結果士人之間互相鬥了起來,朝廷在沒有武人的支援下,改制只能以失敗而告終。今年董卓死後,晉陽朝廷無視天子聖旨,更沒有把武人放在眼裡,依舊把持朝廷,對北疆兵事指手劃腳,結果激怒了鮮于輔和李瑋。兩人起兵包圍了龍泉,強行執行天子聖旨,撤消了晉陽朝廷。

目前振興社稷急需武人征戰天下,但士人又極度排斥武人,這顯然無助於緩和士人和武人之間的矛盾。

看來,武人出身的皇甫嵩和朱儁已經看到了阻礙振興社稷的根源所在,他們提出的建議必須要慎重考慮。在未來的歲月裡,士人必須要退一步,讓出部分權柄,和武人共議國事,大家齊心合力,社稷才有振興之望。

但要讓士人改變幾百年來形成的固有觀念,讓士人尊重和信任武人,讓士人放棄部分權柄,讓士人和武人同議國事,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和過程。

「公達,皇甫大人的意思是讓你留在冀州。」丁宮說道,「我看,你就不要走了,就待在這裡吧。冀州急需人手。」

荀攸點頭笑道:「臨行前,皇甫大人、朱大人一再囑咐我,讓我留在長公主身邊。下官不走了。」接著他問到了冀州現狀,「公孫瓚是不是已經敗回了幽州?」

「公孫瓚是撤軍了,但冀州的形勢非常不好。」馬日磾苦笑道,「太傅劉虞大人對大將軍率軍擊殺幽州軍的事耿耿於懷,雖然我和公熙(袁滂)百般勸和,但他非常固執,不願意和大將軍聯手。」

「幽州貧瘠,流民又多,還要安撫胡人,幽州軍的軍資也是一塊很大的開支,如果沒有冀州援助,太傅大人如何支撐?」荀攸不解地問道,「大將軍是太傅大人的故吏,兩人關係一直非常密切,他怎麼會為了公孫瓚而和大將軍翻臉?不管怎麼說,目前只有大將軍才有振興社稷的力量,他應該義無反顧地支援大將軍。」

「公達,有些事你大概還不是很清楚。」馬日磾隨即把發生在晉陽的皇統風波告訴了荀攸,「太傅大人是個好人,他大概不想牽連大將軍,所以回到幽州後,他馬上就和大將軍疏遠了。這次他藉著大將軍擊殺公孫瓚的機會,乾脆和大將軍徹底翻臉了。」

「那大將軍呢?」荀攸急忙問道,「大將軍是怎麼想的?」

「大將軍的態度很曖昧。」張溫說道,「太傅大人是不是有‘真龍天子’之命,我們不知道,但對天子和某些大臣來說,太傅大人是不能活在世上的,所以此事很麻煩。」

「太傅大人既然不願意和大將軍聯手,那他就是大將軍的敵人。大將軍是不是要趁機出兵幽州,剷除奸佞,穩定河北的後方?」

「暫時不會。」張溫搖搖手,「冀州的穩定和發展需要一個過程。大將軍在冀州流民沒有解決之前,不會出兵打仗。河北有三州,幷州和幽州都要冀州的幫助,所以樂觀一點估計,河北之地要想獲得橫掃天下的實力,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恢復時間,而且還要風調雨順、沒有戰火的三到五年。」張溫看看眾人,捋須笑道,「有這麼長的時間實施新政,我們一定能發現其中的諸多利弊,為將來在十三州推廣新政獲取充足的經驗。」

眾人隨即又商討了一下河南各州和京畿一帶的形勢,仔細分析了各方勢力的優劣,均感覺在五年內平定天下還是非常有把握的。

大家的話題再度轉移到了新政上。

實施新政最大的阻力來自於士人內部,尤其是研習今文經學的眾多地方大吏和門閥世族。

目前聚集在長公主府、大司馬府、大將軍府和冀州、北疆諸府計程車人派系非常複雜,如何制衡各派系士人的勢力,成為新政能否得以成功實施的關鍵。

這些士人有的來自關西弘農,比如楊閥的楊奇。有的來自關中,比如馬閥的馬日磾、趙岐。有的來自陳留,比如蔡邕。還有來自穎川的陳紀、陳群父子,來自汝南的袁滂、袁渙父子。

有計程車人來自河東,比如衛閥的衛固、衛覬(ji),富豪徐陵。

有計程車人來自太原,比如晉陽的王柔,令狐邵,郭蘊,孫資,王澤、王昶(chang)父子,前司徒王允的兒子王晨、侄子王凌。

有計程車人來自幽州,比如涿郡的盧植,皇室宗親劉放,右北平的田疇(田疇已被李弘召會邯鄲)。

有計程車人來自冀州,比如崔烈、崔均父子,他們出自冀州第一門閥安平國的崔家,還有河間的邢顒、中山的甄儼(yan)、甘陵的崔琰(yan)、崔林兄弟。

來自河內計程車人最多,有避禍到冀州司馬門閥的司馬芝、司馬朗、張閥的張範,還有司馬朗的好友趙諮、常林,還有河內獲嘉人、陳留大儒邊讓的弟子楊俊。

聽到這一連串的名字,來自穎川荀氏門閥的荀攸有點駭然心驚,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小的行轅內竟然聚集了這麼多門閥世族的子弟門生。

學術觀念上的分歧導致了各方在治國策略上產生了重大沖突。如何減小分歧,緩和衝突成了當務之急。

張溫、崔烈等人提供給大將軍的名單上,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們在學術上和官場上的對手,這次大將軍舉刀一殺,雖然幫助他們減少了一部分阻力,但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大將軍如此嗜殺,那將來會不會對曾經幫助他的人也舉起屠刀?